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便佛報恩經》卷第五(11)〈華色比丘尼自述夫亡子喪諸苦;歷劫難後入佛法得三明六通〉
華色比丘尼應五百釋女所請,入三昧放大光明照閻浮提,以神通力召集有緣天龍鬼神、人及非人,向大眾親自述說自己在家時所遭受的重重苦難。她原是舍衛國人,嫁往北方,懷孕將產時依當地風俗返回父母家。途中河水暴漲,只得宿於岸邊,夜裡生下一子;毒蛇卻先後螫死奴僕、丈夫及牛馬。數日後河水漸退,她帶著兩個孩子渡河,又接連遭逢嬰兒落水、大兒被猛虎吞食。渡河後詢問父母消息,才知道父母家又遭火災,父母俱亡。隨後同行商伴遭五百群賊破壞,她被賊主帶走為婦,又因生產未及開門,孩子遭賊主斷手足,並被強迫食之。後來賊主犯罪被王捕獲處死,她依法與夫生埋;有人為貪瓔珞掘墓救出她,將她帶走,此人後來又被捕處死,她再次遭生埋,終因虎狼開塚食尸而逃出。華色歷盡諸苦,詢問何處能忘憂除患,得長老婆羅門指示釋迦牟尼佛法中多諸安隱,遂至大愛道憍曇彌比丘尼所出家,次第修習,證得道果,三明六通、具八解脫。五百釋女聞其因緣,心大歡喜,得法眼淨。
爾時華色比丘尼。即入三昧。以神通力。放大光明照閻浮提。請召有緣天龍鬼神人及非人。於大眾中即自說言。
五百釋女請求華色比丘尼宣說自己在家時所受眾苦的因緣。華色沒有只私下對弟子敘說,而是先入三昧,以神通力放大光明照耀閻浮提,召集有緣的天、龍、鬼神、人及非人,在大眾之中親自說明自己的經歷。
她接下來所說的,不是轉述別人的故事,而是自己的生命因緣。
我在家時。是舍衛國人。父母嫁我與北方人。彼國風俗。其婦有娠。[乖/土]欲產時還父母家。
華色說,自己在家時原是舍衛國人,父母將她嫁給北方之人。依當地風俗,女子懷孕、將要生產時,要返回父母家。
這一句先交代她的身分、婚姻與當地習俗,也說明後面夫妻為何在她臨產時共同上路。
如是次第數年生子。後復有娠。[乖/土]產之日皆乘車馬。夫妻相將歸父母家。中路有河其水瀑長。其路曠絕多諸賊難。既至河已不能得渡住宿岸邊。
婚後數年,她已生有孩子,後來再次懷孕。到了將要生產的時候,夫妻乘著車馬,一同返回父母家。
途中遇到河水暴漲,路途又空曠險遠,並有許多賊難。到了河邊後,因水勢無法渡河,只能暫宿岸邊。
原本只是依風俗回娘家生產,卻因河水阻隔而停留在荒曠之處。接下來的重重苦難,便從這一夜開始。
於初夜時我腹卒痛即便起坐未久之間。即便娩身生一男兒。岸邊草中有大毒蛇。聞新血香即來趣我。
初夜時分,華色腹部突然疼痛,起身坐下,不久便生下一名男嬰。
岸邊草叢中有一條大毒蛇,聞到生產的新血氣味,便朝她所在之處而來。
她才剛經歷生產,尚未得到休息,危險已經逼近。
未至我所。我夫及奴眠在道中。蛇至奴所尋便螫殺。前至夫所。夫眠不覺亦螫殺夫。
毒蛇尚未到達華色身邊,先經過睡在道路上的奴僕,立即將奴僕螫死;接著又到丈夫所在之處,丈夫仍在睡眠之中,也被毒蛇螫死。
短短時間內,同行的奴僕與丈夫先後死亡。
我時唱喚蛇來蛇來。喚夫不應夫奴已死。爾時毒蛇亦螫牛馬。
華色看見毒蛇而大聲呼喊,希望喚醒丈夫,但丈夫已經不能回應,丈夫與奴僕都已死亡。毒蛇隨後又螫咬同行的牛馬。
她才剛生下一名孩子,轉眼間丈夫、奴僕與交通所依的牛馬都遭毒蛇所害。
至日出已。其夫身體[月*逢]脹爛壞。骨節解散狼籍在地。憂悲恐怖悶絕[跳-兆+辟]地。舉聲大哭以手搥胸。自拔頭髮塵土坌身。尋復悶絕舉身投骨。
