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經撰雜譬喻》卷一（2）〈二鬼爭屍更換人身・觀察四大無我證道〉

《眾經撰雜譬喻》卷 一（2）〈二鬼爭屍更換人身・觀察四大無我證道〉

一個遠行的人，夜宿空舍，意外遇見兩鬼爭奪屍體。兩鬼不僅爭執不休，更將此人的身體逐一拆換，使此人對自己究竟有身、無身生起深刻疑惑。此人後來遇見眾比丘，聽聞四大和合、身本無我的道理，因而得以修道證果。這則譬喻藉由奇異的身體變化，引導修行人觀察五蘊無我，破除對身體與自我的執著。

一、遠行夜宿空舍，二鬼爭奪死屍

昔有一人。受使遠行獨宿空舍。中夜有一鬼。擔死人來著其前。後有一鬼逐來瞋罵前鬼。是死人是我許。汝何以擔來。二鬼各捉一手諍之。前鬼言。此有人可問。是死人是誰擔來。

從前有一個人，接受他人的差遣，必須前往遠方辦事。途中因為需要住宿，便獨自住進一間空無人居住的房舍。

到了半夜，有一個鬼突然出現，肩上扛著一具死人的屍體，來到房舍中，將屍體放在此人的面前。

不久，後面又有另一個鬼追趕而來，憤怒地責罵先到的鬼，說這具死屍原本屬於自己，為什麼擅自將屍體扛走。

兩個鬼為了爭奪屍體，各自抓住屍體的一隻手，互不相讓，爭執不休。

先到的鬼於是提出，可以詢問房舍中的這個人，請此人作證，究竟是哪一個鬼將屍體扛到這裡。

昔有一人。受使遠行獨宿空舍。

故事先交代人物的處境。這個人因受人差遣而遠行，獨自住宿於空舍，並非主動尋求鬼怪。無常境界往往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現前，原本平常的旅途，也可能突然出現難以預料的遭遇。

後有一鬼逐來瞋罵前鬼。是死人是我許。汝何以擔來。

後來的鬼認為屍體屬於自己，因而生起瞋恨，追逐並責罵先到的鬼。爭執的起因是對屍體所有權的執著。雖然屍體已經沒有生命，兩鬼仍因認定屍體為自己所有而互相爭奪。

二鬼各捉一手諍之。

兩鬼各自抓住屍體的一隻手，形成互不相讓的局面。經文以具體動作描寫爭執，也顯示執取一旦形成，雙方容易只顧維護自己的主張，而無法停止衝突。

此有人可問。是死人是誰擔來。

先到的鬼要求房舍中的人作證，想以此人的回答確定事實。這個人原本只是旁觀者，卻突然被捲入兩鬼的爭端，必須面對接下來難以迴避的抉擇。

二、寧願說出實情，身體卻被二鬼拆換

是人思惟。此二鬼力大。若實語亦當死。若妄語亦當死。二俱不免。何為妄語。語言前鬼擔來。後鬼大瞋捉手拔出著地。前鬼取死人一臂補之。即著如是。兩腳頭脅皆被拔出。以死人身安之如故。於是二鬼共食所易人身拭口而去。

這個人心中思考，兩個鬼都具有強大的力量，自己根本無法抵抗。不論如實回答，或是故意說謊，恐怕都無法避免死亡。

既然說真話與說假話都可能喪命，此人便認為沒有必要為了保全自己而故意妄語。

於是，此人據實回答，確實是先到的鬼將屍體扛來。

後來的鬼聽見這個回答，立刻大發瞋怒，抓住此人的一隻手臂，硬生生拔下，丟在地上。

先到的鬼見狀，立即取下死人屍體的一條手臂，補接在此人身上。

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後來的鬼又將此人的兩隻腳、頭部與身體兩側等部位逐一拔下；先到的鬼則不斷以死人屍體的相應部位補接，使此人的身體仍然保持完整的形狀。

