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經》卷第一(15)〈鱉婦詐病欲食獼猴之肝・獼猴以智脫難從此斷交〉
暴志比丘尼以木魁繫腹誣謗佛陀之事,引起諸比丘共同議論。他們想到暴志既已棄家學道、歸命三寶,本應依道法修行、去除三毒、供侍佛法僧並愍念一切眾生,如今卻反而謗佛、謗尊、輕毀眾僧,實在令人疑怪。佛聽見議論後告訴諸比丘,暴志不只今生如此,過去世也曾對佛的過去身懷惡。久遠以前,佛曾為獼猴王,與一隻鱉結為好友。鱉常來與獼猴飲食談論正義,鱉婦卻因此生疑、生瞋,認為獼猴引誘自己的丈夫,遂假裝重病,要求以獼猴之肝治病。鱉受妻逼迫,雖知獼猴是託命親友,仍以請食為名誘他下水。行至水中才說出真相。獼猴急中生智,假稱自己的肝掛在樹上,使鱉載他返回岸邊,隨即上樹脫險,並明白指出朋友既已相圖害命,從此只能各自別行。佛最後明示:鱉婦就是暴志,鱉就是調達,獼猴王就是佛的過去身。
聞如是。一時佛遊舍衛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時諸比丘。會共議言。有此暴志比丘尼者。棄家遠業。而行學道。歸命三寶。佛則為父。法則為母。諸比丘眾以為兄弟。
佛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一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共同住止。當時諸比丘聚集議論暴志比丘尼之事。
他們想到,暴志已經離開家庭與原來的世俗生活而學道,又歸命佛、法、僧三寶。依諸比丘所說,佛如父,法如母,比丘僧眾如同兄弟。她既已進入這樣的修道因緣,所行本應與三寶相應。
棄家遠業。而行學道。歸命三寶。
出家與歸命三寶,不只是身分的改變,更指向生活方向的改變。既然以學道為志,身口意便應逐漸轉離原有煩惱與惡業。
佛則為父。法則為母。諸比丘眾以為兄弟。
諸比丘以父、母、兄弟說明出家後與佛法僧的深厚關係。既受三寶攝受,更應珍惜此因緣,不以自己的煩惱反過來傷害所依止的三寶。
本以道法而為沙門。遵修道誼。去三毒垢。供侍佛法及比丘僧。愍哀一切。行四等心。乃可得度。而反懷惡。謗佛謗尊。輕毀眾僧。甚可疑怪。為未曾有。
諸比丘繼續說,成為沙門本來就是為了依道法而行,遵修正道,去除貪、瞋、癡三毒垢染;又應供侍佛、法以及比丘僧,愍念一切眾生,修行慈悲喜護四等心,如此才能趣向度脫。
暴志卻反過來心懷惡意,毀謗佛陀、毀謗尊者,又輕慢毀辱眾僧。她現在所作與出家修道本來應行的方向完全相反,所以諸比丘深感疑怪,認為是未曾有之事。
遵修道誼。去三毒垢。
修道不是增加一個稱呼,而是要實際對治三毒。貪、瞋、癡若不調伏,即使外在形式已經具足,遇到境界仍可能被舊習牽引。
愍哀一切。行四等心。乃可得度。
愍念眾生、修慈悲喜護,使心不再只圍繞自己的愛憎。這與暴志後來因怨恨而謗佛形成明顯對照:一邊是平等慈心,一邊是執怨欲害。
而反懷惡。謗佛謗尊。輕毀眾僧。
「反」字顯出方向完全相違。本應去除三毒、修四等心,如今卻由惡心發為毀謗。修行真正需要警覺的,正是自己的行為是否正在離所學越來越遠。
時佛徹聽。往問比丘。屬何所論。比丘具啟向所議意。於時世尊告諸比丘。此比丘尼。不但今世念如來惡。在在所生。亦復如是。
佛以徹聽知道諸比丘正在議論,便前往詢問他們剛才談論何事。諸比丘把所議內容完整稟告世尊。
佛告訴大家,暴志比丘尼不只是今生對如來懷有惡念,在過去所生之處,也曾有相同情形。
不但今世念如來惡。在在所生。亦復如是。