到了天亮,丈夫的身體已經[月*逢]脹腐壞,骨節散解,狼籍在地。
華色面對丈夫慘死,憂悲恐怖到了極點,昏厥倒地;醒來後放聲大哭、搥胸、拔髮,塵土覆身,隨後又再次昏厥,整個身體倒向丈夫遺骨。
憂悲恐怖悶絕[跳-兆+辟]地。
原文沒有把修行人的過去寫成從來不曾崩潰。華色當時仍是在家之人,突然遭遇至親死亡,同樣悲痛到昏厥失志。
她後來能得道,並不表示過去沒有真正受苦;正因曾經親身承受這些苦,她後面對五百釋女所說的「荷負眾苦」,才不是空泛之語。
如是憂苦經留數日。獨在岸邊。其水漸小。荷負小兒以手牽持。其新產者以裙盛之。銜著口中即前入水。
華色在岸邊如此憂苦停留數日。河水漸漸退去後,她只能獨自帶著孩子渡河。
她荷負、牽持孩子,又把剛出生的嬰兒用裙子盛住,以口銜著,向河中前進。
丈夫、奴僕與牛馬皆已死亡,此時只能靠她一人帶著孩子渡過河水。
正到河半反視大兒見一猛虎[牛/牪]走馳逐。開口唱喚口即失裙。嬰兒沒水。以手探摸而竟不獲。
當她走到河中央時,回頭看見岸上的大兒正遭一頭猛虎奔逐。
她情急之下張口呼喊,口中所銜的裙子因此掉落,裙中的嬰兒墜入水中。她立即用手探摸,卻始終找不到孩子。
一邊是猛虎追逐大兒,一邊是剛出生的嬰兒落水,兩種危難在同一瞬間發生。
其背上者失手落水尋復沒喪。其岸上者為虎所食。
她所背負的孩子也因失手落入水中,隨即沒水而亡;留在岸上的孩子則被猛虎吞食。
原文連續寫出孩子的死亡,不以概括語帶過。華色才剛失去丈夫,緊接著又目睹孩子接連喪命。
我見是已心肝分裂。口吐熱血舉聲大哭。怪哉怪哉。我今一旦見此禍酷。即到岸上悶絕[跳-兆+辟]地。
華色親眼看見這一切,悲痛得如同心肝分裂,口吐熱血,放聲大哭,悲歎自己竟在一日之間遭逢如此慘烈的禍難。
到了岸上,她再次昏厥倒地。
怪哉怪哉。我今一旦見此禍酷。
丈夫才死,孩子又相繼死亡。這不是一件苦事過去後再遇另一件,而是苦難密集而來,使人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未久之間有大伴至。爾時伴中有一長者。是我父母舊所知識。我即前問父母消息。
不久之後,有一大隊同行之人來到。其中一位長者是華色父母過去的舊識。
華色才經歷丈夫與孩子全部死亡,此刻看見父母的舊識,立即上前詢問父母的消息。她所剩的依靠,自然轉向自己的父母之家。
爾時長者即答我言。汝父母家昨夜失火。所燒蕩盡父母亦喪。
長者告訴她:你的父母家昨夜發生火災,一切都被燒盡,父母也已死亡。
原本希望回到父母家得到依靠,卻在詢問之後才知道連父母與家宅都已失去。
我聞是已悶絕[跳-兆+辟]地良久乃穌。
華色聽到消息,再次昏厥倒地,經過很久才甦醒過來。
丈夫、孩子、父母與家宅,在極短時間內相繼失去。她原本所依賴的親情與生活基礎幾乎全部崩解。
良久乃穌。
此時原文仍沒有說她立即因苦而悟道。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巨大打擊中昏厥,再醒過來,繼續面對下一個因緣。
未久之間。有五百群賊即壞眾伴。爾時賊主便將我去。作賊主婦法常使守門。若有緩急為人所逐。須速開門。
不久之後,又有五百群賊攻破同行的大眾。賊主把華色帶走,使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依賊眾的規矩,她平時負責守門;若賊眾遇到急難、遭人追逐返回,便必須迅速開門讓他們進入。