最後，兩個鬼竟然共同吃掉從此人身上換下來的原有身體部位，吃完以後擦拭嘴巴，便離開房舍。

若實語亦當死。若妄語亦當死。二俱不免。何為妄語。

這個人面對極端危險的處境，心中明白無論說真話或說假話，都可能遭遇死亡。既然兩者都不能保證保全生命，便決定不以妄語求生。

這段情節顯示此人在恐懼之中，仍願意尊重事實。修行人持守不妄語戒，正是學習不因貪求利益、恐懼損失或外在壓力而故意顛倒事實。

語言前鬼擔來。

此人最終回答，是先到的鬼將屍體扛來。這句話雖然簡短，卻是經過內心抉擇後作出的真實回答。經文沒有說此人知道後續將發生什麼事，只顯示此人不願意故意說謊。

後鬼大瞋捉手拔出著地。前鬼取死人一臂補之。

後來的鬼因不滿回答而發怒，拔去此人的手臂；先到的鬼則以死屍的手臂補接。

故事從爭奪屍體轉為更換活人的身體。原來被此人認為屬於自己的手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具身體的手臂。這使平日對身體的固定認定開始受到動搖。

兩腳頭脅皆被拔出。以死人身安之如故。

不只是手臂，此人的雙腳、頭部與身體其他部位，也都被逐一換成死人的身體部位。雖然原有身體已遭拆換，外在形體卻仍維持完整。

這個奇異情節，是為了進一步引發對自我認同的疑問：若一個人的身體部位都被更換，究竟哪一部分才是固定不變的我？

於是二鬼共食所易人身拭口而去。

兩鬼吃掉此人原來的身體部位，然後離去。故事至此，原有的身體已經無法找回，卻仍有一個具備身體形貌的人留在房舍之中。

這樣的安排使後續的無我觀察更加突出：若原來的身體已被吃盡，眼前仍然存在的身體，是否就是原先所執著的我？

三、原身已失，疑惑究竟有身無身

其人思惟。我父母生我身。眼見二鬼食盡。今我此身盡是他身肉。我今定有身耶為無身耶。若以有者盡是他身。若無者今現身如是。思惟已其心迷悶。譬如狂人。

兩個鬼離去之後，這個人開始仔細思考自己的遭遇。

此人想到，原本的身體是由父母所生，自己親眼看見兩鬼將這具身體的各個部分吃盡。如今身上所有部位，都是從另一具死屍換過來的。

因此，此人產生極大的疑惑：自己究竟還有身體，還是已經沒有身體？

若說自己仍有身體，可是原本由父母所生的身體已經消失，現在所有部位都是別人的身肉。

若說自己已經沒有身體，眼前卻又明明具有完整的身體形貌，可以活動與思考。

這個人反覆思量，始終無法解開疑惑，心中因此迷亂苦悶，精神狀態如同失去正常判斷能力的人。

我父母生我身。眼見二鬼食盡。

此人先回顧原本由父母所生的身體，卻發現那具身體已經被兩鬼吃盡。原來認為確實屬於自己的身體，如今已不存在。

這段思考觸及身見的根本問題：我們平日認為身體就是我，然而身體本身依因緣而生，也會不斷變化，並非能夠永遠保持不變。

今我此身盡是他身肉。我今定有身耶為無身耶。

此人發現現有的身體並非原先的身體，因此對有身、無身產生疑問。

這裡需要分辨兩個不同層次：世俗上，身體確實具有可以觀察的形貌與作用；勝義觀察時，卻不能在身體之中找到一個獨立常住、完全自主的實體我。

因此，佛法所說的無我，不是簡單否定身體的存在，而是否定對身體具有固定自性的錯誤執著。

若以有者盡是他身。若無者今現身如是。

此人的疑惑更加具體：若認為有身，眼前卻是別人的身體；若認為無身，眼前的身體又確實存在。

問題的根源，在於此人仍以有一個固定身體作為自我的判斷標準。當原來的身體被更換，便不知道如何認定自己。

佛法教導觀察五蘊無我，正是要使修行人不再將色身及身心活動認定為固定不變的自我。

思惟已其心迷悶。譬如狂人。

此人雖然開始懷疑身體是否為我，卻尚未得到正確的佛法引導，因此思考愈深，內心愈加迷亂。

這說明單純懷疑自我，並不等於已經證得無我。必須依正確教法觀察因緣與五蘊，才能使疑惑轉為智慧。

四、前往佛塔求問，眾比丘聽其因緣

明旦尋路而去到前國者。見有佛塔眾僧。不可問餘事。但問己身為有為無。諸比丘問。汝是何人。答言。亦不自知是人非人。即為眾僧廣說上事。

到了第二天早晨，這個人離開空舍，沿著道路前往另一個國家。

在途中，此人看見一座佛塔，並且遇到許多比丘僧眾。

由於心中對自己的身體究竟存在或不存在，始終感到極大的疑惑，因此無心詢問其他事情，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有身還是無身。

