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第六十卷(10)〈身被毒箭卻先追問射者、弓弦、箭簳羽鏃等細目;未及知盡便已命終,執著十種見者亦復如是。〉
於是。世尊面訶鬘童子已。告諸比丘。若有愚癡人作如是念。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世有常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世有常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
佛訶責鬘童子後,轉而告訴諸比丘:若有人堅持,佛若不先替我說明「世有常」,我就不修梵行,那麼他的修行便被自己的條件卡住。
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問題就在這裡。
他未必有時間等到自己滿意。
還在追問、還在等待、還在執著答案時,死亡便可能先到。
佛不是說求知不重要,而是指出:把解脫修行延後到所有形上問題都先解決,代價可能是生死先行結束。
如是世無有常。世有底。世無底。命即是身。為命異身異。如來終。如來不終。如來終不終。如來亦非終亦非不終耶。
如是世無有常。世有底。世無底。命即是身。為命異身異。如來終。如來不終。如來終不終。如來亦非終亦非不終耶。
不只「世有常」如此。
世無常、世有底、世無底、命即是身、命異身異,以及如來終、不終、終不終、亦非終亦非不終,也都一樣。
若把任何一個問題設成「不回答我就不修」的前提,結果都可能相同。
若有愚癡人作如是念。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此是真諦。餘皆虛妄言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此是真諦。餘皆虛妄言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
這裡把鬘童子的要求完整說回來:他想要佛從諸見中選定一個,宣告「此是真諦,餘皆虛妄」。
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佛再次指出,在還沒有得到這種答案以前,生命可能已經結束。
真正急迫的,不是一定先完成所有見解判定,而是眼前已有苦、已有老病死,應先處理能導向離苦的法。
猶如有人身被毒箭。因毒箭故。受極重苦。
佛接著說出著名的毒箭譬喻。
身被毒箭。
有人身上已經中了毒箭。
這不是一個遠方問題,而是傷害已經發生。
因毒箭故。受極重苦。
毒箭留在身上,痛苦正在加重。
這對應修行人的生死處境:苦不是未來才有,而是現在已經在受。
彼見親族憐念愍傷。為求利義饒益安隱。便求箭醫。
彼見親族憐念愍傷。
親族看到他中箭受苦,心生憐憫與悲傷。
為求利義饒益安隱。便求箭醫。
他們真正想做的是幫助傷者得利益、得安隱,所以立刻找能拔箭療毒的醫者。
這就像佛法面對眾生苦,不是增加無盡爭論,而是提供能止苦的修行之道。
然彼人者方作是念。未可拔箭。我應先知彼人如是姓.如是名.如是生。為長.短.麤.細。為黑.白.不黑不白。為剎利族。梵志.居士.工師族。為東方.南方.西方.比方耶。
未可拔箭。
傷者卻說:先不要拔箭。
這一句已把整個譬喻的荒謬顯出。
毒正留在身上,最需要的是拔箭,他卻先阻止救治。
我應先知彼人如是姓.如是名.如是生。
他第一個要追問的是射箭者的姓、名、出生。
這些資料即使知道,也不能直接解除毒箭帶來的痛苦。
為長.短.麤.細。為黑.白.不黑不白。
接著又要知道射箭者身材是長是短、粗是細,膚色是黑、白,還是不黑不白。
為剎利族。梵志.居士.工師族。
還要知道對方屬於剎利、梵志、居士或工師族。
為東方.南方.西方.比方耶。
甚至連對方來自哪一方都要查清楚。
這些問題本身不是完全沒有知識價值,但在毒箭未拔的時刻,它們都不是最先要處理的事。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彼弓為柘.為桑.為槻.為角耶。
彼弓為柘.為桑.為槻.為角耶。
知道射箭者還不夠,他又要知道弓是用柘、桑、槻,還是角製成。
傷仍在,毒仍在,問題卻從射箭者轉到弓材。
若每一個細節都設成「先知道才拔箭」,救治就會被不斷延後。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弓扎。彼為是牛筋.為獐鹿筋.為是絲耶。
弓扎。彼為是牛筋.為獐鹿筋.為是絲耶。
又要追問弓扎究竟是牛筋、獐鹿筋,還是絲。
所問愈來愈細,卻離「先把毒箭拔掉」愈來愈遠。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弓色為黑.為白.為赤.為黃耶。
弓色為黑.為白.為赤.為黃耶。
連弓的顏色也要查明:黑、白、赤、黃究竟是哪一種。
這再一次顯出:人若執著把所有細節弄清楚,甚至連與救命無直接關係的問題也可能拖延真正應做的事。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弓弦為筋.為絲.為紵.為麻耶。
弓弦為筋.為絲.為紵.為麻耶。
弓材、弓扎、弓色之後,又問弓弦究竟是筋、絲、紵或麻。
佛把這些問題逐一列出,不是要讀者記材料分類,而是讓延誤救治的荒謬愈來愈清楚。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箭簳為木.為竹耶。
箭簳為木.為竹耶。
現在從弓轉到箭簳。
他要先知道箭桿是木還是竹。
箭仍插在身上,卻先研究箭的材料。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箭纏為是牛筋.為獐鹿筋.為是絲耶。
箭纏為是牛筋.為獐鹿筋.為是絲耶。
接著又要知道箭纏是牛筋、獐鹿筋還是絲。
