《雜阿含經》第十七卷(28)〈世間所稱見聞樂想有第一・阿難以次第盡諸漏明真正第一〉——(四八四)
——(四八四)
前一經,世尊分別開示有食、無食、無食無食的念、樂、捨與解脫,讓修行人不只看境界的名稱,而要看它所依的因緣,以及是否真正走向貪、瞋、癡不染而解脫。
到了(四八四),法義又往前一步。尊者阿難向尊者跋陀羅提出五個問題:什麼才是「見第一、聞第一、樂第一、想第一、有第一」?跋陀羅先依自己所知回答;阿難卻進一步指出,真正的「第一」,不能只停在某一個殊勝境界,而要看能不能依所觀、所聞、所生樂、所想與如實觀察,次第盡諸漏。
(四八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尊者跋陀羅比丘及尊者阿難俱住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尊者阿難往詣尊者跋陀羅所。共相問訊慰勞已。於一面住。時。尊者阿難問尊者跋陀羅比丘言。云何名為見第一。云何聞第一。云何樂第一。云何想第一。云何有第一
這一經仍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次出場的是兩位尊者:
跋陀羅比丘。
尊者阿難。
阿難來到跋陀羅尊者住處,兩人互相問訊慰勞之後,阿難提出五個問題。
什麼是見第一?
什麼是聞第一?
什麼是樂第一?
什麼是想第一?
什麼是有第一?
阿難不是只問哪一種境界比較殊勝,而是從見、聞、樂、想、有五個面向追問:什麼才真正可以稱為「第一」。
這五問很值得留意。
人很容易比較:
我看到了什麼。
我聽到了什麼。
我感受到什麼樂。
我進入什麼想。
我住在什麼境界。
而「第一」兩字,又很容易使人向外追求最高、最好、最殊勝。
但本經後面的轉折,正是在重新指出衡量「第一」的方向。
修行若只追問「什麼境界最高」,心仍可能停在境界上;阿難最後把問題轉回:這些所見、所聞、所樂、所想、所有,能不能真正使諸漏次第盡。
尊者跋陀羅語尊者阿難言。有梵天自在造作.化如意。為世之父。若見彼梵天者。名曰見第一
跋陀羅尊者先回答「見第一」。
他說:
有梵天自在造作、化如意,為世之父。
如果能見到彼梵天,就名為「見第一」。
這是跋陀羅先提出的回答。
原典在這裡只是如實記錄他的說法,接下來還要等阿難進一步回應,才能看出本經最後真正要落在哪裡。
這裡先保留跋陀羅所說的「見第一」;經義尚未結束,不應只抓住前半段的回答,就當作全經最後的判定。
這也是閱讀佛經時很重要的地方。
有些經文是問答。
前面一個人先說。
後面另一位尊者或世尊再作辨明。
如果只讀前面一句,就容易把問答中的一方說法直接當成最後法義。
所以人物、說法者與前後次第都要看清楚。
讀問答經不能只摘一句;先看「誰在說」,再看後面有沒有轉折、辨正與收攝,才不會把過程中的回答誤當成經文最後所立之義。
阿難。有眾生離生喜樂。處處潤澤。處處敷悅。舉身充滿。無不滿處。所謂離生喜樂。彼從三昧起。舉聲唱說。遍告大眾。極寂靜者。離生喜樂。極樂者。離生喜樂。諸有聞彼聲者。是名聞第一
接著跋陀羅回答「聞第一」。
有眾生得「離生喜樂」。
這份喜樂:
處處潤澤。
處處敷悅。
舉身充滿。
無不滿處。
他從三昧起來之後,向大眾宣說:
「極寂靜者。離生喜樂。」
「極樂者。離生喜樂。」
能夠聽到這樣聲音的人,跋陀羅說這就是「聞第一」。
跋陀羅把「聞第一」放在聞到三昧者宣說離生喜樂;這仍是他對「第一」的回答,後文阿難還會把衡量標準進一步轉向盡諸漏。
這裡也可以先看見:
離生喜樂確實是比五欲因緣所生的喜樂更進一步。
前一經已經說過:
離欲。
離惡不善法。
有覺有觀。
離生喜樂。
所以這裡不是在貶低離生喜樂。
而是後面還要繼續問:
即使是這樣的殊勝境界,是否已經可以單獨以它作為究竟的「第一」?
