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七卷(18)〈一切諸行無常變易故諸所有受悉皆是苦・於一切受黠慧了知〉——(四七三)
——(四七三)
前面數經,世尊已從三受、二箭、狂風與客舍等不同角度,引導諸比丘如實觀察「受」。到了這一經,一位比丘在獨一靜處禪思時,生起了一個很重要的疑問:世尊明明說有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三種,為什麼又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這不是否定樂受的存在,而是要進一步從「一切行無常、一切行變易」來看受。受雖有苦樂差別,但只要是因緣所生、必然變易,就不能執取為恆常安穩之法。
(四七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爾時。有異比丘獨一靜處禪思。念言。世尊說三受。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又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此有何義。
這位比丘不是在與人辯論時提出問題。
他是在「獨一靜處禪思」之中,自己思惟佛所說法。
他記得世尊說過三受:
樂受。
苦受。
不苦不樂受。
可是又記得世尊說:
「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問題就出現了。
既然有「樂受」,為什麼又說一切受都是苦?
「既然明明有樂受,世尊為什麼又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這個問題若沒有看清楚,很容易把不同層次的說法混在一起。
三受,是如實分辨受現前時的差別。
而「諸所有受悉皆是苦」,世尊接下來則要從一切行無常、變易的角度來說明。
佛說三受,是如實說明苦、樂、不苦不樂的差別;說諸受悉苦,則要從諸行無常變易的法義進一步觀察。
是比丘作是念已。從禪起。往詣佛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白佛言。世尊。我於靜處禪思。念言。世尊說三受。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又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此有何義
這位比丘沒有停留在自己的猜想裡。
他從禪起,親自往詣佛所。
稽首禮足之後,把自己禪思時生起的問題如實請問世尊。
這裡也顯出一個很好的學法次第。
先聽聞。
再自己思惟。
有不能貫通之處,就進一步求問。
不是因為兩句話表面上看起來不同,就急著判定互相矛盾。
聽聞正法之後能自己思惟,思惟而有疑處再依正法求明白,正能避免只憑一句文字便草率下結論。
佛告比丘。我以一切行無常故。一切諸行變易法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世尊的回答非常直接。
為什麼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因為:
「一切行無常故。」
「一切諸行變易法故。」
關鍵就在「無常」與「變易」。
樂受確實是樂受。
佛並沒有把樂受說成當下完全沒有樂。
可是樂受是無常的。
會變。
會滅。
不能由我們命令:
「這個樂永遠不要離開。」
苦受也是如此。
不苦不樂受也是如此。
只要是諸行所攝,就是無常,就是變易之法。
諸受之所以從究竟觀察而說悉皆是苦,不是因為樂受當下沒有樂,而是因為一切行無常,一切諸行皆是變易之法。
這一點非常重要。
若把「苦」只理解成難受、疼痛,就很難理解為什麼樂受也可以從苦來觀察。
世尊在這裡已經把理由說明:
不是因為每一個受當下都同樣疼痛。
而是因為它不能恆常安住。
因緣變了,受也變。
自己最喜歡的樂受,也不能永遠照自己的意思存在。
樂受可以有樂,但樂受不能常住;若把必然變易的樂執取為永遠可靠,變易之時便成為苦的所在。
因此,前面客舍的譬喻到了這裡,就更加清楚。
客人來了。
不能要求他永遠住。
風起了。
不能要求它永遠不變。
受也是如此。
若能如實知它是無常變易之法,就不必在受上建立一個「一定要永遠如此」的要求。
真正需要放下的,不是如實知道樂,而是對無常之樂生起「應當永遠不變」的執取。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知諸行無常 皆是變易法 故說受悉苦 正覺之所知
世尊以偈頌再次收攝。
「知諸行無常。」
先知無常。
「皆是變易法。」
知道一切諸行不能保持原狀。
正因如此:
「故說受悉苦。」
這是正覺所知。
所以修行人觀受,不只是在苦受來時才修。
樂受來時,更要知道無常。
不苦不樂受來時,也要知道無常。
苦受要知無常,樂受更要知無常,不苦不樂受同樣要知無常;三受雖有差別,皆不能離開變易之法。
如果樂受現前,只知道:
「我很喜歡。」
就容易生貪。
如果能再多看一步:
「這也是無常變易法。」
心便比較不會抓得那麼緊。
如果苦受現前,只想到:
「怎麼還不消失?」
就容易增加第二箭。
若能知道:
「這也是無常變易法。」
就比較能在苦中保持正智。
於樂知其必變,所以不必貪著;於苦知其必變,所以不必再以抗拒增加第二重苦。
比丘勤方便 正智不傾動 於諸一切受 黠慧能了知
