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經》卷第一(16)〈侍者失時供食受責命終轉生・凶咒子受記登王位與梵志立約〉
世尊向大眾說起久遠無數劫以前五位仙人的因緣。四位仙人為主,一位仙人負責供養奉事,長久採果汲水,從未失意。一天侍者因遠行採取果實水漿,又因懈怠睡眠而延誤返回,使四仙過午失食,受到責備。侍者因此深感憂慼,在樹下水邊翹起一腳思惟自責,想到自己長久服勞,如今卻失去供食時節,又自認失於道教、不順四等,終於感結而死;腳上的七寶屐也有一隻墮入水中。命終之後,他轉生為外道凶咒之子。十餘歲時,一位梵志見他具足王者貴相,預言現任國王將於某日某時命終,他必承繼王位。後來國王果然無嗣而薨,群臣四處尋求有德之人,發現童子異相,迎入宮中依法即位。先前預言的梵志再來求見,新王感念舊恩,願以半國、珍寶、婦女、車馬等相報;梵志一概不要,只求與王飲食起居同等,以及共同參議國政、所決同意。王念其恩,全部允諾。
聞如是。一時佛遊王舍城。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與諸菩薩俱。佛告諸會者。乃往久遠無數劫時。有五仙人。處於山藪。四人為主。一人給侍。供養奉事。未曾失意。採果汲水。進以時節。
佛住在王舍城,與一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以及諸菩薩共同住止。世尊告訴在會大眾,久遠無數劫以前,有五位仙人住在山林之中。
五人之中,四人為主,一人負責給侍,平日供養奉事,從未使四仙失意。他採取果實、汲取飲水,又依適當時節進奉飲食,一向把自己負責的事情妥善完成。
四人為主。一人給侍。供養奉事。未曾失意。
侍者不是一向怠慢。相反地,他長久以來供養奉事,從未使四仙不滿。後來一次失時,必須放在他先前長期勤勞的情形中理解,不能把一次過失等同於他過去所有行持。
採果汲水。進以時節。
侍者的職責非常具體:採果、取水,並在應當進食的時節供奉。正因「時節」是職責的一部分,後面因睡眠延誤而過中,才形成實際過失。
一日遠行。採果水漿。懈廢眠寐。不以時還。日以過中四人失食。懷恨飢恚。謂其侍者。卿給使令。何得如是。如卿所行。可為凶咒。不宜族姓。
有一天,侍者走到較遠的地方採取果實與水漿,中途因懈怠而睡眠,沒有依原定時節返回。等到日已過中,四位仙人因此錯過進食。
四仙飢餓之中生起瞋恚與怨意,責問侍者:你本來負責給侍,怎麼可以如此?依你今天所作,應當成為凶咒之人,不相宜於族姓。
這裡同時顯出兩邊的心行:侍者確實因懈怠睡眠而失時;四仙也在飢餓之中生起瞋恚,說出帶有責咒意味的重話。
懈廢眠寐。不以時還。日以過中四人失食。
因果十分直接:懈怠睡眠,使他不能按時回來;不能按時回來,使四仙過中失食。侍者的過失不是抽象的,而有實際後果。
懷恨飢恚。
四仙的飢餓進一步引發瞋恚。身體不適、疲倦、飢餓時,心更容易失去平穩,因此修行也包括在身體難受時守護言語,不讓一時不快變成傷人的重話。
如卿所行。可為凶咒。不宜族姓。
四仙不是只指出「你今天延誤了」,而是進一步以「凶咒」責斥。後面侍者命終轉生,正成為凶咒之子,這句責語也與後續因緣相連。