境界清淨殊勝,不等於修行已經究竟;佛法還要繼續看煩惱是否因此斷除、諸漏是否因此走向盡。
復次。阿難。有眾生於此身離喜之樂潤澤。處處潤澤。敷悅充滿。舉身充滿。無不滿處。所謂離喜之樂。是名樂第一
接著是「樂第一」。
跋陀羅說,有眾生於此身以「離喜之樂」潤澤。
處處潤澤。
敷悅充滿。
舉身充滿。
無不滿處。
這個「離喜之樂」,他稱為「樂第一」。
跋陀羅所說的樂第一,已不是一般五欲之樂,而是更細的「離喜之樂」;但本經仍沒有停在感受有多殊勝,而要繼續問它是否導向盡諸漏。
這對修行很有提醒。
有時候坐得很舒服。
心很安定。
身體很輕安。
我們很容易馬上認為:
「這就是最高的。」
可是本經後面會讓我們看到:
不要只因為感受殊勝,就停在感受上。
樂可以成為修行中的助緣,但若心開始抓住「我要再得到這個樂」,殊勝的感受也可能重新成為所著之處。
云何想第一。阿難。有眾生度一切識入處無所有。無所有入處具足住。若起彼想者。是名想第一
接著回答「想第一」。
有眾生超越一切識入處,進入無所有入處具足住。
若起彼想,跋陀羅稱為「想第一」。
這裡已經從前面的喜樂,進入更細的無色定境界。
境界由粗入細,乃至無所有入處,仍然只是本經討論「想第一」時所提出的一層回答;境界愈細,不應直接等同煩惱已盡。
修行人有時候容易把「特殊經驗」和「解脫」放在一起。
但經文的方向很清楚:
後面阿難並不以某個特殊想境作最後標準。
而是看:
「如其所想。」
能不能「次第盡諸漏」。
不是曾經進入什麼想,就決定修行是否究竟;真正要看的,是依此修行之後,貪瞋癡與諸漏有沒有一步一步被斷除。
云何有第一。復次。阿難。有眾生度一切無所有入處。非想非非想入處具足住。若起彼有者。是名有第一
最後,跋陀羅回答「有第一」。
有眾生超越一切無所有入處,非想非非想入處具足住。
若起彼有,稱為「有第一」。
至此,跋陀羅的五個回答完整說完。
見。
聞。
樂。
想。
有。
而且從梵天、離生喜樂、離喜之樂,一路說到無所有入處、非想非非想入處。
跋陀羅的回答一路從殊勝所見、所聞與禪樂,說到極細的無色定;但阿難接下來要指出,「第一」不能只由境界本身決定。
這個轉折很重要。
因為修行若只看境界,就會一直比較:
誰看得殊勝。
誰定得深。
誰有特殊經驗。
誰進入更細的定。
但是佛法修行真正要解決的,是苦與煩惱的繫縛。
境界可以有深淺,定也可以有次第;但若忘了修行本為離苦解脫,就很容易把途中所經歷的境界誤認為終點。
尊者阿難語尊者跋陀羅比丘言。多有人作如是見.如是說。汝亦同彼。有何差別。我作方便問汝。汝當諦聽。當為汝說。
現在阿難開始回應。
阿難先說:
「多有人作如是見.如是說。」
又說:
「汝亦同彼。有何差別。」
這一句直接指出:
跋陀羅前面所說,很多人也作如是見、如是說。
阿難提出那些問題,是有進一步用意的。
所以他說:
「我作方便問汝。」
接著請跋陀羅:
「汝當諦聽。」
「當為汝說。」
阿難的五問不是為了比較哪一種境界最稀有,而是藉問答把「第一」從境界的高低,轉回是否真正能次第盡諸漏。
這也提醒我們:
修行上的問題,有時不能只用世間習慣的方式回答。
世間會問:
哪一個最高?
