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七卷(15)〈凡夫身心如中二毒箭・聖弟子唯受身箭不受第二心箭〉——(四七○)
——(四七○)
上一篇,世尊以「大海極深嶮處」說明身生苦受時,愚癡無聞凡夫會再生憂悲、稱怨、狂亂,使自己長淪沒溺;多聞聖弟子雖同樣遭受身苦,卻不再令心隨苦沉沒,因此得止息處。
這一經,世尊把這個差別說得更加清楚。凡夫與聖人同樣會有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真正不同的,不是「有沒有受」,而是受生起以後,心是否再被貪、瞋、癡所繫。佛以「雙毒箭」與「一毒箭」作譬,讓我們看見:第一箭是身所受的苦,第二箭則是心在苦上又增加的苦。
(四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愚癡無聞凡夫生苦樂受.不苦不樂受。多聞聖弟子亦生苦樂受.不苦不樂受。諸比丘。凡夫.聖人有何差別
世尊一開始就把問題提出來。
愚癡無聞凡夫有三受:
苦受。
樂受。
不苦不樂受。
多聞聖弟子也有三受:
苦受。
樂受。
不苦不樂受。
所以,不能只從「有沒有感受」來分別凡夫與聖人。
兩者都生活在因緣之中,也都會面對身心境界所生的種種受。
真正需要問的是:
「同樣有苦、樂、不苦不樂受,凡夫與聖人的差別究竟在哪裡?」
諸比丘白佛。世尊是法根.法眼.法依。善哉。世尊。唯願廣說。諸比丘聞已。當受奉行
諸比丘沒有自行回答,而是請世尊廣說。
「世尊是法根.法眼.法依。」
對於這樣重要的修行問題,不依自己的想像安立答案,而是回到佛陀的教法中聽聞、受持、奉行。
這也是學法很重要的態度。
不是先有自己的答案,再拿佛法來證明自己。
而是先把自己的成見放下,依正法看清楚。
遇到關係解脫的重要問題,先依正法聽聞、思惟,再依所聞實際奉行,不讓自己的習慣想法代替佛所說法。
佛告諸比丘。愚癡無聞凡夫身觸生諸受。苦痛逼迫。乃至奪命。憂愁啼哭。稱怨號呼
佛先從凡夫遭遇苦受說起。
身觸生諸受。
苦痛逼迫。
甚至到了奪命的程度。
這些是身所遭遇的苦。
但凡夫在身苦之外,又生起:
憂愁。
啼哭。
稱怨。
號呼。
身已經受苦,心又繼續被苦牽動。
上一篇說「心自生障礙,招集眾苦增」,到了這裡,世尊就要進一步說明這個「增加」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身苦現前是一層苦;若再生憂愁、稱怨與狂亂,便是在第一層苦上繼續增加新的苦。
佛告諸比丘。諦聽。善思。當為汝說。諸比丘。愚癡無聞凡夫身觸生諸受。增諸苦痛。乃至奪命。愁憂稱怨。啼哭號呼。心生狂亂。當於爾時。增長二受。若身受.若心受
世尊再次教諸比丘:
「諦聽。善思。」
因為接下來正是這一經的關鍵。
凡夫身觸生受,遭遇苦痛之後,心又愁憂、稱怨、啼哭號呼,乃至心生狂亂。
於是原本的苦不再只是「身受」。
又增加了「心受」。
佛說:
「增長二受。若身受.若心受。」
第一個苦是身受,第二個苦是心受;凡夫的問題,就在身已受苦之後,又讓心跟著受第二重苦。
譬如士夫身被雙毒箭。極生苦痛。愚癡無聞凡夫亦復如是。增長二受。身受.心受。極生苦痛。
這就是著名的雙毒箭譬喻。
一個人已經中了一支毒箭。
很痛。
接著又中第二支毒箭。
當然更加痛苦。
凡夫面對苦受也是如此。
第一箭已經射中了身。
第二箭又射中了心。
所以佛說:
「增長二受。身受.心受。」
第一支箭已經來了,不一定由我們決定;第二支箭是否繼續射進自己的心,正是修行可以用功之處。
所以者何。以彼愚癡無聞凡夫不了知故。於諸五欲生樂受觸。受五欲樂。受五欲樂故。為貪使所使。苦受觸故。則生瞋恚。生瞋恚故。為恚使所使。
世尊接著把原因說得更深。
凡夫為什麼會被第二支箭射中?
