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所行讚》卷第二(2)〈車匿悲諫莫捨父母妻子臣僕・太子以聚散無常勸捨別離憂苦〉
《佛所行讚》卷第二(2)〈車匿悲諫莫捨父母妻子臣僕・太子以聚散無常勸捨別離憂苦〉
太子已將求法之意託付車匿,並要他回宮向父王陳明。然而想到父王深愛太子、宮中眷屬也將因此陷入憂悲,車匿終究難以承命離去。他跪在太子面前,從父王、瞿曇彌、耶輸陀羅、羅睺羅,一直說到自己不忍獨返宮城,悲切勸太子回轉。太子聽完後,並沒有輕視車匿的忠愛,而是從死亡必至、親愛必離、眾鳥晨散、浮雲聚散、樹葉秋零等譬喻,說明世間相聚本就不能長保,最後囑咐車匿把自己的決志傳回迦毘羅衛。
唯願今父王 不復我顧戀 若以形毀我 令王割愛者 汝慎勿惜言 使王念不絕 車匿奉教敕 悲塞情惛迷 合掌而胡跪 還答太子言 如敕具宣言 恐更增憂悲 憂悲增轉深 如象溺深泥
太子先囑咐車匿,希望父王從今以後不要再深深顧戀自己。若車匿回去之後,必須以責備、貶抑自己的言語,才能幫助父王割捨愛念,太子甚至要車匿不必顧惜自己的名聲,只要能使父王不再因思念而受苦即可。
車匿領受命令之後,卻被悲傷塞滿胸中,神情昏亂。他合掌跪下,向太子回話:若真的依太子吩咐,一一把這些話告訴父王,恐怕不但不能減輕憂悲,反而會使憂悲更加深重,如同大象沉入深泥,愈陷愈難拔出。
若以形毀我 令王割愛者 汝慎勿惜言 使王念不絕
太子把父王離苦放在自己的名譽之前。即使需要讓父王聽見不利於自己的話,只要能減少父王的愛戀,他也願意承受。這顯示他的出離並不是要求家人繼續讚歎、懷念自己,而是真正希望父王能從繫著中稍得解脫。
恐更增憂悲 憂悲增轉深 如象溺深泥
車匿所擔心的是,深愛太子的人本已陷在憂悲裡,若再聽見太子堅決不歸,可能像大象陷在深泥中一樣,身體力量再大也難以自拔。悲傷若不被智慧引導,確實可能愈念愈深、愈想挽留愈難放下。
決定恩愛乖 有心孰不哀 金石尚摧碎 何況溺哀情 太子長深宮 少樂身細軟 投身刺棘林 苦行安可堪 初命我索馬 下情甚不安 天神見驅逼 命我速莊嚴 何意令太子 決定捨深宮 迦毘羅衛國 合境生悲痛 父王年已老 念子愛亦深 決定捨出家 此則非所應
車匿說,明明知道恩愛即將乖離,任何有情之人怎能不悲哀?即使金石也會被摧碎,何況人的心已深陷哀痛之中。他又想到太子自小在深宮長大,享受柔軟安樂,身體也十分細嫩,如今卻要投入遍布刺棘的山林,承受苦行,怎麼可能容易忍受?
車匿回想太子最初命他取馬時,自己心中就已非常不安。後來又像受到天神催逼一般,不得不趕緊整備馬匹。他因此更加困惑:究竟為什麼會使太子堅決捨離深宮?
