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四卷(8)〈如實知有滅寂滅涅槃未必漏盡・如見井水而身尚未觸水〉——(三五一)
——(三五一)
前一經,世尊說明多聞聖弟子不再停在推量,而是直接明見「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乃至無明滅故行滅、純大苦聚滅。
到了這一經,法義再往前一步。
尊者那羅、茂師羅、殊勝與阿難之間,圍繞一個很細緻的問題展開問答:
一個人若已如實知見「有滅、寂滅、涅槃」,是否就等於已經漏盡、成為阿羅漢?
尊者殊勝最後用井水作譬喻:
可以如實看見井中有水,卻還沒有真正以身觸水。
這一譬,把「知見涅槃」與「漏盡作證」之間的差別,說得非常清楚。
如是我聞 一時。尊者那羅.尊者茂師羅.尊者殊勝.尊者阿難住舍衛國象耳池側
這一經不再發生於王舍城,而是在舍衛國象耳池側。
當時,尊者那羅、尊者茂師羅、尊者殊勝與尊者阿難同住一處。
這不是世尊直接說法,而是幾位尊者之間彼此問答、辨明法義。
也因此,整經很像一場精細的法義核對:
究竟「如實知見」到了哪一層,才能說已經漏盡?
爾時。尊者那羅語尊者茂師羅言。有異信.異欲.異聞.異行覺想.異見審諦忍。有如是正自覺知見生。所謂生故有老死。不離生有老死耶。
尊者那羅先問尊者茂師羅:
是否有一種不同於信、欲、聞、行覺想以及見審諦忍的正自覺知見,能如實知道:
有生,所以有老死。
老死不離生而有。
這個問題的重點,是「自覺知見」。
也就是不只是因為相信別人,不只是聽聞,不只是思惟推論,而是真正自己如實知道。
尊者茂師羅言。有異信.異欲.異聞.異行覺想.異見審諦忍。有如是正自覺知見生。所謂有生故有老死。不異生有老死。如是說有
尊者茂師羅回答:
有。
確實可以超越只是信、欲、聞與思量,而生起正自覺知見:
有生故有老死。
老死不離生而有。
這裡再次印證前一經的法義:
緣起不是只靠信受。
它可以被如實知見。
佛法的知見不只停在相信「緣起如此」,而是可以進一步成為自己直接了知的法。
尊者茂師羅。有異信。乃至異忍。得自覺知見生。所謂有滅.寂滅.涅槃耶
尊者那羅接著再問:
那麼,是否也能以這樣的自覺知見,知道「有滅、寂滅、涅槃」?
也就是說:
不只是知道苦如何生。
也能真正知道苦可以止息,並且知道寂滅、涅槃確實存在。
這個問題,已經從緣起的生起面轉入還滅面。
尊者茂師羅答言。有異信。乃至異忍。得自覺知見生。所謂有滅.寂滅.涅槃
尊者茂師羅回答:
有。
可以生起這樣的自覺知見,知道有滅、有寂滅、有涅槃。
這裡的法義非常重要。
因為它表示:
涅槃並不只是別人告訴我們的一個名詞。
在修行中,可以有對「滅」的真實知見。
但是接下來,尊者那羅立刻追問:
若已經這樣知道,是否就等於漏盡?
復問。尊者茂師羅。有滅則寂滅.涅槃。說者汝今便是阿羅漢。諸漏盡耶
尊者那羅問得非常直接:
既然你說有滅就是寂滅、涅槃,那麼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是阿羅漢,諸漏已盡?
這正是本經的核心問題。
知道涅槃存在。
如實知見寂滅。
是否就等於自己已經究竟作證?
這兩者看起來很接近,但其實並不完全相同。
尊者茂師羅默然不答。第二.第三問亦默然不答
尊者茂師羅沒有回答。
第二次問,仍默然。
第三次問,也仍然默然。
這個默然很值得注意。
因為他前面可以明確回答:
有生故有老死。
也可以明確回答:
有滅、寂滅、涅槃。
但當問題轉成:
「那你是不是已經漏盡阿羅漢?」
他便不答。
這已經暗示:
「知有涅槃」與「自己已漏盡」之間,仍有差別。
爾時。尊者殊勝語尊者茂師羅。汝今且止。我當為汝答尊者那羅
這時,尊者殊勝出面。
他對茂師羅說:
你先停下,我來替你回答尊者那羅。
也就是說,法義接下來將由殊勝尊者進一步分辨。
尊者茂師羅言。我今且止。汝為我答
尊者茂師羅同意:
我現在先停下,由你來回答。
整個問答也因此轉入第二層。
不再只是問「有沒有涅槃之知」。
而是要精確分辨:
有涅槃之知,是否必然等於漏盡?
爾時。尊者殊勝語尊者那羅。有異信。乃至異忍。得自覺知見生。所謂有滅則寂滅.涅槃
尊者殊勝先重申前面的法義:
確實可以超越只是信、聞、推量,而生起自覺知見,知道:
有滅,則寂滅、涅槃。
也就是說,他完全承認:
對滅與涅槃,可以有真實的知見。
時。尊者那羅問尊者殊勝言。有異信。乃至異忍。得自覺知見生。所謂有滅則寂滅.涅槃者。汝今便是漏盡阿羅漢耶
尊者那羅便把同一問題轉問殊勝:
既然你如此說,那你現在是不是漏盡阿羅漢?
