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三(8)〈鹿王說忘恩自作自受非己所害・反請國王愍惡如病子普禁遊獵〉
國王親眼看見忘恩人指認鹿王後兩手落地,驚駭之下捨去刀杖,獨自走向鹿王。鹿王沒有趁勢責罵,也沒有以威力逼迫國王,反而先見國王流汗恐怖,主動表明自己修慈,不會加害。國王由此追問忘恩人的果報,鹿王則明白說出「自作自受,非我因緣」。當國王知道救命與背恩的全部因緣後,鹿王所求的也不是懲治仇人,而是請王把這個愚癡造惡的人視如赤子,以對病兒更深的憐愛來說明菩薩何以對惡眾生偏生悲心。最後國王歸依鹿王,普施鹿群無畏,並下令全國不得再以遊獵殺害為業。
爾時鹿王即白王言。大王何緣放捨刀杖。身體流汗狀似恐怖。若使於我生恐怖者。我是修慈終不相害。如月生火無有是處。
鹿王看見國王放下刀杖、獨自走來,便直接詢問:大王為什麼捨下武器?身體又流著汗,看起來像是心生恐怖?
如果國王是因為自己而害怕,鹿王便立即使他安心。自己一向修習慈心,終究不會傷害國王。鹿王以「月生火」作譬喻:月本與清涼相應,若說月亮生出烈火,是不相應而不可能的事;同樣,鹿王既修慈心,就不會忽然以傷害回報國王。
我是修慈終不相害。
國王原本帶兵捕鹿,已站在加害的一方;鹿王面對他,第一個明確表達的卻是「終不相害」。鹿品偈首所說「乃至上怨中,終不生惡心」,在此已直接落到面對加害者的行動上。
如月生火無有是處。
月與火在這個譬喻中形成清涼與炎熱的對照。修慈之心若真正安住,就不應一遇怨害便轉成傷害;對當下修行而言,慈心也應在逆境中受檢驗,而不是只在沒有衝突時存在。
時王聞已心得安隱。即向鹿王而作是言。是人何緣兩手落地。然如向言能施我等無所怖畏。云何是人直示汝身得如是報。汝向自言能施眾生無所畏怖。云何乃令是人如是。若言不施一切世間即當火然。
國王聽見鹿王保證不會傷害,心中才得到安穩。他隨即提出自己最不能理解的問題:這個人為什麼兩手落地?
鹿王剛剛明明說能使眾生沒有怖畏,為什麼這個人只是指出鹿王所在,就立即得到雙手落地的果報?如果鹿王真的普施無畏,怎麼會讓這個人遭受如此結果?
國王甚至說,如果鹿王其實不能施一切眾生無畏,那麼這樣的說法便與真實不合,「一切世間即當火然」,用極重的語氣要求鹿王說明其中因果。
然如向言能施我等無所怖畏。云何是人直示汝身得如是報。
國王所問的是一個清楚的因果疑難:若鹿王慈悲不害,眼前人的果報從何而來?這也為鹿王接著辨明「他人自業」與「自己加害」的差別作準備。
汝向自言能施眾生無所畏怖。云何乃令是人如是。
國王此時把忘恩人的兩手落地理解成可能是鹿王所「令」。鹿王接下來正要指出,眾生承受自己造作的業報,不能因此認定是他人以怨心加害。
是時鹿王復白王言。譬如有人犯官重罪。觸惱無諍清淨比丘。如是之人得大重罪。不知恩者亦復如是得大重罪。王今當知。是人自作自受其報。非我因緣。
鹿王以譬喻回答國王。若有人犯下官法所定的重罪,又去觸惱一位不與人爭、清淨修行的比丘,這個人便因自己的行為造下深重罪業。
忘恩之人也是如此。他曾受鹿王救命,又聽聞知恩、護口之法,最後卻親自洩露鹿王所在、帶領軍隊前來、當面指認恩人,因此所造罪業深重。
鹿王最後把因果說得非常明白:這個人是自己造作,自己承受相應果報,並不是鹿王使他雙手落地,也不是鹿王因被出賣而以力量報復。
不知恩者亦復如是得大重罪。
忘恩不是單純「沒有說謝謝」。當受過重恩之後反過來傷害恩人,便由不念恩發展成實際惡業,所以鹿王說其所得罪業深重。
是人自作自受其報。非我因緣。
這句把因果責任清楚分開。忘恩人所受的是自己造業所得之報,不是鹿王起瞋報復。鹿王既不替他承擔所造之業,也不把他的苦果據為自己的報復成果。