前一經已說暴志因宿世爭珠懷恨而常欲相謗;如今佛再從另一段過去因緣說明,她對佛的過去身懷惡並非只在今世出現。怨心若不捨離,便可能反覆成為傷害的因。
吾自憶念。乃往過去無數劫時。有一獼猴王。處在林樹。食果飲水。愍念一切蚑行喘息。人物之類。皆欲令度使至無為。
佛憶念過去無數劫以前,自己曾為一隻獼猴王,居住在林木之間,以果實和水維持生活。
這隻獼猴王不只顧自己的生存,還愍念一切爬行、喘息以及人物等眾生,希望都能使其得到度脫,到達無為。
愍念一切蚑行喘息。人物之類。皆欲令度使至無為。
獼猴王雖現畜生之身,心中卻普遍愍念眾生。後面面對朋友相害時,他所採取的是智慧脫險,而不是反過來設法殺害對方,也與這份愍念之心相應。
時與一鱉以為知友。親親相敬初不相忤。鱉數往來。到獼猴所。飲食言談。說正義理。其婦見之數出不在。謂之於外婬蕩不節即問夫婿。卿數出為何所至湊。將無於外放逸無道。
獼猴王與一隻鱉結為知心朋友,彼此親近尊敬,起初從未互相違逆。鱉常常前往獼猴所在之處,兩者共同飲食、交談,談論正確義理。
鱉婦卻只看見丈夫屢次外出、不在家中,因此懷疑他在外婬蕩、不知節制,便直接質問丈夫:你經常外出究竟去了哪裡?是不是在外放逸、行於無道?
親親相敬初不相忤。
獼猴與鱉原本是真正相敬的朋友,沒有彼此違逆。後來關係破裂,並不是原來友情虛假,而是新的猜疑與害意介入其中。
卿數出為何所至湊。將無於外放逸無道。
鱉婦從「丈夫常常外出」直接推想到「在外放逸無道」。她此時尚未查明實情,心中已先形成負面判斷。
其夫答曰。吾與獼猴。結為親友。聰明智慧。又曉義理。出輒往造。共論經法。但說快事。無他放逸。其婦不信。謂為不然。又瞋獼猴誘[言*求]我夫。數令出入。當圖殺之。吾夫乃休。
鱉如實告訴妻子,自己與獼猴結為好友。獼猴聰明有智慧,也通曉義理,所以自己外出時常前去拜訪,彼此共同談論經法,所談都是令人歡喜的正當之事,並沒有其他放逸行為。
鱉婦卻不相信丈夫的解釋,認定事情不是如此。她又轉而瞋恨獼猴,認為是獼猴引誘自己的丈夫,使他經常外出,因此決定設法殺掉獼猴;她認為只要獼猴死去,丈夫自然就會停止往來。
其婦不信。謂為不然。
丈夫已經給出明確解釋,她仍因原先疑心而不肯接受。當人先認定自己的猜測必然正確,即使得到不同資訊,也可能只把它當作欺騙。
又瞋獼猴誘[言*求]我夫。數令出入。當圖殺之。吾夫乃休。
猜疑很快轉成瞋恨,瞋恨又進一步成為殺害的計畫。她認定問題全在獼猴,只要除掉獼猴,丈夫便會停止外出。
因便佯病。困劣著床。其婿瞻勞。醫藥療治。竟不肯差。謂其夫言。何須勞意損其醫藥。吾病甚重。當得卿所親親獼猴之肝。吾乃活耳。
鱉婦為了殺害獼猴,便假裝生病,虛弱地躺在床上。丈夫見她病倒,辛苦照顧,又尋求醫藥為她治療,但她始終假裝病情不見好轉。
最後她對丈夫說,不必再費心耗費醫藥了;自己的病非常嚴重,只有得到丈夫那位親近好友獼猴的肝來服食,才能活命。
因便佯病。困劣著床。
鱉婦不是因病而需要獼猴肝,而是先有殺害獼猴的目的,再用假病製造一個看似不得已的理由。欺誑在此成為害命的手段。
當得卿所親親獼猴之肝。吾乃活耳。
她特別要求丈夫最親近朋友的肝,並把事情說成「不是獼猴死,就是我不能活」。如此便把丈夫推入妻子與朋友之間的艱難選擇,也藉夫妻之情迫使他替自己完成害心。
其夫答曰。是吾親友。寄身託命。終不相疑。云何相圖用以活卿耶。其婦答曰。今為夫婦。同共一體。不念相濟。反為獼猴。誠非誼理。
鱉起初並不接受妻子的要求。他說,獼猴是自己的親友,彼此已經到了寄託身命、終不相疑的程度,怎能反過來圖謀朋友性命,只為救活妻子?