這個問題逼近最細的地方:
「知道」與「完全作證」,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
尊者殊勝言。我說有滅則寂滅.涅槃。而非漏盡阿羅漢也
尊者殊勝明確回答:
我說有滅則寂滅、涅槃。
但是我不是漏盡阿羅漢。
這一句,直接把兩者分開。
可以如實知道有寂滅、有涅槃。
卻不代表自己已經完全漏盡。
也就是說:
見到方向,不等於已走到終點。
知道解脫,不等於自己已究竟解脫。
能如實知見寂滅與涅槃,並不等於自己的諸漏已盡;知見與究竟作證之間,仍有修行差別。
尊者那羅言。所說不同。前後相違。如尊者所說。有滅則寂滅.涅槃。而復言非漏盡阿羅漢耶
尊者那羅因此覺得奇怪:
你前面明明說有滅就是寂滅、涅槃。
現在卻又說自己不是漏盡阿羅漢。
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這正是凡夫很容易產生的理解:
既然你「知道」涅槃,那不就是已經「得到」涅槃?
但殊勝尊者接下來用一個很簡單的譬喻,把這個差別說清楚。
尊者殊勝語尊者那羅言。今當說譬。夫智者以譬得解。
尊者殊勝說:
現在我說一個譬喻。
有智慧的人,可以藉譬而了解。
這個譬喻,就是井水。
如曠野路邊有井。無繩無罐。得取其水。時。有行人。熱渴所逼。繞井求覓。無繩無罐。諦觀井水。如實知見。而不觸身。
在曠野路旁有一口井。
可是沒有繩子,也沒有罐子可以取水。
有一個旅人被炎熱與口渴逼迫,來到井邊尋水。
他雖然不能把水取上來,卻可以仔細觀察井中的水。
他如實知道:
水就在那裡。
但他的身體還沒有真正觸到水。
這就是整經最重要的譬喻。
看見水,不等於已經喝到水。
如實知道水存在,不等於身已觸水。
同樣地:
如實知道有滅、有寂滅、有涅槃,也不等於自己已經漏盡、究竟作證。
見井中有水,是真見;但身尚未觸水,也是真實。知涅槃存在,不必因此把自己誤認為已究竟漏盡。
如是。我說有滅則寂滅.涅槃。而自不得漏盡阿羅漢
尊者殊勝把譬喻收回法義:
正如看見井水一樣。
我說有滅則寂滅、涅槃。
但我自己並不是漏盡阿羅漢。
這一句真正解除前面的矛盾。
因為「如實知見有涅槃」與「諸漏已盡」本來就不是完全相同的層次。
不能因為前者成立,就自動宣稱後者也成立。
這對修行人很重要。
有一些正確知見,不應被誇大成自己已經究竟證得。
爾時。尊者阿難語尊者那羅言。彼尊者殊勝所說。汝復云何
這時,尊者阿難問那羅:
殊勝尊者這樣說,你現在怎麼看?
阿難沒有另立新說。
只是讓那羅自己判斷:
這個譬喻是否已經把問題說清楚?
尊者那羅語尊者阿難言。尊者殊勝善說真實。知復何言
尊者那羅回答:
尊者殊勝說得很好,說的是真實。
我還能再說什麼呢?
到這裡,爭論停止。
不是因為誰在辯論中勝過誰。
而是法義已經說清楚。
「見水」與「觸水」不同。
「知涅槃」與「漏盡作證」也有差別。
時。彼正士各各說已。從座起去
幾位正士彼此說法完畢,各自起座離去。
整經就停在這裡。
沒有再加長篇結論。
但井水譬喻已經足夠清楚。
修行中,可以先有正確知見。
可以知道苦有滅。
可以知道寂滅、涅槃不是虛妄。
但若諸漏尚未斷,就仍應如實知道自己尚未究竟。
這份不自欺,本身也是正見的一部分。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
有沒有把「知道」誤認成「做到」?
知道無常,不等於真的放得下。
知道無我,不等於我見已斷。
知道瞋心不好,不等於遇境界時就不生瞋。
知道涅槃寂滅,不等於自己已經漏盡。
這不是要否定自己的理解。
而是要如實知道自己在哪裡。
看見井水,本來就是重要的一步。
但若還沒觸水,就不必假裝自己已經喝到了。
知道得愈清楚,反而愈能誠實地修下一步。
《慧照心得》
我很喜歡這一經的井水譬喻。
因為它把修行中很容易混淆的一件事說得很清楚。
有時候我們懂了一個法義,就很容易覺得:
「我已經會了。」
聽懂無常,就覺得自己看破無常。
懂得無我,就覺得自己已經不執著。
懂得緣起,就覺得自己已經見法很深。
可是懂,和真正斷,還是不一樣。
殊勝尊者沒有否定自己的知見。
他很清楚地說:
我知道有滅、有寂滅、有涅槃。
但他也同樣清楚地說:
我不是漏盡阿羅漢。
我覺得這種如實很可貴。
不是自卑。
也不是否定自己。
而是知道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證到哪裡,就承認到哪裡。
不多說,也不少說。
井中的水,真的看見了。
就說看見。
身體還沒有碰到水。
就不說已經觸水。
修行若能這樣,就比較不容易落入自我欺騙。
而且這個譬喻也讓我看到另一面:
雖然還沒喝到水,但至少已經知道水在哪裡。
這也是很重要的。
如果連水在哪裡都不知道,只能在曠野裡亂找。
如今已經知道寂滅、涅槃確實有。
那麼接下來要做的,不是誇大自己,而是繼續修,直到真正觸到那個水。
如實知見涅槃,是看見井中真有水;諸漏尚未斷,則如身尚未觸水。修行既不可否定已見之法,也不可把知見誇大為究竟作證。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