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所行讚》卷第二(11)〈父王以慈親幼子舉國苦勸歸・太子觀聚散死期無定決不受王位〉
《佛所行讚》卷第二(11)〈父王以慈親幼子舉國苦勸歸・太子觀聚散死期無定決不受王位〉
王師與大臣轉達父王之命,從老父憂悲、慈母失子、幼子孤苦,一直說到舉國士女因太子離去而如火熾然。太子聽完,並非不知父王恩重,也不是心中沒有戀念;正因看見親愛終必被死亡割斷,所以決意尋求不再受生死支配之法。他以旅人途中暫遇、眾生隨緣聚散說明親愛假合,又指出死亡沒有固定時節,不能以年少、治國、求財為理由延後求法。對王位,他以火宅、毒食、毒蟲池作喻,說高位伴隨放逸、愛憎、畏怖與勞苦;自己既已看見生老死患而出家,若重新回宮受五欲,就像逃出火宅又再次走入、吐出之物又重新吞食,因此決意不再退回王位。
孤鳥離群哀 龍象獨遊苦 憑依者失蔭 當思為救護 一子孩幼孤 遭苦莫知告 勉彼煢煢苦 如人救月蝕
王師與大臣繼續代父王苦勸。孤鳥離開群伴會悲哀,龍象獨自在外也會感到孤苦;原本有所依憑的人若失去遮蔭,更需要有人救護。
他們又把目光轉向太子的幼子。羅睺羅尚在孩提,孤單無依,遭受苦惱時甚至還不知道如何向人訴說。太子應當設法解除孩子孤苦無助的處境,如同有人見到月蝕,盡力設法救護一般。
憑依者失蔭 當思為救護
失去所依之後,苦不只在思念,也在生活與心靈突然沒有依靠。父王、妻子與幼子都被放在這個角度勸說,希望太子不要只看自己的求道,也看到留下之人的無依。
一子孩幼孤 遭苦莫知告 勉彼煢煢苦
幼子尚不能完整表達自己的苦,更顯得需要照顧。勸者把父子之恩與幼兒無助放到太子面前,希望以最柔軟之處動搖他的決意。
舉國諸士女 別離苦熾然 歎息煙衝天 熏慧眼令闇 唯求見汝水 滅火目開明
整個國中的男女都受著別離之苦,如烈火燃燒。眾人的歎息好像濃煙直衝天空,又如煙霧薰蔽智慧之眼,使人陷入昏暗之中。
他們唯一盼望的,是再見太子。這份相見被比作清水,若太子回國,便如以水澆滅熾盛之火,使被煙薰暗的眼睛重新明亮。
別離苦熾然 歎息煙衝天
離別的苦被譬喻成烈火,歎息又如火中生煙。火使身心灼熱,煙使眼目昏暗;悲傷不只使人痛,也可能使判斷變得混亂。
唯求見汝水 滅火目開明
在眾人心裡,太子就是能止息這場憂悲之火的水。勸者因此把舉國安穩與太子回歸緊緊相連。
菩薩聞父王 切教苦備至 端坐正思惟 隨宜遜順答 我亦知父王 慈念心過厚 畏生老病死 故違罔極恩
菩薩完整聽聞父王如此懇切而充滿苦心的教敕,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端正坐姿,審慎思惟,然後以謙遜柔順的方式回答。
他明白父王對自己的慈念極深,也知道這份恩德廣大難報。自己之所以違離父親,不是輕視恩養,而是因深深怖畏生、老、病、死,決意尋求能超越這些苦患的道路。
端坐正思惟 隨宜遜順答
太子面對苦切勸返,心仍先安住思惟,再作回答。立場堅定並不妨礙語氣謙遜,意志不退也不必以強硬言辭表現。
我亦知父王 慈念心過厚 畏生老病死 故違罔極恩
太子明白父恩深重,也承認自己的離去必使父親受苦;只是生老病死的問題,在他心中已重到不能再因恩愛而延後。
誰不重所生 以終別離故 正使生相守 死至莫能留 是故知所重 長辭而出家
太子說,世間誰會不珍重生養自己的父母?自己同樣重視父親,也深知親恩。
然而一切相聚最後都要面對別離。即使一生都與親人守在一起,死亡到來時仍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強行留住彼此。
正因深知所愛珍重,也深知最終必然離散,所以他才選擇長辭親族,出家尋求真正能超越生死離別的方法。
正使生相守 死至莫能留
一生不分離,也只能守到死亡以前。死一到,至親也沒有能力替彼此留下生命。太子的出離正建立在對這個事實的正視上。
是故知所重 長辭而出家