眾比丘看見此人前來，便詢問此人究竟是什麼人。

這個人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人，還是不是人。

隨後，此人將前一夜遇見兩鬼爭屍、身體被逐一拆換，以及因此產生疑惑的全部經過，詳細告訴眾比丘。

見有佛塔眾僧。不可問餘事。但問己身為有為無。

此人遇見佛塔與僧眾，便將心中最深的疑問提出。前一夜的奇異遭遇，使此人不再只關心外在事物，而是急切想要了解身體與自我的真相。

這也顯示遇到修行疑惑時，親近能夠解說正法的善知識十分重要。

諸比丘問。汝是何人。答言。亦不自知是人非人。

眾比丘詢問此人的身分，此人卻連自己是否為人都無法確定。

這不是因為此人已經證悟無我，而是因為原本認定的身體已被更換，使平日依身體建立的自我觀念受到衝擊。

佛法的無我觀，並不是要修行人失去對世俗身分的辨識，而是使人了解，世俗上的人我稱謂，只是依因緣和合而作的施設，並不代表其中具有恆常不變的實體。

即為眾僧廣說上事。

此人將事情完整告訴眾比丘，使眾比丘了解此人疑惑產生的因緣。

修學佛法，若對身心與法義生起疑問，應當如實陳述自己的理解與困難，才能獲得適當引導。

五、四大和合本來無我，依法修行證得羅漢

諸比丘言。此人自知無我。易可得度。而語之言。汝身從本已來恒自無我。非適今也。但此四大合故計為我身。即度為道。斷諸煩惱即得羅漢道。是為能計無我虛得道不遠

眾比丘聽完這個人的經歷，便認為此人已經開始認識到身體並非固定不變的自我，因此容易接受佛法教導，具有得度的因緣。

眾比丘隨即向此人開示：身體從最初以來，本來就沒有獨立常住的我，並不是經過兩鬼拆換身體之後，才突然變成無我。

身體只是地、水、火、風四大因緣和合而形成的暫時存在。凡夫因為不了解四大和合的道理，便將這個因緣所生的身體認定為我身。

地大代表身體中具有堅固性質的部分；水大代表濕潤與凝聚的性質；火大代表溫熱與成熟的作用；風大代表運動與流動的作用。這四大只是對色身性質與作用的觀察，並不是四個獨立的實體。

