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經》卷第三(2)〈所欣釋子麤言自矜辦僧事・四人求鹿肉隨言柔麤所得不同〉
所欣釋子出入無節,阿難等人柔言勸諫,他卻以麤獷之辭反罵眾賢,自稱奔走都是為僧眾辦事。佛由此說出宿世因緣:四位親厚向獵師求鹿肉,只因言辭有麤有柔,所得便從鹿角、一腳、心肝直到全部鹿肉而有極大差別。言語從心而出,也直接成為人與人之間結怨或結善緣的因。
聞如是。一時佛遊舍衛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所欣釋子。多所遊至。出入無節。所詣門族。不可稱計。或晨或冥。或早入冥出。於時阿難.優陀.薄拘盧等。合會一處。謂所欣釋子曰。賢者何為而多行來。不知時節。何不時出時入。所詣之處。不自節量。
如是所聞:當時佛遊於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一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共同住止。所欣釋子經常往來各處,出入沒有節度,所到的門戶人家多得難以計數;有時清晨外出,有時夜晚行走,有時很早出去直到夜裡才回來。阿難、優陀、薄拘盧等人聚在一處,便勸問他:賢者為何如此頻繁往來,不知道應有適當時節?為什麼不能依時出入?所往來的人家也不自己衡量節制?
出入無節。所詣門族。不可稱計。
問題不只是所欣釋子有外出往來,而在「無節」與「不可稱計」。身為出家修行者,往來人家若沒有時節與分寸,心便容易隨外緣奔逐,也可能使僧眾威儀受到影響。
何不時出時入。所詣之處。不自節量。
阿難等人的勸說落在兩處:出入要知道時間,所往來之處也要懂得節量。他們沒有以惡言攻擊,而是直接指出應當調整的行為。
所欣釋子。尋罵眾賢。出麤獷辭。卿等無智。擾擾搖動。不能自安。喧呼惡口。卿等懈怠。不為眾僧有所興立。吾今出入。常為眾僧。嚴辦所當。卿等能任如是勞乎。為諸眾僧。有所辦耶。勿得謂吾多有事理。諸賢多務。甚於吾身。所欣釋子。卿等且復有所合辦。知何如吾辦眾僧事。
所欣釋子聽到勸諫,隨即責罵眾賢,說出麤暴強硬的話。他反指眾人無智、心中擾動不能自安,又說他們喧鬧惡口、懈怠,不能替僧眾興辦事情;自己如今頻繁出入,都是為僧眾準備應辦之事。他又反問眾人能不能承受這樣的辛勞,有沒有替僧眾辦事,並要求眾人不要只說他事情太多,反稱諸賢所務比他更多。最後仍以自己辦理僧事作比較,要眾人看看所辦之事能否像他一樣。
所欣釋子。尋罵眾賢。出麤獷辭。
別人原是勸他節制出入,他卻立刻以責罵回應。真正需要面對的行為問題因此被轉成彼此攻訐;「尋」也顯出反應很快,尚未平心審察勸言,麤言已經出口。
吾今出入。常為眾僧。嚴辦所當。
所欣釋子認為自己頻繁出入有充分理由,因為是在替僧眾辦事。可是所做之事即使自認有益,也不能因此使麤言成為合理。事情是否有益與說話是否善巧,是兩件都需要照顧的事。
卿等能任如是勞乎。為諸眾僧。有所辦耶。
他的話已從為自己辯解進一步變成比較:我能做,你們能不能做?我替僧眾辦事,你們又辦了什麼?當心轉向自矜與比較,原先柔和的勸諫就更難被聽進去。
時諸比丘。同共發意。彼時三人。言語柔軟。威德殊妙。依本福行。多所獲致。過踰於彼。所欣釋子。鈍愚男子以卒暴決。愚騃自用。強有所求。不得如志。有一異天。詣長者家。得滿大甖若干供養。賢者阿難。詣他長者。以柔軟辭。宿德堅強。為說經法。令其家人。歡喜踊躍。從得分衛。大獲供養。隨意所施。不強不求。
諸比丘共同生起一念:另外三人言語柔軟,依著過去所修福行,所得供養很多,超過所欣釋子。所欣釋子則因鈍愚、急暴而自行決斷,又憑自己的意思強求,結果不能如願。其中有人到長者家,得到滿滿一大甖等若干供養;阿難到另一位長者家,以柔軟言辭,又因宿世德行深厚,為那一家人說經法,使他們歡喜踊躍,因而得到分衛供養。所得很多,都是施主隨意布施,阿難並不強迫,也不求索。
彼時三人。言語柔軟。威德殊妙。依本福行。多所獲致。過踰於彼。