「以彼愚癡無聞凡夫不了知故。」
因為不了知。
遇到五欲所生的樂受,就染著五欲之樂。
染著以後,便被貪使所使。
遇到苦受,便生瞋恚。
瞋恚生起,又被恚使所使。
所以前面羅睺羅所學的:
樂受斷貪使。
苦受斷瞋恚使。
到了這裡,世尊直接展開凡夫沒有斷使時會發生什麼。
樂受而不了知,容易被貪使所使;苦受而不了知,容易被恚使所使。真正繫縛人的,不只是受,而是隨受而起、又不能如實知見的貪與瞋。
於此二受。若集.若滅.若味.若患.若離不如實知。不如實知故。生不苦不樂受。為癡使所使。為樂受所繫終不離。苦受所繫終不離。不苦不樂受所繫終不離。
世尊進一步說,凡夫對這些受的:
集。
滅。
味。
患。
離。
不能如實知道。
不知道受怎麼集起。
不知道受怎麼滅去。
不知道其中令人愛樂的「味」。
不知道其中無常變易的「患」。
也不知道如何離。
因此到了不苦不樂受,又被癡使所使。
於是三受都成為繫縛之處。
樂受繫住。
苦受繫住。
不苦不樂受也繫住。
三受本來都依因緣生滅;若不如實知其集、滅、味、患、離,樂便成貪處,苦便成瞋處,不苦不樂便成癡處。
云何繫。謂為貪.恚.癡所繫。為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所繫
世尊自己再問:
「云何繫?」
什麼叫作被繫住?
就是被貪、恚、癡所繫。
也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所繫。
這就把問題說到根本。
不是樂受本身把人綁住。
不是苦受本身把人綁住。
真正的繫縛,在貪、恚、癡。
所謂被受所繫,根本處仍是被貪、恚、癡所繫;三毒不斷,便隨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流轉。
多聞聖弟子身觸生苦受。大苦逼迫。乃至奪命。不起憂悲稱怨.啼哭號呼.心亂發狂。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接著,世尊轉到多聞聖弟子。
這裡再次說得非常清楚:
多聞聖弟子也會「身觸生苦受」。
甚至是「大苦逼迫」。
乃至奪命。
佛沒有說聖弟子的身體從此不會受苦。
差別是:
不起憂悲稱怨。
不啼哭號呼。
不心亂發狂。
所以當下只有一受:
身受。
不再生第二個心受。
多聞聖弟子的差別,不是第一支箭永遠不來,而是第一支箭來時,不再讓第二支箭射進自己的心。
譬如士夫被一毒箭。不被第二毒箭。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這就是與前面「雙毒箭」相對的「一毒箭」。
身體中了一箭。
知道痛。
如實承受。
但不再補上第二箭。
所以:
「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這不是沒有感覺。
而是有感覺,卻不再從感覺製造第二層繫縛。
聖弟子不是把自己修成沒有感覺的人,而是在有受之中不再追加第二重苦。
為樂受觸。不染欲樂。不染欲樂故。於彼樂受。貪使不使。於苦觸受不生瞋恚。不生瞋恚故。恚使不使。
多聞聖弟子不只是面對苦受不同。
面對樂受也不同。
有樂受觸時,不染欲樂。
因此貪使不能使。
有苦觸受時,不生瞋恚。
因此恚使不能使。
這正好與凡夫形成對照。
凡夫不是不能有樂,而是樂一來便染。
不是不能有苦,而是苦一來便瞋。
聖弟子仍知樂、仍知苦,但不再讓貪瞋支配自己。
樂來而不染,苦來而不瞋;受仍然被如實覺知,心卻不再任由貪使、恚使作主。
於彼二使。集.滅.昧.患.離如實知。如實知故。不苦不樂受癡使不使。於彼樂受解脫不繫。苦受.不苦不樂受解脫不繫。
這裡與前面的凡夫再次形成完整對照。
凡夫:
不如實知。
聖弟子:
如實知。
對於集、滅、昧、患、離,能夠如實知道。
所以不苦不樂受現前時,也不再被癡使所使。
結果便是:
樂受解脫不繫。
苦受解脫不繫。
不苦不樂受解脫不繫。
這不是消滅所有感受。
而是在所有感受中不再被繫縛。
解脫不是從此沒有三受,而是三受現前皆能如實知,不再於樂生貪、於苦生瞋、於不苦不樂落入癡。
於何不繫。謂貪.恚.癡不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不繫
世尊最後再把「不繫」說明白。
不被什麼繫住?
貪不繫。
恚不繫。
癡不繫。
也不再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所繫。
從前面的「二箭」一路說到這裡,修行方向非常清楚:
第一箭現前,如實知道。
不再射第二箭。
樂不染。
苦不瞋。
捨不癡。
如此才能從「受」中真正走向「不繫」。
真正的不繫,是貪、恚、癡不能再把心綁住;三受仍依緣而現,修行人卻不再隨三受流轉。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多聞於苦樂 非不受覺知 彼於凡夫人 其實大有聞 樂受不放逸 苦觸不增憂 苦樂二俱捨 不順亦不違
偈頌再次提醒:
多聞聖弟子不是「不受覺知」。
他仍然知道苦。
也知道樂。
但是樂受現前,不放逸。
苦觸現前,不增加憂。
對苦與樂,不一味追逐,也不一味抗拒。
經文說:
「不順亦不違。」
這就是心不再被苦樂兩邊牽著走。
修行不是變得沒有苦樂,而是苦樂都能覺知;樂不放逸,苦不增憂,不再一味追逐所愛、抗拒所不愛。
比丘勤方便 正智不傾動 於此一切受 黠慧能了知 了知諸受故 現法盡諸漏 身死不墮數 永處般涅槃
世尊最後把法義收攝到「了知諸受」。
比丘勤方便。
正智不傾動。
面對一切受,黠慧能夠了知。
不是只在打坐時知道受。
而是在樂來時知道樂。
苦來時知道苦。
不苦不樂時也知道。
更進一步知道受的集、滅、味、患、離。
經文最後指向:
現法盡諸漏。
身死不墮數。
永處般涅槃。
於一切受中正智不傾動,如實了知而不被貪瞋癡所使,觀受的道路便由日常一念一受,直向盡諸漏與般涅槃。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佛說完這一經,諸比丘歡喜奉行。
上一篇以「深海」說苦中沉沒。
這一篇以「毒箭」說苦上加苦。
兩個譬喻,其實都指向同一個修行關鍵:
第一個受已經生起之後,心還要不要繼續造作?