每增加一個問題,就多延後一次拔箭。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箭羽為飄[防*鳥]毛.為鵰鷲毛.為[昆*鳥]雞毛.為鶴毛耶。
箭羽為飄[防*鳥]毛.為鵰鷲毛.為[昆*鳥]雞毛.為鶴毛耶。
又問箭羽究竟是哪一種鳥羽。
飄[防*鳥]毛、鵰鷲毛、[昆*鳥]雞毛、鶴毛,都被逐一列入。
原文特殊字形依所貼原典原樣保留。
佛把這些細節完整說出,使人清楚看見:不是沒有問題可以繼續問,而是問題永遠問不完。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箭[金*適]為錍.為矛.為鈹刀耶。
箭[金*適]為錍.為矛.為鈹刀耶。
接著問箭頭究竟是錍、矛還是鈹刀一類。
箭頭已經刺入身體,毒已經造成重苦,傷者卻還堅持先辨明箭頭種類。
這就像苦已經在燒,卻把全部心力放在無法直接止苦的分類與爭論上。
未可拔箭。我應先知作箭[金*適]師如是姓.如是名.如是生。為長.短.麤.細。為黑.白.不黑不白。為東方.西方.南方.北方耶。
作箭[金*適]師如是姓.如是名.如是生。
問完射箭者、弓、弦、箭簳、箭纏、箭羽、箭頭,最後甚至連製作箭頭的工匠也要查。
為長.短.麤.細。為黑.白.不黑不白。
還要知道工匠的身形與膚色。
為東方.西方.南方.北方耶。
最後連工匠的方所都不放過。
到了這裡,問題已從「誰射我」一路追到「製作箭頭的人住哪一方」。
而毒箭,自始至終都還沒有拔。
彼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彼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最後的結果非常直接。
他想知道的那些事還沒有全部知道,自己已在中途命終。
不是因那些問題永遠沒有答案,而是生命沒有那麼長,讓他把無窮細節全都查完才接受治療。
毒箭譬喻因此不是嘲笑求知,而是指出生命有限,痛苦急迫,修行必須有優先次序。
若有愚癡人作如是念。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世有常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佛把毒箭譬喻重新對回鬘童子的執著。
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世有常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
就像中箭者說「先不要拔箭」,鬘童子說的是「先不要修,先回答我」。
兩者共同之處,都把最需要立即處理的事延後。
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而命終不會因問題未解便暫停。
所以佛再次明說:可能還沒有得到答案,生命就先結束。
如是世無有常。世有底。世無底。命即是身。為命異身異。如來終。如來不終。如來終不終。如來亦非終亦非不終耶。
世無有常。世有底。世無底。命即是身。為命異身異。如來終。如來不終。如來終不終。如來亦非終亦非不終耶。
其餘各種見同樣如此。
不論執著哪一題,只要把它變成「不先回答就不修梵行」的條件,便與中箭者拒絕拔箭沒有兩樣。
若有愚癡人作如是念。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此是真諦。餘皆虛妄言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若世尊不為我一向說此是真諦。餘皆虛妄言者。我不從世尊學梵行。
佛把鬘童子的整個條件再次說出。
他想等佛先選定一個終極答案,再決定是否修行。
彼愚癡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佛的警策仍相同:你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下一篇,佛還會更進一步說明:無論世常、無常,有底、無底,命身同異,如來終不終,生老病死、愁慼憂苦仍然存在;所以佛不一向說那些不趣智、不趣覺、不趣涅槃的問題,而一向說苦、苦習、苦滅、苦滅道跡。
《今日修行觀照》
可以檢查自己有沒有「毒箭未拔,問題先問不完」的情況。
明知道瞋心正在傷自己,卻一直研究別人為什麼那樣對我。
明知道貪著讓自己不安,卻一直想等外在條件改變才修。
明知道人生無常,卻一直覺得還有很多時間。
明知道某個習氣反覆生苦,卻只想理解它,不真正停止它。
這些都可能是另一種「未可拔箭」。
不是不能理解原因。
而是先後要分清楚。
該止惡時先止惡。
該道歉時先道歉。
該放下時先放下。
該修正念時先修正念。
不要把修行延到所有問題都想清楚以後。
《慧照心得》
毒箭譬喻之所以流傳很廣,是因為它真的很貼近人的習氣。
一個人已經中箭。
而且是毒箭。
已經「受極重苦」。
親族都急著找醫生來救。
結果傷者說:
「未可拔箭。」
先告訴我射箭的人叫什麼名字。
多高、多矮。
什麼膚色。
什麼種姓。
從哪一方來。
再告訴我弓是什麼做的。
弓扎是什麼。
弓是什麼顏色。
弓弦是筋、絲、紵還是麻。
箭簳是木還是竹。
箭纏是什麼。
箭羽是哪一種鳥毛。
箭頭是哪一種。
最後連做箭頭的工匠姓什麼、長什麼樣、從哪裡來,都要先知道。
如果真的照這樣等,只有一個結果:
「彼人竟不得知。於其中間而命終也。」
學僧讀到這裡,最受提醒的不是「不要問問題」。
而是不要把最重要的事一直排到最後。
我們常常知道自己有煩惱。
知道自己執著。
知道某件事一直讓自己苦。
可是很容易說:
等我有空再修。
等事情處理完再修。
等我弄懂更多再修。
等年紀大一點再修。
但無常不會等。
佛真正要救的是眼前這支箭。
所以修行要有一種急迫感。
不是恐慌。
而是知道什麼不能一直拖。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