柔軟言語與過去福行共同顯出差別。柔言不是單靠技巧討人喜歡,而與自身德行相應;因為不以強勢逼人,對方也較能歡喜親近與布施。
以柔軟辭。宿德堅強。為說經法。令其家人。歡喜踊躍。
阿難所用的是柔軟之辭,所依的是深厚宿德,所做的是為人說法,而結果是使一家人歡喜踊躍。言語、德行、法義與對方所得利益相互相應,不是只為取得供養。
隨意所施。不強不求。
施主依自己的意願布施,阿難既不強迫,也不求索。這與所欣釋子的「強有所求」形成鮮明差別:同樣與人往來,一方使人歡喜自願,一方因急暴強求而不得如志。
時諸比丘往啟佛。具說本末。佛告諸比丘。於此四人。不但今世諍功分衛。唯有一人。所獲薄少。餘人得多。阿難比丘。眾人勸助。一切所安。往古久遠不可計時。於他異土。時有四人。以為親厚。相斂聚會。共止一處。時有獵師。射獵得鹿。欲來入城。各共議言。吾等設計。從其獵師。當索鹿肉。知誰獲多。俱即發行。
諸比丘把事情的始末完整稟告佛。佛告訴他們:這四個人不只今世因分衛所得而有差別,只有一人所得很少,其餘的人所得較多;尤其阿難受到眾人勸助,一切安穩。佛接著說起不可計數久遠以前的因緣:在另一國土有四個彼此親厚的人聚在一起共同停留。當時有一名獵師射得一頭鹿,正要帶入城中。四人便商量,各自去向獵師索取鹿肉,看看究竟誰能得到最多,於是一起前往。
不但今世諍功分衛。唯有一人。所獲薄少。餘人得多。
佛把眼前所得多少的差別帶回宿世因緣。今世的麤言與柔言不是孤立出現,而是長久習性再次顯現;言語習慣若不調伏,遇到相似因緣仍會依舊發作。
吾等設計。從其獵師。當索鹿肉。知誰獲多。
四個人面對的是同一位獵師、同一頭鹿,也都有同樣的求肉目的。接下來所得不同,因此不能歸因於外境不同,而要直接觀察四人的言辭如何不同。
一人陳辭。出其[麩-夫+黃]言。而高自畜。咄卿男子。當惠我肉。欲得食之。第二人曰。唯兄施肉。令弟得食。第三人曰。仁者可愛。以肉相與。吾思食之。第四人曰。親厚捐肉。唯見乞施。吾欲食之。俱共飢渴。
第一個人開口時說出麤暴之言,又自高自大地稱呼獵師:「咄!你這男子,應當給我肉,我想吃。」第二個人稱獵師為兄,說:「只願兄長施些肉,使弟弟能夠食用。」第三個人稱對方為可敬可愛的仁者,請他把肉相與,因為自己想吃。第四個人則稱對方為親厚之人,請求捨肉布施,說自己想吃。四個人同樣處於飢渴之中,需求相同,開口的態度卻逐一不同。
咄卿男子。當惠我肉。欲得食之。
第一人的話帶著呵斥與命令,「當惠我肉」直接要求對方給予。雖然也是求肉,卻沒有尊重與親善,因此獵師接下來也依他的麤言作出相應回應。
唯兄施肉。令弟得食。
第二人以兄弟相稱,言語已比第一人柔和許多。他沒有命令,而以弟自居,請求兄長施肉,親近之意因此增加。
仁者可愛。以肉相與。吾思食之。
第三人以「仁者」稱呼對方,又以可愛相敬,請求把肉相與。柔和與敬意比前者更深,因此後面所得也更加豐厚。
親厚捐肉。唯見乞施。吾欲食之。
第四人直接以「親厚」相稱,把彼此視為親近相契之人,並以乞施而不是命令的方式請求。四人雖然同樣飢渴,言辭中的麤細、尊重與親厚已有明顯差別。
時獵師察四人言辭。各隨所言。以偈報曰 卿辭甚麤[麩-夫+黃] 云何相與肉 其言如刺人 但以角相施 復以偈報第二人曰 此人為善哉 謂我以為兄 其辭如肢體 便持一腳與
獵師仔細察聽四人的言辭,依各人所說的話分別回應。對第一人,他說:你的言辭如此麤暴,我怎麼會把肉給你?你的話像刺一樣傷人,因此只把鹿角給你。對第二人,他則讚歎:這個人很好,把我稱作兄長;他的言辭如同自己的肢體般親近,所以便給他一隻鹿腳。
其言如刺人。但以角相施
麤言如刺,先刺傷聽者的心。第一人雖想得到可以充飢的肉,最後卻只得到鹿角;想求利益,卻因言辭麤暴使所得減少。
謂我以為兄。其辭如肢體。便持一腳與
第二人以兄相稱,使獵師感受到如肢體般的親近,因此所得由不能食用的鹿角轉成一隻鹿腳。獵師不是只聽字面稱呼,而是隨著言辭所帶出的親疏感受而回應。
復次第三人以偈報曰 可愛敬施我 而心懷慈哀 辭言如腹心 便以心肝與 復次第四人以偈報曰 以我為親厚 其身得同契 此言快善哉 以肉皆相施