這幾句再次出現。
「比丘勤方便。」
「正智不傾動。」
「於諸一切受。」
「黠慧能了知。」
這正是前面幾經不斷教導的修行核心。
不是只懂得「一切無常」四個字。
而是在受真正現前時,正智仍然不傾動。
樂受現前:
知道樂,也知道無常。
苦受現前:
知道苦,也知道變易。
不苦不樂受現前:
知道它,也不落入無明。
真正的無常觀,要落在當下一切受中:受正在現前時,仍能正智不傾動,如實知道它是變易之法。
這樣一來,「受悉苦」就不是讓自己對人生悲觀。
它是在破除錯誤的依靠。
本來無常的,不再要求它恆常。
本來變易的,不再要求它永不變易。
心就少一分抓取。
知受悉苦,不是叫人否定一切感受,而是不要把無常變易的受當成可以永久依靠的安穩處。
悉知諸受已 現法盡諸漏 身死不墮數 永處般涅槃
世尊最後仍然把法義帶回解脫。
「悉知諸受已。」
不是只知道一種受。
而是於諸受能如實了知。
由此:
現法盡諸漏。
身死不墮數。
永處般涅槃。
所以觀諸受無常變易,不只是讓我們接受「人生會變」。
真正的方向,是藉由如實知受,不再在受上增長貪著與繫縛,進而走向盡諸漏。
如實知諸受皆在無常變易之中,便能逐步鬆開對受的執取;經文所指的究竟方向,是現法盡諸漏、永處般涅槃。
佛說是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佛說完這一經,諸比丘歡喜奉行。
從前面的二箭、狂風、客舍,再走到這一經的「諸行無常、皆是變易法」,觀受的法義更加深入。
二箭提醒:
苦受之後不要再增加心苦。
狂風提醒:
種種受會生起。
客舍提醒:
種種受如客暫住。
這一經則直接指出:
一切行無常。
一切諸行都是變易法。
因此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受如風、如客,都在生滅變易;能於三受差別中進一步見一切行無常,就不再把任何一受執取為恆常安穩之處。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若有一件很歡喜的事情發生,不必故意把歡喜壓掉。
可以清楚知道:
「這是樂受。」
然後再加上一個觀察:
「這個樂受也是無常,也是變易法。」
這不是掃興。
反而會讓我們比較清醒。
因為知道它無常,所以在擁有時可以珍惜,卻不必死死抓住。
因為知道它會變,所以變化來時,不必覺得整個世界都錯了。
苦受也是一樣。
今天身體不舒服。
事情不順。
心中有難受。
先知道:
「這是苦受。」
再提醒自己:
「這個苦受也是變易法,不必在它上面再建立一個『永遠都會這樣』的想法。」
很多時候,苦受已經很難受。
心又加一句:
「以後一定都會這樣。」
這一句就可能把眼前的苦擴大。
佛說「一切諸行變易法」,正可以幫助我們回到眼前:
現在有苦。
如實知道。
但不要替無常的苦受加上一個「永遠」。
樂受不加「永遠留住」,苦受不加「永遠如此」;在每一受中看見無常,就是今天可以直接練習的觀照。
## 《慧照心得》
這一經解開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佛說三受:
樂受。
苦受。
不苦不樂受。
可是又說:
「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如果只看文字表面,很容易問:
既然有樂,怎麼又都是苦?
世尊自己給的答案非常清楚:
「我以一切行無常故。一切諸行變易法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
所以不能把佛說的「苦」,只理解成我們平常說的「痛苦、難受」。
如果只是這樣理解,當然會覺得樂受怎麼可能也是苦。
但世尊把觀察帶到了無常與變易。
我覺得這對日常修行很重要。
因為人很容易在快樂時忘記無常。
苦的時候,我們知道自己不喜歡。
可是樂的時候,反而最容易抓住。
希望它不要變。
希望這個人永遠如此。
希望這個身體永遠如此。
希望這個境界永遠如此。
可是只要是諸行,就一定在變。
真正使心受苦的,往往不只是變化本身,而是我們拿「不要變」去要求本來必然變易的法。
這並不是叫自己從此不可以快樂。
樂受來了,就知道樂。
佛明明說有樂受。
不用把樂硬說成痛。
但在樂裡知道:
它無常。
它會變。
它不能執取。
這樣的樂,就少一分迷失。
佛法不是否定樂受,而是在樂受之中加上智慧:樂是樂,但樂也是無常變易法。
同樣,苦來的時候,也不要把苦當成永遠。
這一點對我也是提醒。
人在苦的時候,很容易覺得:
「怎麼這麼久?」
「是不是以後都這樣?」
可是經文說:
「一切諸行變易法。」
苦也在變。
所以不必在第一箭之外,再加上一個「永遠不會好」的第二箭。
樂時見無常,可以少貪;苦時見無常,可以少瞋;平淡時見無常,可以少癡。三受都能回到同一個如實觀察。
最後,世尊仍然把修行帶到:
「悉知諸受已,現法盡諸漏。」
所以觀無常不是停在「世事無常」的感嘆。
而是要真的用來鬆開執取。
今天抓得少一點。
明天再看清楚一點。
一受一受地觀。
一念一念地放。
世尊說三受,又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並不相違;三受是苦、樂、不苦不樂的如實差別,而諸受悉苦,是從一切行無常、一切諸行皆是變易法而說。修行於一切受中正智不傾動,樂知無常而不貪,苦知變易而不增憂,不苦不樂亦不失覺知,如實了知諸受而漸向現法盡諸漏、永處般涅槃。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