鱉婦則以夫妻關係施壓,說兩人既為夫妻,如同一體;丈夫若不想辦法救她,反而顧念獼猴,就不合情理。
是吾親友。寄身託命。終不相疑。云何相圖用以活卿耶。
鱉非常清楚朋友之間已有深厚信任,也知道殺害獼猴是不應該做的事。這顯示後來的背叛並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善惡,而是在壓力下沒有守住所知的義理。
今為夫婦。同共一體。不念相濟。反為獼猴。誠非誼理。
鱉婦把「夫妻應互相救濟」轉成「所以你應殺害朋友」。前一句可以成立,卻不能因此推出後面的害命要求。親情不能把惡行變成正當。
其夫逼婦。又敬重之。往請獼猴。吾數往來。到君所頓。仁不枉屈詣我家門。今欲相請到舍小食。獼猴答曰。吾處陸地。卿在水中。安得相從。
鱉受到妻子逼迫,又因敬重妻子,最後沒有守住先前所說的朋友之義,前往邀請獼猴。
他沒有把真實目的告訴獼猴,而是說自己常常來獼猴這裡停留,獼猴卻從未屈尊到自己家門,如今想請他到家裡吃一點食物。
獼猴聽後提出實際問題:自己生活在陸地,鱉住在水中,彼此環境不同,要怎樣才能同行到鱉家?
今欲相請到舍小食。
表面是朋友請客,實際卻是把獼猴帶去取肝。原本的友情與信任被拿來作為誘騙工具,使這次欺誑更加深重。
吾處陸地。卿在水中。安得相從。
獼猴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注意到陸地與水中之間的現實限制。面對邀請時能先看條件是否合理,本身就是一種清醒。
其鱉答曰。吾當負卿。亦可任儀。獼猴便從。負到中道。謂獼猴言。仁欲知不。所以相請。吾婦病困。欲得仁肝服食除病。
鱉回答,自己可以背著獼猴渡水,一切都可以安排。獼猴因而答應,由鱉背負前往。
到了水路中途,鱉才把真正原因說出來。他問獼猴是否想知道為何受到邀請,隨即坦白妻子病重,想取得獼猴的肝服食治病。
此時獼猴已經離開陸地,身在水中,又在鱉背上。鱉直到這個時候才說出真相,使獼猴陷入極大危險。
負到中道。謂獼猴言。仁欲知不。所以相請。
最關鍵的資訊被拖到「中道」才說。若在岸上先說,獼猴根本不會同行;因此隱瞞本身就是讓對方失去真正選擇的手段。
吾婦病困。欲得仁肝服食除病。
鱉終於明說,邀請不是為了請食,而是要取得獼猴的肝。原先「寄身託命,終不相疑」的朋友,如今真的把朋友帶向死亡。
獼猴報曰。卿何以故。不早相語。吾肝挂樹不齎持來。促還取肝。乃相從耳。便還樹上。跳踉歡喜。
獼猴身處水中危急之際,沒有慌亂到失去應變。他反問鱉為什麼不早點說,並故意聲稱自己的肝掛在樹上,這次出門並沒有帶來;若真需要肝,就趕快載他回去取,取得之後再同行。
鱉竟然相信了,於是載獼猴返回岸邊。獼猴一到樹旁便立刻上樹,脫離水中危險,跳躍歡喜。
卿何以故。不早相語。
這句一方面是獼猴的應變,也直接點出鱉的欺騙:若真是朋友間正當的請求,為何不在出發以前說明?刻意等到中途才告知,正因知道真相會使獼猴拒絕。
吾肝挂樹不齎持來。促還取肝。
獼猴以「肝掛樹上」使鱉改變方向。字面上,這是危急中所用的脫身方便;對應的法義,是遭遇他人圖害時,需要保持智慧,先使自己離開危險;當下觀照,若身處急迫威脅,首要不是與加害者爭論到底,而是尋找安全出口、求助並脫離危險。
便還樹上。跳踉歡喜。
回到樹上,獼猴重新取得自己熟悉而安全的位置,因此歡喜跳躍。智慧在此首先完成的是保全生命,而不是向鱉報復。
時鱉問曰。卿當齎肝來到我家。反更上樹。跳踉踊躍。為何所施。獼猴答曰。天下至愚。無過於卿。何所有肝而挂在樹。
鱉見獼猴回到樹上,仍沒有明白自己受騙,反而問他:你本來應該拿肝跟我回家,現在為什麼上樹跳躍?