王即問言。唯願廣說我樂聞之。鹿王答曰。願王問彼不須我說。王即問人。卿今何故二手落地。是時溺人即為其王廣說本緣。
國王聽見鹿王說此人自作自受,便希望鹿王把事情詳細說明,表示自己願意聽聞。
鹿王卻沒有趁此機會親口揭露對方的忘恩惡行,而是請國王直接去問那個人,不必由自己來說。國王因此轉向溺人,詢問他的雙手為何落地。
到了這時,溺人才親自向國王完整說出事情的本來因緣。鹿王曾冒著生命危險救他、教他知恩護口,而他後來卻為現世利益引王捕鹿,整件事情由當事人自己說出。
願王問彼不須我說。
鹿王明明知道全部經過,卻不急著由自己陳述對方如何背叛。讓造作者自己說明,不以受害者的身分增添責罵,也避免把說明因果變成宣洩怨恨。
是時溺人即為其王廣說本緣。
前面的救命與後面的背恩終於在國王面前完整揭開。這不是鹿王替對方定罪,而是溺人自己說出自己的行為。
王既聞已。卿作是事已。云何當得不受報也。若有困厄依恃他人。乃至一念尚應報恩。況復多時受斯重恩。而不能報反生賊害。豈當不受如是報也。
國王聽完全部因緣,便直接對溺人說:你既然做了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完全不承受相應果報?
若人在困厄之中曾經依靠他人,即使對方只在一念之間給予幫助,也應當知恩、報恩;何況溺人所受的是救回生命的重恩,而且鹿王不只救身命,還教他知恩之法。
如此深重的恩德,他不但不能報答,反而生起賊害之心,引兵前來捕捉恩人,國王因此說,怎能不承受這樣的果報?
乃至一念尚應報恩。況復多時受斯重恩。
恩德不以時間短便可以忽略。一念之間真正救助過自己,也值得記念;何況鹿王是冒死從急流中把他救出,所受之恩更不可輕棄。
而不能報反生賊害。
不能回報已是一層,反過來加害又更深一層。知恩最基本的底線,就是不把曾經利益自己的人變成自己求利時可以犧牲的對象。
如人熱時止息涼樹。是人乃至不應侵損是樹一葉。受恩不忘亦復如是。
國王再以涼樹作譬喻。人在炎熱之時來到樹下,因樹蔭得到清涼休息;既然已受此樹庇蔭之恩,離開時連一片葉子都不應故意損傷。
知恩也是如此。曾經在自己最困難時給予庇護、救濟與幫助的人,不應在困難過去之後便忘記,更不應反過來傷害。
如人熱時止息涼樹。是人乃至不應侵損是樹一葉。
字面上,樹雖不向人索取回報,人既受其陰涼,也不應反手毀損。對應到溺人,鹿王救他時同樣不求功果;不求回報並不等於受恩者可以因此背義加害。
當下觀照也是如此:有人曾在自己低谷時扶持一句、幫助一次,即使後來無法一一報答,也應守住不忘恩、不反害的底線。
爾時國王復向鹿王。長跪叉手而作是言。我從今日常相歸依。鹿王答曰。審能爾者敬受來意。王復言曰。汝今受我願求何等。
國王了解全部因緣之後,轉向鹿王,長跪合掌,表示從今天開始願意常常歸依鹿王。
鹿王回答,如果國王確實能如此,自己敬重地接受他的心意。國王接著請鹿王提出願望,詢問鹿王既接受自己的歸依,希望自己為他做什麼。
我從今日常相歸依。
國王原本帶兵而來,要取得鹿王的皮;如今知道鹿王救人、受害而不報怨,又親見忘恩人的果報,態度由捕取轉為歸依。
汝今受我願求何等。
國王願意滿足鹿王所求。此時鹿王若為自己求安全、求財物,都有機會得到;但他接下來首先想到的,仍是那個剛剛背叛自己的溺人。
鹿王答曰。若能於我生尊相者。今當諦聽。我是獸身唯賴水草以自存活餘無所求。大王當知。是人昔為水所漂困。無救護者餘命無幾。我於爾時猶能救之。
鹿王告訴國王:如果大王真正對自己生起尊重,就應仔細聽自己所求。自己只是鹿身,平日只靠水草維持生命,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欲求。