哪一個最舒服?
哪一個最神奇?
哪一個最難得到?
可是佛法還會再問:
它能不能使煩惱減少?
能不能使諸漏走向盡?
佛法衡量修行,不只看經驗是否特殊,更要看它有沒有使染著減少、智慧增長,最後走向諸漏盡。
如其所觀。次第盡諸漏。是為見第一。如其所問。次第盡諸漏。是名聞第一。如所生樂。次第盡諸漏者。是名樂第一。
阿難首先重新說明前三個「第一」。
「如其所觀。次第盡諸漏。」
這才是見第一。
「如其所問。次第盡諸漏。」
這才是聞第一。
「如所生樂。次第盡諸漏者。」
這才是樂第一。
三句都有一個共同核心:
「次第盡諸漏。」
見第一、聞第一、樂第一的共同標準,不在見聞樂本身有多殊勝,而在能不能依此修行,次第盡諸漏。
「次第」兩字也很重要。
不是今天聽懂一句法,明天所有煩惱就沒有了。
而是依所觀。
依所聞。
依所生樂。
一步一步修。
一步一步斷。
阿難說「次第盡諸漏」,也提醒修行有它的漸次;不必因為煩惱尚未全盡就否定用功,而要看自己是否真正朝著漏盡的方向前進。
這樣一來,「見」就不只是看見。
「聞」也不只是聽到。
「樂」也不只是舒服。
它們都要成為通向解脫的修行因緣。
所見若令智慧增長,所聞若真正入心,所生之樂若不再成為貪著,而能助於次第盡漏,這些才真正進入佛法所說的「第一」。
如其所想。次第盡諸漏者。是名想第一。如實觀察。次第盡諸漏。是名有第一
最後兩個是:
想第一。
有第一。
阿難說:
「如其所想。次第盡諸漏者。」
這才叫想第一。
又說:
「如實觀察。次第盡諸漏。」
這才叫有第一。
到了這裡,前面跋陀羅所說的五種「第一」,全部被重新帶回同一條主線:
次第盡諸漏。
無論見、聞、樂、想、有,真正的重點都不是「我經歷了什麼」,而是能否如實觀察,使諸漏一步一步走向止息。
「如實觀察」尤其值得我們記住。
修行不是替自己的境界加上美好的名稱。
也不是因為有一次特殊經驗,就認定自己已經到達某個果位。
如實,就是如其實際而知。
有貪,知道有貪。
有瞋,知道有瞋。
有癡,知道有癡。
尚未斷,就知道尚未斷。
已經減少,也如實知道減少。
如實觀察,不把自己的境界說高,也不把自己的修行說低;看見多少就是多少,真正重要的是煩惱是否依正法次第減少。
這樣再回頭看跋陀羅前面的回答,就更清楚。
並不是說那些禪定境界沒有價值。
也不是否定離生喜樂、離喜之樂、無所有入處、非想非非想入處。
而是阿難把究竟的衡量方向指出來:
不能只停在境界。
禪定境界有其修行位置,但境界不是拿來建立「我最殊勝」的地方;若能依之如實觀察、次第盡漏,才真正朝解脫前進。
時。二正士共論說已。從座起去
經文最後說:
「二正士共論說已。」
然後從座起去。
這是一場兩位尊者之間的法義問答。
跋陀羅先答。
阿難再進一步辨明。
整個過程不是為了爭勝,而是讓「第一」的真正方向更加清楚。
正士論法,不是為了證明誰高誰低,而是藉問答把法義辨明;最後共同指向的,仍是如實修行與次第盡諸漏。
整經從「見第一」問起,到「有第一」結束。
表面上談五種第一。
實際上卻一直把我們從追逐境界,帶回煩惱是否止息。
真正值得修行人放在心上的「第一」,不是看過最奇特的境界、聽過最殊勝的聲音、感受過最深的樂,而是能依所見所聞所修,如實觀察,次第盡諸漏。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問自己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我學佛之後,最在意的是什麼?