獼猴這才明白告訴他:天下再沒有比你更愚昧的了,哪有動物會把自己的肝掛在樹上?
獼猴先以方便脫險,等自己重新站在安全位置後,才揭明剛才所說只是救命之計。
何所有肝而挂在樹。
鱉因急著取得獼猴肝,竟連「肝能否離身掛樹」這個最基本的問題都沒有思考。強烈欲求使判斷力受到遮蔽,因此才會相信如此不合理的說法。
共為親友。寄身託命。而還相圖。欲危我命。從今已往。各自別行。
獼猴最後直指最嚴重之處:彼此原本是親密朋友,已經到了可以寄託身命的程度,鱉卻反過來圖謀自己,要危害自己的生命。
因此獼猴清楚決定,從今以後彼此各走各的路,不再維持原先的親密往來。
他沒有因過去曾經「親親相敬」就否認今天的背叛,也沒有因曾是好友便再次把生命交給對方。當信任已被用來設局害命,關係自然需要重新劃定界線。
共為親友。寄身託命。而還相圖。欲危我命。
傷害之所以深,不只因生命受到威脅,也因危害來自原本最信任的朋友。鱉明知彼此「寄身託命」,仍利用友情把獼猴帶入水中,正是對信任的直接破壞。
從今已往。各自別行。
獼猴沒有說自己要報復,也沒有因對方曾是朋友便勉強恢復原狀,而是選擇分開。這是一條清楚而不報復的界線:不再把自己置於同樣危險,也不另外加害對方。
佛告比丘。爾時鱉婦則暴志是。鱉者則調達是。獼猴王者則我身是。佛說如是。莫不歡喜
佛最後向諸比丘明定宿世人物:當時設計要吃獼猴肝的鱉婦,就是今日的暴志;受到妻子逼迫而誘騙朋友入水的鱉,就是今日的調達;那位愍念眾生、又以智慧脫離殺身之難的獼猴王,就是佛的過去身。
佛說完這段宿世因緣,大眾聽聞無不歡喜。
爾時鱉婦則暴志是。鱉者則調達是。獼猴王者則我身是。
暴志在過去世已曾因自己的瞋疑設法危害獼猴王;調達當時則明知朋友不可相圖,最後仍受逼迫而實際把獼猴帶入險境。佛的過去身面對兩者的圖害,以智慧保全性命,沒有因此反施殺害。
《今日修行觀照》
鱉其實一開始知道什麼是對的。
妻子要求獼猴肝時,他清楚說:「是吾親友。寄身託命。終不相疑。云何相圖用以活卿耶。」問題不是不知道,而是後來在親近之人的逼迫下,沒有守住自己已經知道的原則。
很多失守,不是因為不知道善惡,而是在壓力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時,把原則讓給了感情、恐懼或討好。
生活中也可能遇到類似情形:家人要我們替他說謊,朋友要我們一起傷害別人,親近的人以感情要求我們做明知不妥的事。這時拒絕惡行,不等於不愛對方;相反地,不陪他繼續造惡,才是真正守住彼此。
獼猴的處理也值得學習。他發現自己受騙時,沒有在水中與鱉爭論誰對誰錯,而是先想辦法回到安全的樹上。脫險之後,才把問題說清楚,並決定「從今已往,各自別行」。
《慧照心得》
「共為親友。寄身託命。而還相圖。」真正令人警醒。
鱉不是陌生人,而是獼猴長久往來、共同飲食談法、彼此相敬的朋友。正因有這層信任,獼猴才會答應讓鱉背著入水。若沒有過去的友情,這個陷阱反而不容易成立。
鱉婦從猜疑開始,最後想到殺害;鱉從知道不可害友開始,最後仍屈從妻子;獼猴則在生命受威脅時保持智慧,脫險後選擇分開而不是報復。三種心行放在一起,差別十分清楚。
慈悲不是失去警覺,守信不是毫無界線;真正的善心,也需要智慧保護。
若有人曾辜負自己的信任,可以不懷恨,但也不必假裝事情沒有發生。若自己曾辜負別人的信任,更不能只要求對方原諒,而應先停止傷害、承擔責任,用後續行為重新證明自己是否值得信任。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