凡夫身受之後又生心受,如中雙箭。
聖弟子只有身受,不再生心受,如中一箭。
再進一步,對樂受不染,對苦受不瞋,對不苦不樂受不癡,便從三受中漸漸走向解脫不繫。
第一箭是受,第二箭是隨受而起的心苦;能於三受如實了知,不再讓貪、恚、癡接續造作,就是從「二箭」走向「一箭」,再由有受而不繫走向解脫。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遇到不舒服的事情時,可以先問自己一句:
「第一支箭已經來了,我是不是正在自己射第二支箭?」
身體痛。
這是第一箭。
接著一直想:
「怎麼又痛了?」
「是不是會越來越嚴重?」
「為什麼偏偏是我?」
這些念頭如果一直延伸,就要看見第二箭正在形成。
事情不順。
這是眼前的境界。
接著反覆生氣、怨恨、責怪,晚上躺下還繼續想。
事情可能只發生一次,心卻讓它發生了一百次。
這也是第二箭。
第一箭需要如實面對,第二箭則要如實看見;看見心正在增加苦,就是停止增加苦的開始。
樂受也一樣。
今天遇到喜歡的東西,不必害怕歡喜。
但可以觀察:
樂過去以後,心是不是還抓著?
是不是非要再得到一次?
是不是得不到就開始不高興?
如果是,就看見樂受後面的貪使。
而在沒有明顯苦樂時,也不要讓心完全失去覺察。
因為不苦不樂受中,癡使最容易悄悄地活動。
所以今天可以把三受都當成修行處。
樂來知樂而不染,苦來知苦而不瞋,平淡時仍然清楚而不癡;三受都能成為觀察自己是否被繫縛的地方。
## 《慧照心得》
這一經的「二箭譬喻」,很容易懂,也很容易放回自己的生活。
世尊沒有說修行人不會中第一箭。
反而說得很清楚:
多聞聖弟子也會有苦受。
甚至「大苦逼迫。乃至奪命」。
可是經文接著說:
「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這一句給我的提醒很深。
原來修行不是要求人生從此沒有第一箭。
而是第一箭來時,不再補第二箭。
很多時候,事情真正給我們的苦,也許只有一分。
自己的回想、抗拒、怨恨、恐懼,卻又增加九分。
最後我們感受到十分苦,就以為十分都是外境給的。
可是仔細看,其中有很多是心後來加上去的。
能看清「事情帶來的苦」與「自己的心後來增加的苦」,就開始看得見第二支箭。
這一經也不能只理解成「苦來不要想太多」。
因為世尊後面說得更完整。
樂受,貪使不使。
苦受,恚使不使。
不苦不樂受,癡使不使。
所以二箭的修行不只是處理痛苦。
其實三受都要照見。
真正要斷的不是感受本身,而是感受現前以後,貪、恚、癡是不是又接手支配自己的心。
我也很受「如實知」這三個字提醒。
凡夫之所以被繫,經文說:
「不如實知。」
聖弟子之所以不繫,經文說:
「如實知。」
所以修行不是壓住自己的感覺。
苦明明很痛,卻一直告訴自己「我不痛」。
這不是如實。
樂明明生起了,卻害怕承認自己有樂受。
也不是如實。
佛教我們的是:
有苦,知道苦。
有樂,知道樂。
有不苦不樂,知道不苦不樂。
再看它的集、滅、味、患、離。
然後不再被它綁住。
如實知受,不是否認受,而是清楚知道受如何生、如何滅,又看見自己是否正在其中生貪、生瞋、生癡。
所以我提醒自己:
下一次第一箭來時,不要急著問:
「為什麼又是我?」
先問:
「現在的第一箭是什麼?第二箭又是什麼?」
能分開看,就比較不會全部混成一團。
身體該照顧,就照顧。
事情該處理,就處理。
可是心裡那一支自己反覆射進去的箭,要學著停下來。
世尊以雙毒箭說凡夫身受、心受二苦俱增,以一毒箭說多聞聖弟子唯生身受、不生心受;更進一步指出凡夫因不如實知而於樂受被貪使所使、苦受被恚使所使、不苦不樂受被癡使所使。修行就在一切受中如實了知,使貪恚癡不繫,由受而不染、不瞋、不癡,漸向現法盡諸漏與般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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