侍者聞之。憂慼難言。退在樹下。近水邊坐。偏翹一腳。思惟自責。執勞積久。今違四仙時食之供。既失道教。不順四等。遂感而死。
侍者聽見四仙責斥,心中憂傷到了難以言說的程度。他退到樹下,坐在水邊,偏翹一腳,獨自思惟責備自己。
他想到自己長久以來一直辛勤服勞,如今卻違失四仙應時飲食的供養;又認為自己因此失去道教,不順四等之心。這份自責越來越深,最後感結而死。
憂慼難言。
四仙的一番責語進入侍者心中,成為難以言說的憂慼。他沒有只看見「今天失時」這一件事,而把過失擴大到自己整個修行與身分。
執勞積久。今違四仙時食之供。
他知道自己過去長久辛勞,也知道今天確實違失供食時節。這兩件事都是真實的:長久勤勞不能取消今天的失誤;今天的失誤也不應抹掉過去長久的勤勞。
既失道教。不順四等。遂感而死。
侍者由一次失時,進一步認定自己失於道教、不順四等,最後憂結至死。此處所顯出的不是要人輕忽過失,而是如實知過之後仍須有正確承擔;若自責失去分寸,反而可能使心陷入更深苦惱。
其足常著七寶之屐。翹足而坐。著屐墮水。而沒一隻。命過之後。即生外道為凶咒子。年十餘歲。與其同輩。戲于路側。
侍者平時腳上穿著七寶製成的鞋屐。他在水邊翹足而坐時,其中一隻寶屐掉入水中沉沒。
侍者命終之後,轉生於外道之家,成為凶咒之子。到了十餘歲時,與同年齡的孩子們在路旁遊戲。
掉入水中的那一隻七寶屐此時尚未再出現,但後面因緣仍會回到這件寶物,因此這裡明確交代它是在侍者臨終以前由腳上墮入水中。
著屐墮水。而沒一隻。
一雙七寶屐中有一隻沉入水中,成為後來故事中的重要因緣。此時只是交代其墮水位置與原因,並未就此消失於整個因緣之外。
命過之後。即生外道為凶咒子。
前面四仙曾責斥他「可為凶咒」,命終後便生為凶咒之子。從侍者失時受責,到命終轉生,人物身分由此發生改變,後面的童子與國王都是此人的延續。
時有梵志過見戲童。人數猥多。遍觀察之。見凶咒子。特有貴相。應為王者。顏貌殊異。於人中上。梵志命曰。爾有王相。不宜懊惱遊於眾內。
這時有一位梵志經過,看見許多孩子聚在一起遊戲,便逐一觀察。他在眾童之中發現凶咒之子具有特別的尊貴相貌,應當成為國王,容貌也與眾不同,在眾人之中十分出眾。
梵志因此叫住童子,告訴他身上具有王者之相,不應只是混在眾人之中遊戲而不知自己的將來。
見凶咒子。特有貴相。應為王者。
童子此時身分只是凶咒之子,梵志所見卻是將來的王相。現在的出身與未來將有的地位並不相同。
顏貌殊異。於人中上。
梵志不是隨意說吉祥話,而是先經觀察,見童子具有與眾不同的相貌,才作出後面的預言。
童子答曰。吾凶咒子。何有王相。梵志又曰。如吾經典。儀容形體。與讖書符合。爾則應之。深思吾語。誠諦無欺。斯國之王。當用某日某時薨殞。必禪爾位。
童子聽見自己具有王相,並沒有立即相信,反而回答:我是凶咒之子,怎麼可能有國王之相?他先以自己現有的身分來衡量梵志的話。
梵志再次說明,依自己所學經典,童子的儀容形體與讖書完全符合,確實具足相應之相。他要童子仔細記住這番話,並說自己所言真實不欺:這個國家的國王將在某日某時命終,王位必定禪讓給童子。
吾凶咒子。何有王相。