接著鹿王把國王的注意力帶回那位忘恩人。他提醒國王,此人過去被水漂流,無人救護,生命已經所剩無幾;自己在那樣危急的時候,尚且能夠把他救出。
鹿王此時重新提起救人,不是向國王討功,而是為了接下來請國王也對這個造惡之人生起慈悲。
我是獸身唯賴水草以自存活餘無所求。
鹿王不藉國王的敬重替自己求取富貴。水草足以維生,除此無求,使接下來所提出的願望完全轉向他人。
是人昔為水所漂困。無救護者餘命無幾。我於爾時猶能救之。
這個人現在雖成為忘恩加害者,在鹿王心中仍是當初那個生命將盡、需要救護的苦難眾生。鹿王沒有因他的行為改變,就抹去自己原先對他的慈悲。
王今若有慈悲之心。當視是人如赤子想。若視是人即亦視於我。是人愚癡無知可愍。命終之後必墮地獄。經無量歲備受眾苦。是故應當於是人所生慈愍心。
鹿王請國王,如果真正具有慈悲心,就應把這個忘恩之人視如自己的幼子。若國王願意如此看待此人,也就等於真正尊重鹿王的心願。
鹿王沒有否定此人的惡行,而是指出他「愚癡無知可愍」。正因愚癡造下深重惡業,命終後將墮入地獄,經過無量歲承受種種苦,所以更應對他生起慈愍,而不是只增加新的傷害。
當視是人如赤子想。若視是人即亦視於我。
鹿王把國王是否真正尊重自己,落在如何對待這個加害者上。若只敬愛鹿王,卻以瞋恨殘害鹿王所憐愍的人,便沒有真正理解鹿王的慈悲。
是人愚癡無知可愍。
鹿王清楚知道對方忘恩背義,也知道其業報深重;正因如此,更見其可憐。慈悲不是把惡說成善,而是看見造惡者正因愚癡把自己推向更深苦果。
是故應當於是人所生慈愍心。
知道對方將因自己的惡業受苦,鹿王所生的不是快意,而是慈愍。這正與偈首「乃至上怨中,終不生惡心」相應。
大王。譬如有人多諸子息愛無偏黨。然於病者心則偏重。菩薩亦爾。於惡眾生偏生悲愛。以是眾生懷惡法故。是故菩薩為諸眾生發菩提心。
鹿王再以父母與眾子作譬喻。有人有很多孩子,平時對所有孩子的愛並沒有偏私;可是其中若有一個正在生病,父母自然會把更多心力放在病兒身上。
菩薩對眾生也是如此。慈悲本來普及眾生,但對正在懷抱惡法、被愚癡煩惱深深纏縛的眾生,反而生起更深的悲愛。不是因為惡值得偏愛,而是因為造惡者正在累積更深苦因,更需要救護。
正因眾生懷有種種惡法、流轉受苦,菩薩才為眾生發起菩提心,願意走向覺悟並利益眾生。
譬如有人多諸子息愛無偏黨。然於病者心則偏重。
父母照顧病兒更多,不表示不愛其他孩子,而是病者當下苦重、需要更多照護。字面情境如此,所對應的法義就是菩薩平等慈悲之中,對煩惱深重、造惡受苦者更加憐愍。
菩薩亦爾。於惡眾生偏生悲愛。
「偏生悲愛」不是偏袒惡行,而是對被惡法所困的生命加深救拔之心。越知道惡業會帶來深苦,越不願眾生繼續沉淪。
以是眾生懷惡法故。是故菩薩為諸眾生發菩提心。
眾生有惡、有苦,沒有使菩薩捨棄眾生,反而成為發菩提心的因緣。若眾生都已無苦可救,也就沒有這份為眾生求覺悟、行救度的迫切。
爾時大王復更斂容而作是言。汝今真是調御大師。護持正法救濟危厄歸依之處。能除眾生一切畏者。是諸眾生多行惡法身應陷地。所以不沒諒由大士護持故也。
國王聽見鹿王不但不求懲罰仇人,反而請自己慈愍他,神色更加恭敬莊重。他稱鹿王是真正能調御眾生的大師,是護持正法、救濟危難、可以歸依之處,也是能解除眾生怖畏的人。
國王又說,世間眾生多行惡法,依其惡業似乎應當陷入地下;如今尚未陷沒,想來正是因為有鹿王這樣的大士護持眾生。
汝今真是調御大師。護持正法救濟危厄歸依之處。
國王的敬重不再只因鹿王身色奇妙,而是看見鹿王受害不報怨、反為加害者求慈愍的德行,因此尊其為調御與歸依之師。
能除眾生一切畏者。
