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經》卷第一(2)〈方跡王為婇女離去憂惱・那賴仙人說欲無厭令王離欲生梵天〉
世尊說明族姓子並非只有今生被愛欲繫縛,隨即追溯久遠過去。當時方跡王因宮中婇女離去,反覆思念昔日娛樂與夫婦之義,愁憂不能自解。具足五神通的那賴仙人見王為愛欲所惑,生起慈哀,親自前來開示欲求無有厭足之患,使王從深重的情愛憂惱中醒悟,捨家修道,修四梵行,命終生於梵天。
乃往過去久遠世時。有一國王。名方跡中宮婇女。不可稱數。顏貌端正。色像難及。與他人爭。與婬蕩女。離于慈哀。或與婢使。或與童子。而或鬥諍。各各鬥諍。不肯共和。適鬥諍已。便出宮去。
久遠過去有一位國王名叫方跡。宮中的婇女多得不可計數,容貌端正美好,姿色也非常出眾。然而她們彼此不能和合,有的與他人爭執,有的與婬蕩女人相爭,有的與婢使或童子發生鬥諍,失去了彼此慈愛和睦之心。眾人各自爭競,不肯共同和順相處,爭吵之後便離開王宮。
這些女子雖然容貌美好,彼此相處卻充滿爭競。外在美色與眾多眷屬,並沒有因此帶來安穩;當慈哀失去,所聚集的人越多,也可能產生越多衝突。
各各鬥諍。不肯共和。適鬥諍已。便出宮去。
「不肯共和」直接顯出眾人不能彼此容忍、和順共住。爭執發生以後,又以離去作為結果。方跡王原來所依戀的宮中娛樂,也因此突然失去原有的樣貌。
王方跡聞之恚。諸臣吏求諸婇女。不知所趣。愁憂不樂。涕泣悲哀。念諸婦女。戲笑娛樂。夫婦之義。本現前時。諸作伎樂。思念舉動坐起之法。反益用愁。不能自解。
方跡王聽聞婇女離去,心中生起瞋恚,命諸臣吏四處尋找,卻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裡。所求不得,王便陷入愁憂,不能安樂,甚至流淚悲哀。
他的心開始反覆追念那些婦女,想起過去共同戲笑娛樂、夫婦親愛之情,也想起她們原先在眼前時的種種伎樂,以及坐起舉動。越是反覆思念,愁苦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深重,最後自己不能從中解脫出來。
念諸婦女。戲笑娛樂。夫婦之義。本現前時。諸作伎樂。思念舉動坐起之法。反益用愁。不能自解。
方跡王的苦並不只在婇女離去,更在離去之後不斷回想。戲笑、娛樂、夫婦親愛、伎樂、坐起舉動,一項一項被心重新取回。想念本來像是要重新得到過去的快樂,結果卻是「反益用愁」;越想抓住所失去的境界,愁苦反而越重。
這與族姓子今生聞妻再嫁之後「念婦在前,面類形貌,坐起舉動」相互照應。佛此時揭示過去因緣,顯明同樣的欲愛習性曾經發生:所愛之人離開以後,心仍緊緊追念形貌、動作與往昔娛樂,因此不能自制。
於時有一仙人興五神通。神足飛行。威神無極。名曰那賴(晉曰無樂)。見方跡王為愛慾惑不能自解。為興慈哀。欲為蠲除愛欲之患。飛在空中。而現神足。忽然來下住王殿上。
當時有一位仙人已成就五種神通,能以神足飛行,威神廣大,名叫那賴,晉地語義稱為「無樂」。他看見方跡王被愛欲迷惑,自己不能從愁苦中解脫,便對王生起慈哀之心,希望替他除去愛欲所帶來的患害。
那賴仙人於是從空中飛行,顯現神足,忽然降臨在王宮殿上。他前來的目的,不是責斥方跡王,而是因見王受愛欲之苦,願意以法救拔。
見方跡王為愛慾惑不能自解。為興慈哀。欲為蠲除愛欲之患。
仙人清楚看見王真正的問題在於「為愛慾惑」。婇女離宮只是外在因緣,王不能自解的根源,是心被愛欲迷住。因為看見這一點,仙人的慈哀便直接落在解除愛欲之患,而不是只替王把婇女找回來。
時王即見。尋起迎逆。讓之在床。則便就坐。問於王曰。大王何故意在愛慾。勞思多念。思想情色。不能自諫。頓首實然。宮中婇女。共爭尊卑上下之敘。不能相和。各馳捨去。是以憂慼不能自解。
方跡王看見那賴仙人到來,立即起身迎接,請仙人就座。仙人直接問王:大王為什麼把心放在愛欲之中,如此勞心多念,不斷思想情色,連自己都不能勸止自己?
