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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十七卷(15)〈凡夫身心如中二毒箭・聖弟子唯受身箭不受第二心箭〉——(四七○)

學僧 釋慧照

——(四七○)

上一篇,世尊以「大海極深嶮處」說明身生苦受時,愚癡無聞凡夫會再生憂悲、稱怨、狂亂,使自己長淪沒溺;多聞聖弟子雖同樣遭受身苦,卻不再令心隨苦沉沒,因此得止息處。

這一經,世尊把這個差別說得更加清楚。凡夫與聖人同樣會有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真正不同的,不是「有沒有受」,而是受生起以後,心是否再被貪、瞋、癡所繫。佛以「雙毒箭」與「一毒箭」作譬,讓我們看見:第一箭是身所受的苦,第二箭則是心在苦上又增加的苦。

(四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愚癡無聞凡夫生苦樂受.不苦不樂受。多聞聖弟子亦生苦樂受.不苦不樂受。諸比丘。凡夫.聖人有何差別

世尊一開始就把問題提出來。

愚癡無聞凡夫有三受:

苦受。

樂受。

不苦不樂受。

多聞聖弟子也有三受:

苦受。

樂受。

不苦不樂受。

所以,不能只從「有沒有感受」來分別凡夫與聖人。

兩者都生活在因緣之中,也都會面對身心境界所生的種種受。

真正需要問的是:

「同樣有苦、樂、不苦不樂受,凡夫與聖人的差別究竟在哪裡?」

諸比丘白佛。世尊是法根.法眼.法依。善哉。世尊。唯願廣說。諸比丘聞已。當受奉行

諸比丘沒有自行回答,而是請世尊廣說。

「世尊是法根.法眼.法依。」

對於這樣重要的修行問題,不依自己的想像安立答案,而是回到佛陀的教法中聽聞、受持、奉行。

這也是學法很重要的態度。

不是先有自己的答案,再拿佛法來證明自己。

而是先把自己的成見放下,依正法看清楚。

遇到關係解脫的重要問題,先依正法聽聞、思惟,再依所聞實際奉行,不讓自己的習慣想法代替佛所說法。

佛告諸比丘。愚癡無聞凡夫身觸生諸受。苦痛逼迫。乃至奪命。憂愁啼哭。稱怨號呼

佛先從凡夫遭遇苦受說起。

身觸生諸受。

苦痛逼迫。

甚至到了奪命的程度。

這些是身所遭遇的苦。

但凡夫在身苦之外,又生起:

憂愁。

啼哭。

稱怨。

號呼。

身已經受苦,心又繼續被苦牽動。

上一篇說「心自生障礙,招集眾苦增」,到了這裡,世尊就要進一步說明這個「增加」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身苦現前是一層苦;若再生憂愁、稱怨與狂亂,便是在第一層苦上繼續增加新的苦。

佛告諸比丘。諦聽。善思。當為汝說。諸比丘。愚癡無聞凡夫身觸生諸受。增諸苦痛。乃至奪命。愁憂稱怨。啼哭號呼。心生狂亂。當於爾時。增長二受。若身受.若心受

世尊再次教諸比丘:

「諦聽。善思。」

因為接下來正是這一經的關鍵。

凡夫身觸生受,遭遇苦痛之後,心又愁憂、稱怨、啼哭號呼,乃至心生狂亂。

於是原本的苦不再只是「身受」。

又增加了「心受」。

佛說:

「增長二受。若身受.若心受。」

第一個苦是身受,第二個苦是心受;凡夫的問題,就在身已受苦之後,又讓心跟著受第二重苦。

譬如士夫身被雙毒箭。極生苦痛。愚癡無聞凡夫亦復如是。增長二受。身受.心受。極生苦痛。

這就是著名的雙毒箭譬喻。

一個人已經中了一支毒箭。

很痛。

接著又中第二支毒箭。

當然更加痛苦。

凡夫面對苦受也是如此。

第一箭已經射中了身。

第二箭又射中了心。

所以佛說:

「增長二受。身受.心受。」

第一支箭已經來了,不一定由我們決定;第二支箭是否繼續射進自己的心,正是修行可以用功之處。

所以者何。以彼愚癡無聞凡夫不了知故。於諸五欲生樂受觸。受五欲樂。受五欲樂故。為貪使所使。苦受觸故。則生瞋恚。生瞋恚故。為恚使所使。

世尊接著把原因說得更深。

凡夫為什麼會被第二支箭射中?