獵師再回答第三人:你以可愛可敬之意請我布施,心中又帶著慈和之情,你的言辭像腹心一樣親切,因此把鹿的心肝給你。再回答第四人:你把我當作親厚之人,彼此如同契合一體;這樣的言語實在善好,所以把鹿肉全都施給他。
辭言如腹心。便以心肝與
第三人的言語使人感到如腹心般親近,獵師便以心肝相與。言語中的敬愛與慈和,得到的回應也與這分親近相應。
以我為親厚。其身得同契。此言快善哉。以肉皆相施
第四人的言辭使獵師感到彼此親厚同契,所以不再只分一部分,而把肉全部布施。從鹿角、一腳、心肝直到全部鹿肉,所得的層層差別,正隨四人言辭由麤暴轉為柔和親厚而顯現。
於時獵師。隨其所志言辭麤細。各與肉分。於時天頌曰 一切男子辭 柔軟歸其身 是故莫麤言 衰利不離身 爾時佛告諸比丘。第一麤辭則所欣釋子。第二人者[颱-台+犮]陀和黎。第三黑優陀。第四阿難也。天說偈者。則吾身。爾時相遇今亦如是。佛說如是。莫不歡喜
獵師依四個人各自心意所發出的言辭麤細,分別給予不同部分。當時天人作偈指出:人的言辭若柔軟,善的回應也會歸向自身,所以不要說麤暴之言;衰損與利益,都與自身所造因緣相隨。佛接著揭示宿世人物:第一個說麤言的人,就是現在的所欣釋子;第二人是[颱-台+犮]陀和黎;第三人是黑優陀;第四人就是阿難;當時說偈的天人,則是佛自己的宿世。往昔如此相遇,今世也再次顯出相同的言語習性與所得差別。佛說完之後,大眾無不歡喜。
一切男子辭 柔軟歸其身 是故莫麤言 衰利不離身
柔軟之言首先回到自己身上,麤暴之言所造成的衰損也不離自身。這不是說每一次說柔言都必然得到財物,而是指出口業所造的善惡因緣,會影響自己與他人的關係,也會成為後續苦樂果報的條件。
爾時相遇今亦如是。
宿世與今世相照,所欣釋子的急暴麤言、阿難的柔軟善言都不是偶然。長久薰習形成習性,因緣現前便容易再次如此反應;也正因如此,修行必須從當下一次次改變自己的身口意開始。
《今日修行觀照》
所欣釋子真正值得觀照的地方,不只是「說話不好聽」,而是當別人柔和指出他的問題時,他立刻用自己的功勞保護自己:我是在替僧眾做事,你們能像我這樣辛勞嗎?
這種心很容易出現在日常生活。做得越多,有時越容易覺得自己有資格說重話;付出越多,也可能越不能接受別人指出不足。
有功勞,不等於可以傷人;做的是善事,也仍要照顧自己的心與口。
四人求肉的故事尤其直接。同樣飢餓,同樣有所求,同樣面對一位獵師,所得卻完全不同。差別首先出現在開口的一刻:是把對方當成必須滿足自己的人,還是以尊重、親厚、柔和之心相待。
我們今天不一定向人求鹿肉,卻每天都在「有所求」:希望家人理解,希望同修配合,希望別人把事情做好,希望對方接受自己的意見。這時最能檢查自己的口業。
越希望別人照自己的意思做,越要先看自己的語氣裡有沒有命令、輕慢與逼迫。
《慧照心得》
所欣釋子說自己奔走是為眾僧辦事,從文字來看,他不是完全沒有做事;真正顯出的問題,是有人勸他節制時,他立刻以麤獷之辭反擊,又把自己所做的事拿來與別人比較。
這很值得放在修行中警惕。人若完全不做事,容易看見自己的懈怠;最難察覺的,反而是做了很多善事以後,心中慢慢生起「我比別人辛苦」「我比別人有用」「所以別人不該說我」的念頭。
獵師沒有先問四個人的身分,也沒有比較誰比較有學問,只聽他們怎麼說話。第一人的言語如刺,只得鹿角;第二人稱兄,得一腳;第三人以仁者相敬,得心肝;第四人以親厚相待,獵師便把肉全部給他。
這不是教人用好聽的話換取利益,而是讓我們看見:一顆心如何看待別人,就會從言語中顯露出來。心中輕視,語氣很難真正柔和;心中尊重,即使只是普通一句話,也能使人感受到善意。
修口先修心。真正柔軟的話,不是嘴上裝得客氣,而是心中不把別人壓低。
佛最後說「爾時相遇今亦如是」。習氣若一直不改,往昔如此,今日仍可能如此。可是修行也正在當下:每一次本來想說重話而能轉成柔言,每一次本來想用功勞壓人而能回頭自省,都在改變長久薰習的方向。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