不是因不珍重才離開,反而因看見再深的珍重仍無法戰勝死亡,所以尋求更徹底的解決之道。
聞父王憂悲 增戀切我心 但如夢暫會 倏忽歸無常 汝當決定知 眾生性不同 憂苦之所生 不必子與親 所以生離苦 皆從癡惑生
聽到父王陷在憂悲中,太子的戀念也更加深切,說明他並不是毫無情感。
然而他又觀察到,世間相聚如夢中暫時相會,很快便隨無常而變化。眾生各有不同因緣與去向,而憂苦的生起,也不只是因為兒子或親人本身。
真正使離別成為深重苦惱的,是內心的癡惑:把暫時的相聚當成可以永遠不變,把因緣所生的關係執作必須永遠屬於自己。
但如夢暫會 倏忽歸無常
夢中聚會時也覺真實,醒來卻知道不能留住。太子以此說明世間相聚雖有真實感情,仍然受無常支配。
所以生離苦 皆從癡惑生
離別本身令人不捨,真正使苦不斷增長的,則是對無常不明白、不接受,執著所愛一定不能改變。
如人隨路行 中道暫相逢 須臾各分析 乖理本自然 合會暫成親 隨緣理自分 深達親假合 不應生憂悲
太子以旅人行路作喻。不同的人各自在道路上前行,中途因緣相合而暫時遇見;停留片刻之後,又會各自分開,繼續走自己的道路。
人與人相聚也是如此,暫時因緣相合,便成為親人眷屬;因緣改變時,自然又要分開。若深刻明白親屬關係也是因緣假合,就不應因必然的聚散而讓心陷入無法自拔的憂悲。
中道暫相逢 須臾各分析
旅途中相遇的人,可以同行一程,卻不能要求每個人永遠都走同一條路。世間親緣也有相同的暫時性。
合會暫成親 隨緣理自分
「成親」依緣,「分離」也依緣。沒有任何一段有為關係可以脫離因緣而永恆存在。
深達親假合 不應生憂悲
深知「假合」不是叫人否認親人,而是不再把因緣所成誤認成永遠不變的實體。理解越深,執取便有可能越輕。
此世違親愛 他世更求親 暫親復乖離 處處無非親 常合而常散 散散何足哀
今生離開所愛的親人,若仍在生死中流轉,來世又會因新的因緣尋得新的親屬;新的親屬仍只是暫時相聚,之後同樣還會乖離。
在無量生死之中,眾生彼此輾轉結緣,處處都可能曾互為親屬。既然生死中總是不斷相合、不斷離散,若每一次分離都因執取而陷入無盡哀痛,便永遠不能出離。
常合而常散 散散何足哀
只要輪迴還在,聚與散便反覆不止。太子不是輕視一次別離,而是要從無盡聚散中尋求不再被其牽引之道。
處胎漸漸變 分分死更生 一切時有死 山林何非時 侍時受五欲 求財時亦然 一切時死故 除死法無時
生命在母胎中便已不斷變化,每一分每一刻都在生滅轉變。生命不是等到老年才突然接近死亡,而是在生起之後便不斷朝變壞與死亡移動。
既然任何時候都可能死亡,住在山林並不是所謂不合時;若說應等適當時機才出家,那麼享受五欲也在等待時機,求取財富也在等待時機,可是死亡從來不等待人的安排。
正因一切時都有死亡的可能,除了求取超越死亡之法以外,沒有哪一個時間能被保證一定最適合以後再修。
一切時有死 山林何非時
死亡沒有特定年齡,也沒有固定季節,因此不能說年少便一定不是求法時機。
一切時死故 除死法無時
世間許多事情都可以等待,唯有死亡不受人的時程控制。所以能求離死之法時,就不應把真正重要的事無限延後。
欲使我為王 慈愛法難違 如病服非藥 是故我不堪 高位愚癡處 放逸隨愛憎 終身常畏怖 思慮形神疲 順眾心違法 智者所不為
太子知道父王希望自己回去承繼王位,這分慈愛很深,按人情而言確實難以違逆。然而若王位並不能醫治生老病死,就如病人服用了不對症的藥,表面像在治病,實際卻不能解除根本病患。
因此,他認為自己不適合再回到高位之中。高位容易使人陷入愚癡與放逸,處理政事又常隨愛憎而起取捨;終身處在權位中,還要承受各種畏怖,思慮繁多,使身心俱疲。
為了順從眾人的期待而違背自己所見的法,正是有智慧的人不願作的事。
如病服非藥 是故我不堪
太子把王位比作不能對治病因的藥。對一般人而言,王位可能極尊貴;對已把生老死視為根本病的人而言,若不能治這個病,再尊貴也不是所需之藥。
終身常畏怖 思慮形神疲
高位不只有享受,也有守位、治國、得失、敵對與責任帶來的恐懼與勞苦。太子不是只看王權光彩,也看到其中長久的精神負擔。