「以彼愚癡無聞凡夫不了知故。」

因為不了知。

遇到五欲所生的樂受,就染著五欲之樂。

染著以後,便被貪使所使。

遇到苦受,便生瞋恚。

瞋恚生起,又被恚使所使。

所以前面羅睺羅所學的:

樂受斷貪使。

苦受斷瞋恚使。

到了這裡,世尊直接展開凡夫沒有斷使時會發生什麼。

樂受而不了知,容易被貪使所使;苦受而不了知,容易被恚使所使。真正繫縛人的,不只是受,而是隨受而起、又不能如實知見的貪與瞋。

於此二受。若集.若滅.若味.若患.若離不如實知。不如實知故。生不苦不樂受。為癡使所使。為樂受所繫終不離。苦受所繫終不離。不苦不樂受所繫終不離。

世尊進一步說,凡夫對這些受的:

集。

滅。

味。

患。

離。

不能如實知道。

不知道受怎麼集起。

不知道受怎麼滅去。

不知道其中令人愛樂的「味」。

不知道其中無常變易的「患」。

也不知道如何離。

因此到了不苦不樂受,又被癡使所使。

於是三受都成為繫縛之處。

樂受繫住。

苦受繫住。

不苦不樂受也繫住。

三受本來都依因緣生滅;若不如實知其集、滅、味、患、離,樂便成貪處,苦便成瞋處,不苦不樂便成癡處。

云何繫。謂為貪.恚.癡所繫。為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所繫

世尊自己再問:

「云何繫?」

什麼叫作被繫住?

就是被貪、恚、癡所繫。

也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所繫。

這就把問題說到根本。

不是樂受本身把人綁住。

不是苦受本身把人綁住。

真正的繫縛,在貪、恚、癡。

所謂被受所繫,根本處仍是被貪、恚、癡所繫;三毒不斷,便隨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流轉。

多聞聖弟子身觸生苦受。大苦逼迫。乃至奪命。不起憂悲稱怨.啼哭號呼.心亂發狂。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接著,世尊轉到多聞聖弟子。

這裡再次說得非常清楚:

多聞聖弟子也會「身觸生苦受」。

甚至是「大苦逼迫」。

乃至奪命。

佛沒有說聖弟子的身體從此不會受苦。

差別是:

不起憂悲稱怨。

不啼哭號呼。

不心亂發狂。

所以當下只有一受:

身受。

不再生第二個心受。

多聞聖弟子的差別,不是第一支箭永遠不來,而是第一支箭來時,不再讓第二支箭射進自己的心。

譬如士夫被一毒箭。不被第二毒箭。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這就是與前面「雙毒箭」相對的「一毒箭」。

身體中了一箭。

知道痛。

如實承受。

但不再補上第二箭。

所以:

「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這不是沒有感覺。

而是有感覺,卻不再從感覺製造第二層繫縛。

聖弟子不是把自己修成沒有感覺的人,而是在有受之中不再追加第二重苦。

為樂受觸。不染欲樂。不染欲樂故。於彼樂受。貪使不使。於苦觸受不生瞋恚。不生瞋恚故。恚使不使。

多聞聖弟子不只是面對苦受不同。

面對樂受也不同。

有樂受觸時,不染欲樂。

因此貪使不能使。

有苦觸受時,不生瞋恚。

因此恚使不能使。

這正好與凡夫形成對照。

凡夫不是不能有樂,而是樂一來便染。

不是不能有苦,而是苦一來便瞋。

聖弟子仍知樂、仍知苦,但不再讓貪瞋支配自己。

樂來而不染,苦來而不瞋;受仍然被如實覺知,心卻不再任由貪使、恚使作主。

於彼二使。集.滅.昧.患.離如實知。如實知故。不苦不樂受癡使不使。於彼樂受解脫不繫。苦受.不苦不樂受解脫不繫。

這裡與前面的凡夫再次形成完整對照。

凡夫:

不如實知。

聖弟子:

如實知。

對於集、滅、昧、患、離,能夠如實知道。

所以不苦不樂受現前時,也不再被癡使所使。

結果便是:

樂受解脫不繫。

苦受解脫不繫。

不苦不樂受解脫不繫。

這不是消滅所有感受。

而是在所有感受中不再被繫縛。

解脫不是從此沒有三受,而是三受現前皆能如實知,不再於樂生貪、於苦生瞋、於不苦不樂落入癡。

於何不繫。謂貪.恚.癡不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不繫

世尊最後再把「不繫」說明白。

不被什麼繫住?

貪不繫。

恚不繫。

癡不繫。

也不再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所繫。

從前面的「二箭」一路說到這裡,修行方向非常清楚:

第一箭現前,如實知道。

不再射第二箭。

樂不染。

苦不瞋。

捨不癡。

如此才能從「受」中真正走向「不繫」。

真正的不繫,是貪、恚、癡不能再把心綁住;三受仍依緣而現,修行人卻不再隨三受流轉。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多聞於苦樂 非不受覺知 彼於凡夫人 其實大有聞 樂受不放逸 苦觸不增憂 苦樂二俱捨 不順亦不違

偈頌再次提醒:

多聞聖弟子不是「不受覺知」。

他仍然知道苦。

也知道樂。

但是樂受現前,不放逸。

苦觸現前,不增加憂。

對苦與樂,不一味追逐,也不一味抗拒。

經文說:

「不順亦不違。」

這就是心不再被苦樂兩邊牽著走。

修行不是變得沒有苦樂,而是苦樂都能覺知;樂不放逸,苦不增憂,不再一味追逐所愛、抗拒所不愛。

比丘勤方便 正智不傾動 於此一切受 黠慧能了知 了知諸受故 現法盡諸漏 身死不墮數 永處般涅槃

世尊最後把法義收攝到「了知諸受」。

比丘勤方便。

正智不傾動。

面對一切受,黠慧能夠了知。

不是只在打坐時知道受。

而是在樂來時知道樂。

苦來時知道苦。

不苦不樂時也知道。

更進一步知道受的集、滅、味、患、離。

經文最後指向:

現法盡諸漏。

身死不墮數。

永處般涅槃。

於一切受中正智不傾動,如實了知而不被貪瞋癡所使,觀受的道路便由日常一念一受,直向盡諸漏與般涅槃。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佛說完這一經,諸比丘歡喜奉行。

上一篇以「深海」說苦中沉沒。

這一篇以「毒箭」說苦上加苦。

兩個譬喻,其實都指向同一個修行關鍵:

第一個受已經生起之後,心還要不要繼續造作?

凡夫身受之後又生心受,如中雙箭。

聖弟子只有身受,不再生心受,如中一箭。

再進一步,對樂受不染,對苦受不瞋,對不苦不樂受不癡,便從三受中漸漸走向解脫不繫。

第一箭是受,第二箭是隨受而起的心苦;能於三受如實了知,不再讓貪、恚、癡接續造作,就是從「二箭」走向「一箭」,再由有受而不繫走向解脫。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遇到不舒服的事情時,可以先問自己一句:

「第一支箭已經來了,我是不是正在自己射第二支箭?」

身體痛。

這是第一箭。

接著一直想:

「怎麼又痛了?」

「是不是會越來越嚴重?」

「為什麼偏偏是我?」

這些念頭如果一直延伸,就要看見第二箭正在形成。

事情不順。

這是眼前的境界。

接著反覆生氣、怨恨、責怪,晚上躺下還繼續想。

事情可能只發生一次,心卻讓它發生了一百次。

這也是第二箭。

第一箭需要如實面對,第二箭則要如實看見;看見心正在增加苦,就是停止增加苦的開始。

樂受也一樣。

今天遇到喜歡的東西,不必害怕歡喜。

但可以觀察:

樂過去以後,心是不是還抓著?

是不是非要再得到一次?

是不是得不到就開始不高興?

如果是,就看見樂受後面的貪使。

而在沒有明顯苦樂時,也不要讓心完全失去覺察。

因為不苦不樂受中,癡使最容易悄悄地活動。

所以今天可以把三受都當成修行處。

樂來知樂而不染,苦來知苦而不瞋,平淡時仍然清楚而不癡;三受都能成為觀察自己是否被繫縛的地方。

## 《慧照心得》

這一經的「二箭譬喻」,很容易懂,也很容易放回自己的生活。

世尊沒有說修行人不會中第一箭。

反而說得很清楚:

多聞聖弟子也會有苦受。

甚至「大苦逼迫。乃至奪命」。

可是經文接著說:

「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這一句給我的提醒很深。

原來修行不是要求人生從此沒有第一箭。

而是第一箭來時,不再補第二箭。

很多時候,事情真正給我們的苦,也許只有一分。

自己的回想、抗拒、怨恨、恐懼,卻又增加九分。

最後我們感受到十分苦,就以為十分都是外境給的。

可是仔細看,其中有很多是心後來加上去的。

能看清「事情帶來的苦」與「自己的心後來增加的苦」,就開始看得見第二支箭。

這一經也不能只理解成「苦來不要想太多」。

因為世尊後面說得更完整。

樂受,貪使不使。

苦受,恚使不使。

不苦不樂受,癡使不使。

所以二箭的修行不只是處理痛苦。

其實三受都要照見。

真正要斷的不是感受本身,而是感受現前以後,貪、恚、癡是不是又接手支配自己的心。

我也很受「如實知」這三個字提醒。

凡夫之所以被繫,經文說:

「不如實知。」

聖弟子之所以不繫,經文說:

「如實知。」

所以修行不是壓住自己的感覺。

苦明明很痛,卻一直告訴自己「我不痛」。

這不是如實。

樂明明生起了,卻害怕承認自己有樂受。

也不是如實。

佛教我們的是:

有苦,知道苦。

有樂,知道樂。

有不苦不樂,知道不苦不樂。

再看它的集、滅、味、患、離。

然後不再被它綁住。

如實知受,不是否認受,而是清楚知道受如何生、如何滅,又看見自己是否正在其中生貪、生瞋、生癡。

所以我提醒自己:

下一次第一箭來時,不要急著問:

「為什麼又是我?」

先問:

「現在的第一箭是什麼?第二箭又是什麼?」

能分開看,就比較不會全部混成一團。

身體該照顧,就照顧。

事情該處理,就處理。

可是心裡那一支自己反覆射進去的箭,要學著停下來。

世尊以雙毒箭說凡夫身受、心受二苦俱增,以一毒箭說多聞聖弟子唯生身受、不生心受;更進一步指出凡夫因不如實知而於樂受被貪使所使、苦受被恚使所使、不苦不樂受被癡使所使。修行就在一切受中如實了知,使貪恚癡不繫,由受而不染、不瞋、不癡,漸向現法盡諸漏與般涅槃。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