童子把「我是誰家的孩子」與「我將來可能成為什麼」直接連在一起。人也常因目前處境而替自己先下結論,但因緣尚未完全展開以前,不必用今天的限制把未來全部封死。
深思吾語。誠諦無欺。
梵志強調自己的預言真實不欺。後面國王果然依所說時節命終,童子也被迎立為王,使這次預言得到驗證。
童子答曰。唯勿廣之。協令靜密。設如仁言。當重念恩。不敢自憍。梵志言畢。尋逃遁走。出之他國。
童子請梵志不要把這件事廣為宣揚,要共同保持秘密。若將來果真如梵志所言,自己一定會深深記住這份恩德,不敢因此驕慢。
梵志說完之後,很快離開此地,前往其他國家。
當重念恩。不敢自憍。
童子尚未成王,已先答應若預言成真便會感念梵志之恩,而且不因得位而自我驕慢。後面梵志重新出現時,國王也確實因這份舊恩願意厚加報答。
後日未幾。王薨絕嗣。娉求賢士。以為國胄。群臣議曰。國之無主。如人之無首。宜速發遣使者。勤求有德。以時立之。
沒有過多久,現任國王果然命終,而且沒有留下可以繼位的子嗣。因此國中必須另尋賢士,作為國家的繼承者。
群臣共同商議,國家沒有君主,就像一個人沒有頭一樣,不能長久如此,應當迅速派遣使者,努力尋找有德之人,及時擁立為王。
國之無主。如人之無首。
以身體無頭譬喻國家無主。字面上,人失去頭便不能正常存活;對應於國政,是國家缺乏主持者,政務與秩序容易失去統攝;當下觀照,一個團體遇到權責空缺時,也需要及時建立清楚而合宜的承擔者,避免長期無人負責。
勤求有德。以時立之。
群臣所求不是任意找一個人填補位置,而是尋求「有德」之人。位置重要,承擔位置者的德行更重要。
使者四布。遙見斯童有異人之姿。輒尋遣人。還啟群臣。唯嚴王制。威儀法駕。幸來奉迎。群臣百寮。莫不踊躍。如使者所白。嚴駕奉迎。
使者向四方分頭尋訪,很快從遠處看見這名童子具有異於常人的姿態,便派人回去稟告群臣。
群臣得知後,立即準備國王應有的制度、威儀與車駕,前往迎接。百官群臣無不歡喜踊躍,依照使者所報,正式整備車駕迎奉童子。
遙見斯童有異人之姿。
先前梵志所觀察到的特殊王相,如今使者也從童子外在姿態看見異常之處。預言開始一步步與現實相合。
香湯洗沐。五時朝服。寶冠劍帶。如先王之法。前後導衛。不違國典。即位處殿。南面稱制。境土安寧。民庶踊悅。
群臣以香湯為童子洗浴,使他穿上朝服,戴寶冠、佩劍帶,一切依照先王制度而行。前後都有導引護衛,不違國家既定典制。
童子正式即位,坐於宮殿,南面治理國家。國境因此安寧,百姓歡喜踊躍。
從先前路旁遊戲的凶咒之子,到如今依法即位為王,梵志的預言至此完全應驗。
如先王之法。前後導衛。不違國典。
新王的建立並不是任意而行,而是依先王制度與國典完成。即使迎立的是有王相之人,也仍要經由既定法制建立其位。
境土安寧。民庶踊悅。
國王即位後,國土安寧、人民歡喜。權位真正的價值,不只在一人尊榮,而在能否使所治理的人民得到安穩。
於時梵志。仰瞻天文。下察地理。知已嗣立。即詣宮門求覲。門監啟曰。外有梵志。欲求覲尊。王詔見之。梵志進入。占謝咒願。又白王曰。如我所瞻。今果前誓。寧審諦乎。
那位梵志仰觀天文、下察地理,知道昔日童子如今已經繼承王位,便前往宮門求見。
守門人向國王稟告,外面有一位梵志請求晉見。國王下令讓他進來。梵志入宮後先作祝願,接著問國王:我先前所觀察預言之事,如今果然應驗,是否真是如此?