如今迦毘羅衛全國都將因太子出家而悲痛。父王年事已高,對兒子的愛念又極深;太子卻決定離家修道,在車匿看來,實在不應如此。
決定恩愛乖 有心孰不哀
車匿沒有否認無常,他所說的恰恰是:正因知道彼此將分離,所以更加難忍。這也是凡夫面對無常最真實的處境——理智知道不能長久,情感卻仍希望永遠相守。
父王年已老 念子愛亦深 決定捨出家 此則非所應
車匿把父王年老、愛子深重作為勸返的重要理由。在他眼中,孝親與出家似乎產生衝突;太子若在父王最需要兒子時離去,就像沒有顧及父親的苦。後面太子將從生死必離來回答這個難題,而不是否定父王的恩愛。
邪見無父母 此則無復論 瞿曇彌長養 乳哺形枯乾 慈愛難可忘 莫作背恩人 嬰兒功德母 勝族能奉事 得勝而復棄 此則非勝人 耶輸陀勝子 嗣國掌正法 厥年尚幼少 是亦不應捨
車匿進一步說,若一個人邪見到認為沒有父母恩德,那便沒有什麼可談;可是太子並非如此。瞿曇彌曾經親自養育太子,以乳哺育,甚至因辛勞而使身形枯瘦,這份慈愛怎能忘記?車匿因此勸太子不要成為背棄恩德的人。
他又說,母親對嬰兒有深重養育功德,太子出身殊勝族姓,更應懂得奉事母親;若已得到殊勝身分與教養,最後卻反而捨棄恩親,就不能稱為真正殊勝的人。
接著,車匿又提到耶輸陀羅與年幼的羅睺羅。太子本來肩負國嗣與正法,而兒子年紀還小,正需要父親護念,這樣離去同樣令車匿覺得不應當。
瞿曇彌長養 乳哺形枯乾 慈愛難可忘 莫作背恩人
車匿以養育之恩直逼太子的內心。出家若被理解成忘恩,就失去了修行應有的德行根基。這番話也提醒修行者:任何出離都不能建立在輕慢父母、抹去恩德之上。
耶輸陀勝子 嗣國掌正法 厥年尚幼少 是亦不應捨
這裡不只說夫妻之情,也說父子責任。羅睺羅尚幼,太子卻將離去,車匿因此把家庭責任完整擺在太子面前。真正的求道決心,必須能正視這些情義與責任,而不是假裝它們不存在。
已違捨父王 及宗親眷屬 勿復遺棄我 要不離尊足 我心懷湯火 不堪獨還國 今於空野中 棄捐太子歸 則同須曼提 棄捨於羅摩 今若獨還宮 白王當何言 合宮同見責 復以何辭答
車匿說,太子既然已經離開父王及宗親眷屬,至少不要再把自己也遺棄。他發願無論如何都不願離開太子足下。此刻內心如同被熱湯烈火煎燒,根本無法獨自返回國中。
若在空曠荒野中把太子留下,自己單獨返宮,車匿覺得就像須曼提捨棄羅摩一般,將成為令人責難之事。他更想到實際回宮時的處境:父王若問太子在哪裡,自己要如何回答?整個宮中若一同責備,他又能用什麼言辭自解?
勿復遺棄我 要不離尊足 我心懷湯火 不堪獨還國
車匿的痛苦不只是忠僕對主人的依戀,也包含一種責任崩解的恐懼。他護送太子出城,若不能再把太子帶回去,就像自己親手造成王室失去太子一般,所以不敢離開。
太子向告我 隨方便形毀 牟尼功德所 云何而虛說 我深慚愧故 舌亦不能言 設使有所說 天下誰復信 若言月光熱 世間有信者 脫有信太子 所行非法行 太子心柔軟 常慈悲一切 深愛而棄捨 此則違宿心 願可思還宮 以慰我愚誠
車匿又說,太子剛才曾囑咐自己,可以隨方便貶損太子的形象,使父王減少愛念;但太子具有牟尼所應有的功德,自己怎能明知而說虛假的話?他深感慚愧,甚至連舌頭都難以開口。
即使勉強說了,天下又有誰會相信?若有人說月光是熱的,或許還可能有人相信;但若說太子所行的是非法之行,恐怕反而更沒有人相信。因為太子本來心性柔軟,常常慈悲一切眾生,若說這樣的人竟然深愛親人卻又無情棄捨,便與過去一向所顯出的心行不相應。