王低頭承認確實如此,並說明宮中婇女為了尊卑上下的次序彼此爭執,不能和合,最後各自離去;正因如此,他才陷入憂愁,自己不能解脫。
「不能自諫」與「不能自解」前後相應。王知道自己正在憂苦,卻沒有力量使心停止追逐;也知道婇女已經離去,心仍無法從情色想念中轉開。
大王何故意在愛慾。勞思多念。思想情色。不能自諫。
仙人先讓方跡王直接看自己的心:不是只問婇女去了哪裡,而是問為什麼自己的心一直停在愛欲上。當「勞思多念」與「思想情色」不斷延續,心便越來越難以自制。
於是仙人為說愛慾之難。離慾之德。世人求欲不知厭足。假使一人得一切欲。無厭無足。以偈頌曰 一切世間欲 非一人不厭 所有有危害 云何自喪己 一切諸眾流 悉皆歸于海 不以為滿足 所愛不厭爾 假使得為梵 致尊豪難及 所欲復超彼 不以為厭足 假使閻浮提 樹木諸草葉 燒之不以厭 欲不足如是
那賴仙人開始為王說明愛欲的艱難與離欲的功德,先指出世間人追求欲樂往往不知道滿足。即使一個人得到種種所欲,貪愛本身仍可能繼續要求更多,不能因已經得到而自然停止。
偈中先說世間種種欲望,不是一個人能以占有而使之真正滿足;欲中又帶著危害,若明知如此仍使自己沉沒其中,便是在傷害自己。
接著以眾流入海作譬喻。無數河流都流向大海,大海仍不因此宣告已經滿足;人的愛欲也是如此,若以不斷取得作為滿足的方法,得到之後還可能繼續求取。
第三層又說,即使得到如梵天一般難及的尊貴,欲心仍可能想要超過現在所有。問題因此不只在所得多少,而在欲求本身沒有知足。
最後以閻浮提所有樹木草葉投入火中作喻。大量草木投入火中,火仍能繼續燃燒;欲望也是如此,若只是持續供給所欲,未必因此熄滅,反而可能越加熾盛。
世人求欲不知厭足。假使一人得一切欲。無厭無足。
欲求最大的迷惑之一,是使人以為「再得到一點便會滿足」。仙人卻指出,即使所得極多,若貪愛沒有止息,仍然可能無厭無足。真正需要處理的,不只是缺少什麼,而是心為什麼始終不能知足。
一切諸眾流 悉皆歸于海 不以為滿足 所愛不厭爾
字面上,眾多水流不停流入大海,大海仍然容受;所對應的法義,是愛欲若沒有智慧節制,便如大海受水,所得再多仍繼續容納新的欲求。當下觀照自己,也可察看每一次「得到以後還想再得」的心,從中認識欲求並不會因餵養而必然止息。
假使閻浮提 樹木諸草葉 燒之不以厭 欲不足如是
草木是火的燃料;投入越多,火勢未必止息。對應到愛欲,若每一次欲念生起都立刻以所欲之境餵養,可能不是消除欲望,而是使欲望得到更多滋養。當下若能認識這個因果,便不會把「滿足每一個欲望」誤認為離苦的方法。
設八輩男子 端正顏貌姝 一切加以欲 威力端正好 設為言增惡 毀欲於丈夫 不以輕為輕 未厭為用厭 大王當知此 設習愛欲事 恩愛轉增長 譬如飲鹹水
仙人繼續以偈勸誡方跡王。即使種種端正美好、具有威力而令人愛樂的對象聚集現前,若心仍以欲愛追逐,並不能因此得到究竟滿足。對欲愛若不能看見它逐漸增長的患害,反而把應當警覺之事看輕,便更難從中轉離。
仙人因此特別告訴大王:若不斷習近愛欲之事,恩愛只會轉而增長。最後用「飲鹹水」作譬喻:口渴的人若飲鹹水,並不能真正止渴,反而可能更加乾渴;同樣,以持續追逐愛欲來平息愛欲,也可能使貪愛更加增長。
大王當知此 設習愛欲事 恩愛轉增長 譬如飲鹹水
字面上,飲鹹水不能真正解除口渴;法義上,反覆親近、習行愛欲,也不能保證愛欲因此滿足,反而使恩愛繫著更加增長。當下觀照欲念時,可以注意自己是否一直用「再一次就好」「再得到一些就會滿足」說服自己;若結果總是欲求更深,便應知道這正如以鹹水止渴。