順眾心違法 智者所不為
若只是為了讓眾人滿意,卻明知違背自己確認的正法,太子認為這不是智者所應選擇的道路。
七寶妙宮殿 於中盛火然 天廚百味飯 於中有雜毒 蓮華清涼池 於中多毒蟲 位高為災宅 慧者所不居
太子連用三個譬喻說明王位五欲的過患。
第一,宮殿即使由七寶莊嚴,若其中正燃著烈火,外表再華美也不適合安住。第二,即使是天廚所備的百味佳餚,若其中混有毒物,也不能因味美便安心食用。第三,即使是一座清涼美麗的蓮花池,若池中遍布毒蟲,也不能只因外表清幽就下水享受。
王位亦然,看似尊貴榮耀,內中卻伴隨欲愛、怖畏、放逸與眾多苦患,所以在太子眼中如同災患之宅,有智慧者不願久居。
七寶妙宮殿 於中盛火然
字面上是華麗宮殿裡正燃著火。所對應的是世間尊榮雖美,只要其中仍有生死與煩惱逼迫,就不能因外相華麗而認作安穩。
天廚百味飯 於中有雜毒
食物再美味,只要夾毒就不能貪食。五欲也是如此,愉悅之中若含著貪著、變壞與失去的苦因,就不能只看眼前享受。
蓮華清涼池 於中多毒蟲
清涼池令人想親近,毒蟲卻使其中隱含危害。這提醒修行者,最需要警覺的往往不是明顯苦境,而是看似舒適、實際容易使心沉迷的境界。
古昔先勝王 見居國多愆 楚毒加眾生 厭患而出家 故知王正苦 不如行法安
太子提到古代那些殊勝國王,也曾看見居於王位有許多過患;治國中的刑罰、逼迫與種種楚毒可能加在眾生身上,因此對王位生起厭患,最後選擇出家。
由此可知,王政本身帶著許多苦惱與責任,並不如專心行法來得安穩。
故知王正苦 不如行法安
在太子的衡量中,王位不再是最高成就,而是一種伴隨苦患的責任;真正令心安穩的,是依法修行、求解脫。
寧處於山林 食草同禽獸 不堪處深宮 黑蛇同其穴 捨王位五欲 任苦遊山林 此則為隨順 樂法漸增明
太子說,自己寧願居於山林,甚至像禽獸一般以草野之食維生,也不能再回到深宮,就像明知洞穴裡有黑蛇,仍與牠同處一般。
捨棄王位與五欲,即使必須忍受山林生活的辛苦,在他看來反而與求法之志相應。如此向法而行,愛樂正法的心便能漸漸增長、更加明朗。
不堪處深宮 黑蛇同其穴
黑蛇同穴的譬喻說明:明知有危害仍因居處舒適而留下,是太子不能接受的。深宮對他而言已不再只是享受之地,也成為欲愛潛伏之處。
捨王位五欲 任苦遊山林 此則為隨順 樂法漸增明
山林雖苦,若能幫助離欲、求法,就與他的方向相應。太子衡量苦樂的標準,已從身體舒適轉為是否有助於智慧與解脫。
今棄閑靜林 還家受五欲 日夜苦法增 此則非所應 名族大丈夫 樂法而出家 永背名稱族 建大丈夫志 毀形被法服 樂法遊山林 今復棄法服 有違慚愧心
如今若捨棄閑靜山林,再回家享受五欲,太子認為只會使日夜的苦法重新增長,這與自己已作出的選擇不相應。
自己出身名族,是大丈夫,既因愛樂正法而出家,就已決意背離世俗的名聲與族望,建立堅定丈夫之志;如今已改變原來王子形貌、披上法服,在山林中求法,若又把法服捨掉返回宮中,內心必然有違慚愧。
今復棄法服 有違慚愧心
法服在此不只是衣服,而是已作出的生命承諾。太子若明知自己的志願,卻因外在勸說立即退轉,便會違背內心慚愧與自我要求。
天王尚不可 況歸人勝宅 已吐貪恚癡 而復還服食 如人反食吐 此苦安可堪
太子說,即使以天王之位來交換,自己尚且不願接受,更何況只是回到人間最尊勝的王宮。
自己已把貪、恚、癡當作應當捨離之物,若重新回去受用原本使煩惱滋長的生活,就像人已經吐出的東西,又再次吃回去一樣,令人難以承受。
已吐貪恚癡 而復還服食 如人反食吐
字面是人把已吐出的東西重新吞食,令人厭惡。所對應的是:既已看見貪瞋癡的過患並決意捨離,再主動回到使它們增長的境界,就等於重新接受自己已厭患之物。
如世舍被燒 方便馳走出 須臾還復入 此豈為黠夫 見生老死過 厭患而出家 今當還復入 愚癡與彼同
太子再以火宅作喻。世間有人看見自己的房舍正在燃燒,好不容易找到方法奔逃出來;如果才剛離開火場不久,又自己重新走回去,怎能稱為有智慧的人?