因此,車匿最後仍請太子重新思惟,回到宮中,哪怕只是為了安慰自己這一片愚直而真誠的心。
牟尼功德所 云何而虛說 我深慚愧故 舌亦不能言
車匿雖然悲傷,仍不願以虛言完成命令。他知道太子的德行,因此不能為了某種善意效果而說不真實的話。這也顯示忠誠不只在服從,更在守住真實。
太子心柔軟 常慈悲一切 深愛而棄捨 此則違宿心
車匿真正不能理解的是:一個平日慈悲柔軟的人,為何會作出如此堅決的離別?在他的理解裡,慈悲應該表現為留下陪伴;太子則將說明,若生死終必使人分離,只靠眼前相守仍不能真正解除苦。
太子聞車匿 悲切苦諫言 心安轉堅固 而復告之曰 汝今為我故 而生別離苦 當捨此悲念 且自慰其心 眾生各異趣 乖離理自常 縱令我今日 不捨諸親族 死至形神乖 當復云何留
太子聽完車匿如此悲切的苦諫,內心並未動搖,反而更加安定堅固。他告訴車匿:你如今因我而承受別離之苦,應當放下這分悲念,先使自己的心稍得安慰。
眾生各有不同去向,彼此乖離本就是世間常理。即使自己今天沒有主動離開親族,將來死亡一到,形體與生命仍會分離,親人也無法把彼此永遠留下。既然死時一定要分開,那麼單靠今日繼續相守,終究不能真正解決別離之苦。
眾生各異趣 乖離理自常
太子不是說眾生彼此沒有情義,而是指出生命各循業緣而行,相聚不能成為永恆保證。若把「一定不能分離」當成愛的條件,愛終究會被無常逼成痛苦。
縱令我今日 不捨諸親族 死至形神乖 當復云何留
這是太子回答車匿最核心的一層:今天不離家,也只能把分離往後延,不能使分離永遠消失。死亡來時,王權、親情、哀求都不能把形命留下。既然真正的問題在生死,就應追求超越生死的法,而不只是延長眼前相聚。
慈母懷妊我 深愛常抱苦 生已即命終 竟不蒙子養 存亡各異路 今為何處求 曠野茂高樹 眾鳥群聚栖 暮集晨必散 世間離亦然
太子提起自己的生母。慈母懷胎時深愛著自己,也承受孕育的辛苦;可是生下他之後不久便命終,最終沒有得到兒子的奉養。如今母子一存一亡,各行不同道路,即使心中思念,又能到哪裡把母親尋回?
接著太子以曠野中的大樹作譬喻。許多鳥到了夜晚一起聚集棲息,看來彷彿同住一處;然而天一亮,眾鳥便各自飛散。世間親眷的相聚與離散也是如此,因緣成熟便聚,因緣變化便分。
慈母懷妊我 深愛常抱苦 生已即命終 竟不蒙子養
太子沒有忘記母恩,反而正是因為深知母恩,才更清楚看見:即使慈愛如此深重,也無法抵擋死亡。親愛不能戰勝無常,這不是否定親情,而是從親情本身看見生死之苦。
眾鳥群聚栖 暮集晨必散 世間離亦然
眾鳥同棲一樹,只是暫時因緣相合;清晨各有去處,誰也不能要求其他鳥永不飛走。親人相聚亦應如此觀照:能相伴時珍惜,因緣轉變時不以強求增加彼此痛苦。
浮雲興高山 四集盈虛空 俄而復消散 人理亦復然 世間本自乖 暫會恩愛纏 如夢中聚散 不應計我親 譬如春生樹 漸長柯葉茂 秋霜遂零落 同體尚分離 況人暫合會 親戚豈常俱
太子又以浮雲作喻。雲從高山間興起,四面聚集,充滿虛空,但不久又會消散。人的相聚也是如此,看似盛大穩固,實際上隨因緣聚散。
世間本來就充滿分離變化,眾人只是暫時相會,卻因恩愛纏繞而誤以為這份關係可以永久不變。如同夢中有人相聚,也有人離散,醒來之後才知道一切不能執取。因此,太子說不應牢牢計著「這一定是我的親人、一定要永遠與我相守」。
他又以春樹為喻:春天樹木生長,枝條葉片漸漸繁茂;到了秋霜降臨,葉子仍然一一凋落。枝葉本與樹身同體相連,尚且會分離,更何況人與人只是因緣暫時會合,親戚眷屬怎可能永遠聚在一起?