她才失去所有至親,又被捲入群賊生活,處境再度轉變。
後於一時夫與群賊共行抄劫 爾時財主王及聚落。并力馳逐即還其家。爾時其婦在其舍內娩娠生子。夫在門外再三喚已內無人開門
後來有一次,賊主與群賊共同外出抄劫,遭財主、王家與聚落眾人合力追逐,只得急忙逃回。
當時華色正在屋內生產,因此賊主在門外再三呼喚,也沒有人及時開門。
她沒有故意違反守門之責,而是正處在生產之中,無法立即應門。
爾時賊主即作是念。今此婦者欲危害我。思惟是已即緣牆入。語其婦言。以何事故不開門耶。婦言。以產生故而不及耳。
賊主在危急之中立刻懷疑,認為華色想要加害自己,因此翻牆進入,質問她為什麼不開門。
華色回答,只是因為正在生產,所以來不及開門。
今此婦者欲危害我。
事情的真相是「以產生故而不及」,賊主卻在沒有查明之前先認定她「欲危害我」。恐懼與瞋心一結合,便把尚未確認的猜疑當成事實。
爾時賊主見是事已。瞋恚小息語其婦言。人有娠者便當有子。汝為產故危害於我。用是子為速往殺之。
賊主知道華色確實正在生產後,瞋恚稍微減輕,卻仍責怪她因生子而使自己陷入危險,命她立刻把孩子殺掉。
真相雖已查明,瞋恚卻沒有真正止息,而是轉向剛出生的孩子。
爾時其婦心生憐愍不忍殺之
華色對自己的孩子生起憐愍之心,不忍依賊主命令將他殺害。
即使自己處在賊主威脅之下,她仍不忍親手傷害剛出生的孩子。
爾時賊主尋拔刀斫解斷手足。語其婦言。汝可還噉。若不食者當斷汝頭。
賊主隨即拔刀,將孩子的手足斫斷,又逼迫華色食用,威脅她若不吃便斬斷她的頭。
原文在此寫出的,是極端強迫之下的殘酷處境。後面華色的行為必須連同「若不食者當斷汝頭」一起理解,不能離開這個威脅條件另作責難。
爾時其婦以恐怖故即還食之。既還食已瞋恚便息。
華色因為恐怖死亡,在強迫之下依言而行。賊主見她服從之後,瞋恚才平息。
此處原文明確說「以恐怖故」,交代她是在生命受到威脅時所為,不可把受強迫者與施加暴力者混為一談。
其夫於後續復劫盜。為王所得。即治其罪。治賊之法要斷其命合婦生埋。
後來賊主再次行劫,被國王捕獲,依法治罪。依當時治賊之法,不只要處死賊人,還要把他的妻子一同活埋。
因此,華色雖不是因自己的劫盜行為被捕,卻因身為賊主之婦,再次面臨死亡。
我時身體著妙瓔珞。爾時有人貪利瓔珞。於後夜時即便開塚。取我瓔珞并將我去。
當時華色身上佩戴著美妙瓔珞。有一個人貪圖這些瓔珞,夜間挖開墳塚,取走瓔珞,也把仍活著的華色帶了出去。
救她出塚的人並不是先以慈悲為動機,而是為了貪取財物;但華色也因此暫時脫離被活埋的處境。
復經少時王家伺官。即伺捉得以律斷之。如治賊罪。治賊罪法即斷其命合婦生埋。
經過不久,這個人又被王家的官吏捕獲,依法判罪,同樣按照治賊的刑法處死,而妻子也要一起活埋。
華色因此第二次遭遇與夫同埋的處境。
埋之不固。於後夜時多諸虎狼。把發塚開食噉死尸。我因此故尋時得出。
這次埋葬並不牢固。到了後夜,許多虎狼前來,扒開墳塚啃食死尸。華色因此得到機會,立即從墓中逃出。
在接連遭受喪親、喪子、暴力與兩度生埋之後,她終於再次得到自由。
既得出已荒錯迷悶不知東西。即便馳走。路見多人即便問言。諸人當知我今苦惱。何處能有忘憂除患。
華色逃出墳塚後,心神荒亂迷悶,甚至辨不清方向,只能向前奔走。
途中看見許多人,她便詢問:你們應當知道,我現在遭受如此苦惱,究竟什麼地方能使人忘憂、除去禍患?