是自己懂得比別人多?
是曾經有過某些特殊感受?
是坐禪時出現某些境界?
還是自己的貪、瞋、癡真的有慢慢減少?
修行最實在的檢查,不是「我有過什麼」,而是「這些所學、所聞、所修,有沒有讓煩惱少一點」。
今天聽到一句佛法,也可以再問:
只是聽過?
還是開始照著做?
例如聽到「不要瞋」。
下一次不如意時,能不能早一點看見瞋心?
即使還不能完全不起瞋,能不能少說一句傷人的話?
能不能讓瞋心少延續十分鐘?
「次第盡諸漏」可以從很實際的地方開始:煩惱早一點被看見、少跟隨一步、少造一分業,就是向正確方向用功。
有好的禪修感受時,也可以歡喜。
但不要急著替自己判定境界。
只要再看:
這份安定過後,我是不是比較不貪?
比較能忍?
比較有正念?
比較能如實看自己的心?
好的境界若能幫助我們離貪、離瞋、增長正念智慧,就善加運用;若只使自己更想抓住境界,就要看見新的執取已經生起。
今天就把「第一」放回自己的心。
不必和別人比。
只問:
今天有沒有比昨天更能看見自己的煩惱?
有沒有少跟著它走一點?
修行人的「第一」不必建立在超過別人;能如實觀察自己,讓諸漏依正法次第減少,就是很踏實的前進。
##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最受提醒的是阿難最後反覆說的:
「次第盡諸漏。」
前面跋陀羅尊者所說的境界,其實已經很殊勝。
離生喜樂。
離喜之樂。
無所有入處。
非想非非想入處。
如果只看到這裡,很容易覺得:
能到這些境界,應該就是「第一」。
可是阿難把整個方向轉了過來。
境界再殊勝,如果只是讓我們多一個可以執取的東西,就還不是本經最後所說的「第一」;真正要緊的是能不能次第盡諸漏。
這對我自己也很有提醒。
我們學佛久了,很容易累積很多東西。
讀過多少經。
聽過多少法。
念過多少佛。
做過多少功課。
甚至有過什麼感應、什麼境界。
這些都可以是修行過程的一部分。
但最後還是要回來問:
我的貪有沒有少?
我的瞋有沒有少?
我的癡有沒有少?
佛法不是讓我們累積一個更大的「修行人的我」,而是讓那個處處想抓、想爭、想證明自己的我,慢慢鬆開。
我也很喜歡「如實觀察」。
因為修行最怕不如實。
明明很生氣,卻說自己沒有瞋。
明明很執著,卻說自己已經放下。
明明還在學,卻急著說自己已經證得。
這樣反而離自己真正的心愈來愈遠。
如實,是有多少就看多少;不需要把自己說得更高,也不必把自己貶得很低,只要老老實實在當下一念上修。
「次第」也讓我覺得很安穩。
因為它不是要求我們今天開始修,明天就什麼煩惱都沒有。
它告訴我們:
可以一步一步來。
今天少一點貪。
下一次瞋心早一點發現。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再聞法、再思惟。
一次一次修。
只要方向是向著漏盡,就不必急著替自己製造一個「我應該立刻成就」的壓力;真正重要的是沒有離開正法,繼續次第而行。
所以讀完(四八四),我會提醒自己:
不要一直問:
「我現在到哪一個境界?」
可以換成:
「我今天的煩惱,有沒有比以前更看得清楚?」
「我今天有沒有少被它牽著走?」
這樣比較實在。
(四八四)由阿難問跋陀羅「見第一、聞第一、樂第一、想第一、有第一」開始。跋陀羅先以梵天、離生喜樂、離喜之樂、無所有入處及非想非非想入處作答;阿難再將五者重新收攝到同一核心:如其所觀、如其所問、如所生樂、如其所想、如實觀察,而能次第盡諸漏,才真正名為第一。修行因此不以特殊境界建立高下,而以如實觀察、煩惱漸盡、走向解脫為歸向。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