如我所瞻。今果前誓。寧審諦乎。
梵志回到王前,是要確認先前所說是否已經實現。昔日路旁的一次相遇,如今因童子真正登位而成為一份舊恩。
王曰。誠哉道人神妙。蒙恩獲祚。王曰道人。豈欲半國分藏珍寶乎。婦女美人。車馬侍使。恣所欲得。
國王回答,梵志所言確實神妙,自己正是蒙受他的恩德而得到如今王位。
因此國王主動詢問梵志想要什麼報答:是否想得到半個國家、分取庫藏珍寶,或者婦女美人、車馬、侍從?只要有所需求,都可以任其選取。
蒙恩獲祚。
國王把自己今日所得王位與梵志昔日預言相連,心中認定受其恩德,因此願意重報。知恩之心本來可貴,後面真正的考驗卻在如何安排這份報答。
半國分藏珍寶乎。婦女美人。車馬侍使。恣所欲得。
國王所提出的回報十分厚重,從國土、珍寶到人員車馬都願意給予。這顯示他報恩之心深,但也顯出私人恩情已開始與國家資源、王權安排連在一起。
梵志答曰。一無所欲。唯求二願。一曰。飲食進止。衣服臥起。與王一等相須。勿有前後。二曰。參議國事。所決同意。莫自專也。王曰。善哉思嗣二願。此豈不易乎。
梵志回答,國王所提出的半國、珍寶、婦女、車馬等,他一樣都不要,只求兩個願望。
第一,自己的飲食、進退、衣服與日常起居,都要與國王同等相待,不可有先後差別。第二,國家政事要讓他共同參與議論,所有決定都要與他取得共同意見,國王不可自行專斷。
國王聽後認為很好,心想只是這兩個願望而已,應當很容易做到,因此全部答應。
飲食進止。衣服臥起。與王一等相須。勿有前後。
梵志不要一次性的財物,而要求日常生活待遇與國王完全相等。這使報恩不再只是給予某件東西,而成為長期維持與王同等的身分待遇。
參議國事。所決同意。莫自專也。
第二願更加深入王權本身。梵志要求共同參與國政,而且國王作決定必須與他同意,不得自己專決。私人舊恩由此進入國家治理與決策權之中。
善哉思嗣二願。此豈不易乎。
國王此時認為兩個願望並不困難,很快便答應。可是第一願涉及長期待遇,第二願涉及國政權責,真正實行後會產生什麼影響,尚未充分顯現。
《今日修行觀照》
侍者的經歷很值得觀照。他長久「供養奉事,未曾失意」,卻因一次遠行睡眠,錯過供食時節。四仙飢餓生瞋,他自己也因責備而陷入極深自責。
做錯事情,需要承認;但承認過失,不等於把自己整個人判成沒有價值。
今天若工作失誤、修行退步、答應別人的事沒有做好,應當補救的就補救,應當道歉的就道歉,下一次建立更好的方法。若只是不停責罵自己,卻沒有真正修正,苦惱並不能代替懺悔。
後來凶咒子成王,又出現另一個值得警覺之處。國王因感念梵志之恩,願意給他極重的回報;梵志不要財物,卻要求與王同等生活,並共同決定國事。國王覺得「此豈不易乎」,便立即答應。
《慧照心得》
從侍者到國王,最值得細看的是人在不同境遇中的心。
侍者失誤時,把一次過中失食承擔得極重;成為國王之後,又因昔日梵志的一句預言而深深念恩,願意厚報。這個人並不是沒有情義,相反地,他對責任與恩情都看得很重。
但情重若少了智慧,也可能走向另一個極端。
四仙飢餓時說出重話,侍者聽後憂慼難言;童子尚未得位時說「不敢自憍」,真正登位後又願以半國珍寶報恩。每一處都讓人看見,一念、一句話、一個承諾,都可能向後延伸很遠。
話說出口以前多一分正念,承諾答應以前多一分思量,往往可以少去後面很多難以收拾的因緣。
第16篇停在國王答應梵志兩願之處。此時看似彼此皆大歡喜,但兩個願望已經進入日常待遇與國家決策,後續真正實行時,便會顯出新的考驗。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