何處能有忘憂除患。
這是整段因緣的重要轉向。
前面她一次次只是被動承受苦難;到了這裡,她開始主動尋找真正能離憂除患的地方。
她所問的不再是如何找回丈夫、孩子、父母或財物,而是「何處」有能使生命離苦的道路。
時有長老婆羅門等。以憐愍心即語我言。曾聞釋迦牟尼佛法之中。多諸安隱無諸衰惱。
當時有年長的婆羅門等人,因憐愍華色的處境,告訴她:曾經聽聞釋迦牟尼佛的法中,有許多安隱,沒有種種衰惱。
華色在最迷亂無依的時候,終於從他人口中第一次聽到佛法可以成為離苦的方向。
我聞是已心生歡喜。詣大愛道憍曇彌比丘尼所出家。
華色聽到這番話,心中生起歡喜,隨即前往大愛道憍曇彌比丘尼之處出家。
我聞是已心生歡喜。
她的外在處境尚未因一句話全部改變,但心的方向已經改變。過去她不斷被因緣推著走,此刻開始主動走向佛法。
次第修習即得道果。三明六通具八解脫。
華色出家之後,依次第修習,最終證得道果,具足三明、六通與八解脫。
原文說的是「次第修習即得道果」,並不是只因受苦便自然證果。苦難使她尋求出離,真正使她得道的,是進入佛法之後依次第修習。
次第修習即得道果。
這一句尤其重要。
受苦不等於修行,經歷很多苦也不等於自然有智慧。苦可以成為尋道的因緣,但仍須聞法、出家、次第修習,才走向道果。
以是因緣汝等當知。我在家時勤苦如是。以是因緣自致得道。
華色說完自己的經歷後,告訴五百釋女:你們由此應當知道,我在家時所經歷的勤苦就是如此;也由這些因緣,使我最後走上修道之路而得道。
她前面所說「我在家時。荷負眾苦其事眾多」,到這裡已完整說明。
時諸釋女聞是語已。心大歡喜得法眼淨。諸會聽眾各發所願歡喜而去。
五百釋女聽完華色比丘尼的親身因緣,心中大為歡喜,得到法眼清淨。
在場聽聞的大眾也各自發起所願,歡喜離去。
心大歡喜得法眼淨。
五百釋女原本是因自己在家遭受眾苦,才向華色請問。聽完之後,她們得到的並不是「原來還有人比我更苦」的比較,而是由華色如何從極苦走向佛法、次第修習得道的因緣,而獲得法益。
《今日修行觀照》
華色比丘尼這一段最值得留心的,不只是她遭遇多少苦,而是她最後問出的那一句:
何處能有忘憂除患。
丈夫死了,孩子死了,父母也死了;被群賊擄走,遭受強迫,又兩度面臨生埋。她原本依靠的一切幾乎逐一崩解。
但真正改變生命方向的,不是「苦很多」本身,而是她終於開始尋找離苦之道。
我們生活中的苦或許沒有如此劇烈,但也會有失去、病苦、關係破裂、計畫失敗,以及許多無法控制的變化。
遇到這些事時,可以問自己:我只是想讓眼前這件事趕快恢復原樣,還是也願意藉這次因緣,看見自己一直依賴什麼、執著什麼?
還有一句不能忽略:
「次第修習即得道果。」
華色不是因為受盡苦難就自然得道。她聽到佛法,心生歡喜,前往大愛道憍曇彌比丘尼所出家,然後「次第修習」。
所以我們不能浪漫化苦難。苦就是苦。真正值得學的,是受苦之後有沒有找到正法,找到正法後有沒有一步一步去修。
苦難不是功德;把苦轉成正見與修行,才有真正的意義。
《慧照心得》
讀華色比丘尼這一段,我最深的感受是:一個人的生命即使已經破碎到幾乎沒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仍然可能重新找到方向。
她不是沒有崩潰。原文一次又一次寫她「悶絕[跳-兆+辟]地」。她會哭、會恐怖、會迷悶、不知東西。
但她最後還是問出了:「何處能有忘憂除患。」
這一問,讓生命開始轉向。
我也提醒自己,不要把別人的苦說得太輕。
我們站在事情之外,很容易說:「放下就好了」「都是無常」。但華色真正走到得道,中間有聞法、有出家、有「次第修習」。
佛法不是一句話把傷痛蓋掉,而是給人一條可以一步一步走的路。
不要急著把苦解釋掉,要把法真正修進去。
今天若有一分苦,就用這一分苦看見一分無常;若有一分執著,就練習放下一分;若已聞到正法,就不要只停在知道,要開始實際修習。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