浮雲興高山 四集盈虛空 俄而復消散 人理亦復然
雲聚時看來充滿天空,散時卻沒有任何一朵能被留下。世間關係也是如此,再盛大的家庭、權位與眷屬,都在變化之中。若只看見聚,不願看見散,就會在無常真正到來時措手不及。
如夢中聚散 不應計我親
「不應計我親」不是叫人否認父母妻子,而是不要把親愛變成「我所有」的堅固執取。彼此有因緣成為親人,應當相敬相愛;但若執著對方必須永遠屬於自己,就會把恩愛轉成繫縛。
同體尚分離 況人暫合會 親戚豈常俱
枝葉與樹同體而生,仍不免秋來零落;人與人並非一體,只因業緣暫聚,更不可能永不分離。太子用最平常可見的自然現象,使車匿從眼前悲痛中看見一切有為法共同的無常性。
汝且息憂苦 順我教而歸 歸意猶存我 且歸後更還 迦毘羅衛人 聞我心決定 顧遺念我者 汝當宣我言 越度生死海 然後當來還 情願若不果 身滅山林間
太子最後勸車匿先止息憂苦,依自己的教示返回國中。即使車匿心裡仍放不下自己,也應先回去;將來因緣若合,仍可再來相見。
至於迦毘羅衛國中那些聽聞自己決心出家、仍舊顧念思慕的人,太子要車匿替自己傳達一句堅決的話:自己若能越度生死大海,便會再回來;如果這個願望不能完成,寧可讓此身滅在山林之中,也不願因眷戀而退失求道之志。
越度生死海 然後當來還
太子不是說永遠不要再見親人,而是把再回來的條件放在「越度生死海」。他所求的不只是自己暫得安靜,而是找到真正能超越生老病死的方法之後,再以不同於世俗愛取的方式面對一切親眷。
情願若不果 身滅山林間
這一句顯出太子的決志已不可回轉。若不能完成求法解脫的志願,他寧願終身死於山林,也不願返回五欲之中。這不是厭世求死,而是表明求解脫已成為生命中最高、不可交換的方向。
《今日修行觀照》
車匿的悲痛很像我們面對重要關係改變時的心:明明知道人終究會變、會老、會離開,真正遇到時仍然無法接受。這並不稀奇,因為理智知道無常,和內心真正接受無常,是兩件不同的事。
太子沒有嘲笑車匿的悲傷,而是不斷用眼前可見的事物讓他觀察:鳥群夜聚晨散,浮雲聚而復散,春樹茂盛、秋霜葉落。這些不是遙遠的道理,而是每天就在我們周圍發生的事。
真正觀無常,不是口中一直說「一切都會過去」,而是在所愛之人仍在眼前時,就知道今天的相聚不能保證明天。
因此,更應該在還能說話時說善語,在還能照顧時好好照顧,在還能道歉時不要拖延,在還能感恩時就表達感恩。知道會散,不是叫人冷淡,而是不要把珍惜留到失去以後。
也可以觀察自己對親人的愛:當對方沒有照自己的期待做時,是否立刻生氣?當對方想走自己的路時,是否覺得被背叛?如果有,愛裡可能已混入「你必須屬於我」的執取。能看見這一點,便能開始把佔有轉成祝福,把控制轉成尊重。
《慧照心得》
車匿的每一句勸諫,都有人情。他想到老父、養母、妻子、幼子,也想到自己回宮之後無法交代。這些都不是微不足道的牽掛。若只把它們統稱為「執著」,反而會把經中很深的人情看薄了。
太子的回答也不是叫車匿不要愛,而是讓他看見一件更難接受的事:即使今天回宮,死亡仍然會來;即使一家人再相守幾十年,也不能保證永遠不別。既然如此,真正要處理的不是「怎樣永不分離」,而是「如何不再被生死逼迫」。
「暮集晨必散」,看似平常,真正放到自己的家庭與生命上,就很深。今天同桌吃飯的人,未必永遠同桌;今天能叫一聲父母的人,也不可能永遠都有機會。修無常,不是每天想著失去,而是讓自己不要虛度還能相聚的時候。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