前面國王曾質疑鹿王既施無畏,為何忘恩人兩手落地;如今明白那是此人自業所感,又親見鹿王仍救護他,才真正理解鹿王所行的無畏與慈悲。
從今以往施諸鹿群無所畏樂。我今終身願為弟子。若汝來世成無上道願先濟度。
國王因此作出實際承諾:從今以後,要使所有鹿群得到無所畏懼的安樂,不再使牠們受到捕殺威脅。
他又發願終身作鹿王弟子;若鹿王來世成就無上之道,希望鹿王能先來濟度自己。國王從帶兵取鹿轉為護鹿、從捕殺者轉為求法弟子,前後形成完全不同的方向。
從今以往施諸鹿群無所畏樂。
鹿王最初為保群鹿而主動走向國王,如今這份承擔真正使鹿群得到無畏。鹿王沒有為自己求財物,所得的願反而成為所有鹿群的安全。
我今終身願為弟子。若汝來世成無上道願先濟度。
國王不只暫時放棄捕鹿,也願長久依止鹿王學法,並把這份師弟因緣延續到鹿王未來成道之時。
於是國王說是語已即告群臣。舉國人民自今為始不得遊獵殺害為業。菩薩摩訶薩行尸波羅蜜時。雖受獸身於諸怨憎乃至不生一念惡心
國王說完之後,立即命令群臣,宣布全國人民從今開始不得再以遊獵殺害作為所行之業。鹿王一念慈悲,最後不只保全自己身旁的鹿群,也使禁殺之令遍及全國。
鹿品最後回到菩薩所行的尸波羅蜜。菩薩雖然受的是獸身,面對怨憎與實際加害,乃至連一念惡心都不生起。
前面鹿王救溺人,後來反遭此人忘恩引軍捕捉;鹿王有能力逃走、也有能力破軍,卻為群鹿自往王所;忘恩人兩手落地,他又明說不是自己加害,反而請王慈愍此人。如此一路至品末,正顯出「於諸怨憎乃至不生一念惡心」。
舉國人民自今為始不得遊獵殺害為業。
鹿王沒有用力量擊敗王軍,最後卻使國王主動禁止全國遊獵殺害。由一人的慈悲不害,擴展成更多眾生得到生命保障。
雖受獸身於諸怨憎乃至不生一念惡心
鹿品以這句作結,也與開頭偈頌「乃至上怨中,終不生惡心」相互照應。鹿王所修不因獸身而減,也不因遭受忘恩與追捕而改變。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最難的地方,不是鹿王原諒了一個普通過失,而是他面對的正是救命之後反過來加害自己的人。
如果只看是非,這個人確實忘恩背義;鹿王也從未把惡說成善。他明白說「不知恩者亦復如是得大重罪」,又說此人「愚癡無知」。可是看清惡業之後,他沒有再加上一個「所以我希望他受苦」。
看清一個人的錯,與希望一個人受苦,是兩件不同的事。
鹿王甚至請國王把這個人視如赤子。不是因為他的惡行值得保護,而是因為他正在以愚癡為自己造下更深的苦。
這對日常修行很實際。有人傷害我們,需要建立界線就建立界線,需要制止就制止,需要依法處理就依法處理;但不必再用怨恨反覆燒自己的心。事情處理清楚之後,能少一分「我一定要看你受苦」,就少讓一分惡念在自己心中繼續生長。
《慧照心得》
鹿品讀到最後,開頭那句「乃至上怨中,終不生惡心」才真正完整。
若一個人從來沒有傷害自己,對他不起惡心並不太難;若一個人曾受自己救命之恩,後來卻為一點利益帶著千乘萬騎回來捕殺自己,還能不能不起惡心,才是更深的考驗。
鹿王沒有混淆因果。他明說忘恩有重罪,也明說「是人自作自受其報」。可是說清因果之後,他做的下一件事竟是請國王慈愍這個人。
慈悲不是看不見惡,而是看得見惡,也看得見造惡者正在走向苦。
病兒譬喻尤其深。父母不是因為孩子生病才更喜歡疾病,而是因為孩子正在受病苦,所以付出更多照顧。菩薩「於惡眾生偏生悲愛」也是如此:不是愛他的惡,而是不忍他被惡法拖向更深的苦。
鹿王最後沒有為自己求任何東西,卻使整個鹿群得到無畏,又使國王下令全國不得遊獵殺害。自己不以怨報怨,最後所護持的不只一個仇人,而是無數生命。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