眾比丘依此無我的道理教導此人，使此人進入修行之道。

此人依教修行，斷除煩惱，最終證得阿羅漢果。

經文以此作結，指出能夠正確觀察無我、通達身心虛妄不實的人，距離解脫之道便不遙遠。

此人自知無我。易可得度。

眾比丘認為此人容易得度，是因為此人對原本執著的身體已經生起深刻疑問，不再堅信身體必定具有固定不變的自我。

然而，這裡的自知無我，仍須結合眾比丘後續開示來理解。此人先因特殊遭遇而動搖身見，再由正法引導，才能真正走向解脫。

汝身從本已來恒自無我。非適今也。

這是整則譬喻最重要的教法之一。

無我並不是身體發生變化以後才出現的性質，也不是修行之後才創造出來的狀態。身體從最初因緣和合之時，便沒有獨立、常住、能夠完全自主的實體我。

一般人之所以認為身體是我，是因為長久以來習慣將身體、感受、思想等身心活動認定為自己。

當修行人依智慧觀察，才逐漸明白這種認定並不符合諸法因緣生滅的實相。

但此四大合故計為我身。

眾比丘指出，凡夫因地、水、火、風四大暫時和合，形成可以活動的身體，便認為其中存在一個真實的我。

然而，四大各依因緣而有，沒有任何一大能夠單獨代表我；四大和合所成的整體，也不因此產生一個獨立常住的主宰者。

觀察四大，是從身體的組成與作用入手，幫助修行人鬆開色身即我的執著。

進一步修習五蘊無我時，還須觀察受、想、行、識同樣無常、苦、無我，不能只將無我理解為肉體之中找不到我。

即度為道。斷諸煩惱即得羅漢道。

此人經過眾比丘開示，得以進入正確修行之道，並在斷除煩惱後證得阿羅漢果。

這裡需要了解，證得阿羅漢並不只是知道身體會變化，也不是口頭承認無我，而是透過如實觀察身心，斷除造成生死流轉的根本煩惱。

經文以證果作為故事的結果，顯示正見與實際修行相應，才能真正趣向解脫。

是為能計無我虛得道不遠

經文最後指出，能夠正確思惟無我，認識身心並非獨立常住的實體，便具備接近解脫之道的重要因緣。

這裡所說的虛，應結合前文四大和合的教導理解，是指出對身體實有自我的執著並不成立，並非否定因果業報，也不是說人的身心活動完全不存在。

真正通達無我，反而能減少我執、我慢與自私，使修行人更能依因果正見謹慎行善。

《今日修行觀照》

兩鬼更換身體的故事，看似奇異，所提出的問題卻與每日生活密切相關。

我們經常把身體認定為我，認為身體應當依照自己的意願保持健康、年輕、有力。然而，只要細心觀察，便會發現身體每天都在變化。飢餓時需要飲食，疲倦時需要休息，生病時需要醫藥，衰老時也無法完全避免機能退化。

這些變化提醒我們，身體依賴許多條件維持，並非完全由自己主宰。

照顧身體是應盡的責任，卻不必因此將身體執著為永恆不變的自我。

洗漱、飲食、行走、坐臥之時，觀察身體如何依因緣活動。口渴時，知道身體需要水分；疲倦時，知道身體需要休息；疼痛時，知道身體正在呈現苦受。

在這些日常經驗中，可以逐漸練習分辨：身體的現象正在發生，但不必將每一個現象都緊緊抓住，認為這就是固定不變的我。

與人相處時，也應觀察我執如何生起。

當別人的言語不合自己的想法，心中是否立刻生氣？當自己的意見不被接受，是否認為受到輕視？當別人受到稱讚，是否又生起比較與嫉妒？

這些反應往往與執著自我有關。

練習在情緒生起時辨認情緒，在念頭出現時觀察念頭，不立即認定情緒與念頭就是自己，更不急著隨其行動。

身體需要照顧，心念需要調伏，因果需要謹慎。觀修無我不是消極否定自己，而是逐漸放下不必要的執取，使身心更加自在，也使慈悲更容易生起。

《慧照心得》

讀到二鬼爭屍、逐一更換身體的故事，我深深感受到，凡夫對身體的執著何等堅固。

平常很自然地認為這是我的身體、我的感受、我的想法。身體健康時，容易忘記無常；身體不適時，又因疼痛與恐懼而增長我執。

然而，身體從來沒有停止變化。

這具色身依父母因緣而生，依飲食、呼吸、溫度與種種條件維持。所有條件都在變化，身體自然也無法永久保持原狀。

眾比丘的一句開示，使整個故事的意義豁然明朗：身體不是被鬼更換之後才無我，而是從最初以來便沒有常住不變的我。

這也提醒我，修行不能只在文字上理解無我。

若聽聞無我，卻仍處處維護自己的面子，對別人的批評難以接受，對不順心的事情久久不能放下，那麼無我的法義仍未真正融入身心。

身為學僧，更應在生活細節中觀察我執。

與法親共修時，能否不以自己的看法為唯一標準？遇到不同意見，能否先聽清楚對方的意思？當受到提醒時，能否反省自己的不足，而不是立即尋求辯解？

這些看似平常的境界，正是檢驗無我觀是否落實的重要機會。

二鬼故事中的人，因身體被更換而陷入迷惑；幸而遇見眾比丘，得到正法開示，才明白四大和合的道理。

這也使我更加珍惜親近善知識、聽聞佛法的因緣。

疑惑本身未必能帶來智慧。若沒有正確的教導，反覆思惟也可能停留在迷惑之中。唯有依正法建立正見，再透過戒定慧的實際修行，才能使所聞法義成為斷除煩惱的力量。

願自己珍惜難得人身，不因執著色身而忘記修道，也不因理解無我而忽略因果與慈悲。

願與一切共修法親，同依四大無我、五蘊無常的正見，減少貪著，調伏瞋心，漸離我慢，精進修習戒定慧。

願以此聞思修行善根，回向一切眾生，皆能親近正法，破除無明，離苦得樂，趣向究竟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