自己正是因看見生、老、死的過患而生厭患,才選擇出家;若如今再次回到原來生活,就和明知房舍著火卻重新進入的人一樣愚癡。
如世舍被燒 方便馳走出 須臾還復入 此豈為黠夫
火宅的危險已經親眼看見,逃出之後再回去,不是因不知道,而是明知仍退回。太子用這個譬喻表示自己的決心已建立在對生死危險的認識上。
見生老死過 厭患而出家 今當還復入 愚癡與彼同
他出家不是討厭某個人,而是厭患生老死本身。若根本問題沒有改變,就沒有理由只因親情勸說重新回到原處。
處宮修解脫 則無有是處 解脫寂靜生 王者如楚罰 寂靜廢王威 王正解脫乖 動靜猶水火 二理何得俱
太子進一步表明,以自己此刻的志願與因緣,在宮中一面作王、一面求究竟解脫,並不是可行之道。
解脫需要從寂靜離欲中生起;作王卻必須治理、裁決、施行威令,有時甚至涉及刑罰。若一味寂靜,就可能不能維持王者威勢;若盡王者職責,又與自己所求的離欲寂靜互相牴觸。
所以在他看來,王政與當下所求的解脫如動與靜、水與火一般,不能強行合成一事。
解脫寂靜生 王者如楚罰
解脫方向要求寂靜離著,而王者職責包含治罰與威令。太子看見兩種生活對自己的心會形成不同要求。
動靜猶水火 二理何得俱
水火難以同處,動靜方向相反。這是太子對自身因緣的判斷:不是說世間所有人都不能在職責中修行,而是自己既決意求究竟解脫,就不能再兼戀王位。
決定修解脫 亦不居王位 若言居王位 兼修解脫者 此則非決定 決定解亦然 既非決定心 或出還復入 我今已決定 斷親屬鉤餌 正方便出家 云何還復入
太子作出最後決斷:如果真正決定修求解脫,就不再居於王位。
若說一方面決定作王,一方面又決定求完全出離,在他看來便表示兩邊都還沒有真正決定。真正的決心不應隨境界來回改變,一時出家,一時又因勸說重新入宮。
如今自己的心已經決定,要斷除親屬恩愛如鉤餌般對心的牽引,以正確方便走上出家之路,既然如此,又怎麼可能重新退回原來生活?
我今已決定 斷親屬鉤餌 正方便出家 云何還復入
「鉤餌」不是說親人本身有罪,而是說當恩愛成為拉住求道之心的力量時,就如鉤餌牽引,使人不能自由前行。太子要斷的是被愛取所鉤住,而不是抹去知恩與慈心。
《今日修行觀照》
太子聽見父王、母親、妻子、幼子與全城百姓都因自己而苦,心並不是毫無波動。他明說「聞父王憂悲,增戀切我心」。這很重要:修行不是把心變成沒有感情,而是即使有深切感情,仍能看清什麼才是根本問題。
他一直看到死亡。今天回去可以讓父王暫時歡喜,但死亡仍然存在;今天一家團聚,也不能保證永遠不分離。因此他不願只解決眼前這一次分離,而要尋找超越生死聚散之法。
很多時候,我們所做的只是把不願面對的問題往後延,而不是把它真正解決。
這可以用來觀察自己的習氣。明知道某種欲望會讓自己苦,卻常想「再一次就好」;明知道某種關係模式不健康,仍因不捨重新回去。太子用「火宅」「反食其吐」來警策這種退轉。
今日若遇到熟悉的煩惱再次招手,可以先問自己:我是否已經知道它的後果?如果知道,就不要只看眼前一點舒服,而忘了後面整條因果。
《慧照心得》
「正使生相守,死至莫能留。」這句把親情放在最深的無常裡看。父母子女若能一生相守,已是很大的福報,但到死亡現前時,仍然沒有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留下。
所以太子的出離,不是因為親情不重要,而是因為親情太重要,才不能只讓它一生又一生重複走向離別。
三個譬喻也很警醒:七寶宮殿裡有火,百味飯裡有毒,清涼池裡有毒蟲。世間很多誘惑不是完全沒有快樂,恰恰因為有快樂才最難看清其中的後患。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