於時彼仙人 為王方跡講 為說辛苦偈 令意得開解 於時仙人。為方跡王。以是法教而開化。時王即開解。無所慕樂。出家為道。修四梵行。斷除愛欲具足眾行。壽終之後。生于梵天。
那賴仙人以這些指出欲患的偈頌教導方跡王,使王的心逐漸得到開解。原先王把希望放在失去的婇女與昔日娛樂上,聞法之後,心不再向那些欲境慕求。
王於是捨離家居,出家修道,修習四梵行,斷除愛欲,具足應修之行;命終之後,生於梵天。前面「為愛慾惑不能自解」,到此轉為「即開解,無所慕樂」,清楚顯出聞法以後心的轉變。
時王即開解。無所慕樂。出家為道。修四梵行。斷除愛欲具足眾行。
真正的開解,不只是聽懂仙人說欲望沒有厭足,而是心對原來深深追念的境界不再慕樂,並且進一步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向,出家修道,修四梵行,斷除愛欲。知見因此落實為實際修行。
佛告諸比丘。欲知爾時方跡王者。則此比丘是。那賴仙人者則我身是。爾時相遭。今亦相遇。佛說如是。莫不歡喜
佛最後告訴諸比丘,過去那位被愛欲迷惑、因婇女離去而愁憂不能自解的方跡王,就是如今這位因思念妻子而不樂梵行的比丘;當時以慈哀開導方跡王、使他離開愛欲之患的那賴仙人,就是佛的過去身。
「爾時相遭。今亦相遇」,說明過去方跡王曾被情色所縛,由那賴仙人勸化;今生同一位比丘又因妻子而被欲念牽引,再由佛開示離欲。佛說完這段過去因緣,大眾聽聞皆生歡喜。
欲知爾時方跡王者。則此比丘是。那賴仙人者則我身是。爾時相遭。今亦相遇。
今生族姓子「心常在慾」的情形,在過去作方跡王時也曾出現;而佛過去作那賴仙人時便曾以法救護,如今再次教化。由此可見,長久串習的愛欲遇緣會再現,而正法的教導則使人有機會一次次從迷惑中醒悟。
《今日修行觀照》
方跡王最初以為自己的苦,是因為婇女離開;那賴仙人卻讓他看見,更深的苦來自心一直追著已經失去的境界不放。
生活中也常如此。關係改變、所愛離去、期待落空之後,事情本身可能早已結束,心卻不斷重播以前的快樂,想著「若還能像從前就好了」。每重播一次,似乎是在靠近所愛,實際上也可能使失落與貪著再增一分。
反覆回味欲樂,不一定是在安慰自己,也可能正在讓愛著繼續得到滋養。
那賴仙人用大海、烈火與鹹水,使方跡王看見同一件事:沒有智慧節制的欲望,不能單靠增加所欲來得到究竟滿足。
所以真正值得觀察的,不只是「我想得到什麼」,還要觀察「得到以後,我真的止息了嗎?」如果每一次滿足之後,很快又生起下一個要求,就要認識這個循環。
《慧照心得》
「譬如飲鹹水」把愛欲說得非常直接。人渴時本來是為了解渴才喝水;若喝下去反而更渴,就應知道所用的方法出了問題。
欲愛也是如此。我們常以為再得到一點、再靠近一些、再滿足一次,心就會安定。可是若一次又一次之後,心只是更加不能失去、更加害怕改變、更加需要下一次滿足,那便不是自在,而是繫縛正在增長。
真正的知足,不是終於把所有想要的都得到,而是心不再需要靠無止境的得到才能安穩。
方跡王最後的轉變,不只是停止哭泣。他「無所慕樂」,進而出家修道、修四梵行、斷除愛欲。這提醒修行不能只求暫時舒服一些,而應當逐漸改變心所依止的方向。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