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三（7）〈烏啄鹿耳警王軍將至・鹿王護群自往王所忘恩人兩手落地〉
溺人為求現世利益，向國王洩露金色鹿王的住處，又親自在前引路，千乘萬騎隨後而來。鹿王此時因先前救人疲極而眠，空中眾鳥已先看見王軍逼近，一隻烏飛到鹿王身旁啄耳警醒。鹿王知道危難將至，沒有怪罪驚醒自己的烏，也沒有只求自己逃命；他看見群鹿若因軍隊驚散，可能四處奔逃乃至喪命，因此決定親自走向國王，以自己的安危換取群鹿平安。當初被救之人再次見到鹿王，伸手指認之際，兩手立即落地。
是時鹿王在眾鹿中疲極而眠。爾時虛空多有眾鳥。見王軍馬各相謂言。是王必為金色鹿來。時有一烏即至鹿所啄鹿王耳。鹿王驚悟心即念言。此烏何緣來見覺之。從昔已來眾烏等類。顧復圍遶無敢近者。今日何故觸犯我身。
國王軍隊正在逼近時，鹿王因為極度疲憊，正在群鹿之中睡眠。前面他才在猛烈急流中負人渡河，身受木石撞擊，疲極而眠與先前救人的辛苦相應。
空中有許多鳥先看見國王軍馬，彼此說國王此次前來必定是為了金色鹿。其中一隻烏立刻飛到鹿王身旁，直接啄鹿王的耳朵，把他從睡眠中驚醒。
鹿王醒來後先感到疑惑：這隻烏為什麼來叫醒自己？過去眾烏雖然在附近環繞，卻沒有敢如此靠近的，今天為什麼竟直接觸犯自己的身體？此時鹿王尚在觀察烏的異常行動，還沒有立即怪罪。
是時鹿王在眾鹿中疲極而眠。
鹿王不是安逸熟睡，而是在救人之後疲憊至極。身體雖然已非常疲乏，新的危難卻在此時來到。
時有一烏即至鹿所啄鹿王耳。
烏鳥不是只在空中鳴叫，而是直接啄耳，使鹿王一定能醒來。從表面看似乎是侵犯，實際作用卻是把鹿王從迫近的危險中警醒。
今日何故觸犯我身。
鹿王剛醒時先依眼前所見生疑，卻沒有立刻認定烏鳥懷有惡意。後面看見王軍之後，他才真正明白烏鳥如此行動的原因。
鹿即起立遙望王軍。四方雲集已來近至。復作是念。如是眾烏實無過咎。譬如有人所尊陷墜以手牽拽豈是過耶。
鹿王起身遠望，這才看見國王軍隊從四方如雲聚集，而且已經越來越接近。知道實際情形之後，他立即改變先前的疑惑，明白眾烏沒有任何過失。
鹿王以一個譬喻反觀此事：假如自己所尊敬的人正在墜落危險之處，為了救他而伸手用力牽拉，難道能說這種拉扯是一種過失嗎？烏鳥啄耳也是如此，雖然動作直接，目的卻是使鹿王免於在危險逼近時仍沉睡不知。
如是眾烏實無過咎。
鹿王一旦知道事情全貌，便不再執著於「烏鳥觸犯我身」，而是立刻還給對方清白。能依新知道的事實修正原先判斷，是智慧也是不瞋。
譬如有人所尊陷墜以手牽拽豈是過耶。
字面上，被拉的人可能感到突然甚至疼痛，但若正從高處墜落，這一拉是在救命。對應到烏鳥啄耳，表面的冒犯其實是警救；放到當下觀照，有些善知識的直言也可能令人不舒服，若確實能阻止自己走向危險，就應珍惜而非怨恨。
復作是念。是諸眾生無慈悲心。世間所有師子虎狼常是我怨。聞我說法怨心即息。是人無理。得生人中忘恩背義。反於我所而生毒害。如妙香華置之死屍。即時可惡人不喜見。
鹿王接著看見另一個更深的問題。世間的師子、虎、狼，本來就是鹿的天敵，與自己有天然的怨害關係；然而這些猛獸聽聞鹿王說法之後，怨心尚且能夠止息。
反觀眼前這個人，已經得到人身，又親受鹿王救命之恩，卻忘恩背義，反過來對鹿王生起毒害之心。鹿王以「妙香華置之死屍」作譬喻：香花本來美好，一旦放在死屍上，便隨著污穢而令人厭惡，不願親近。
這個人所得的人身本來可以修善、知恩、護口，如同香花有其可貴；如今卻把人身用來忘恩害恩，使本可成善的生命反而成為令人厭離的惡行。
世間所有師子虎狼常是我怨。聞我說法怨心即息。
原本有怨的猛獸，尚能因聞法而止息怨心。這使後面人的忘恩更加鮮明：問題不在身為人或獸，而在自己的心是否願意受善法調伏。
是人無理。得生人中忘恩背義。反於我所而生毒害。
前面鹿王已教他知恩、護口，他也親口承諾心不捨離；如今卻親自帶王軍前來，因此「忘恩背義」已由後面的實際行動完全顯露。
如妙香華置之死屍。即時可惡人不喜見。
香花本有芳香，死屍卻使它所在之處令人厭離。對應法義，人身本有修善聞法的難得因緣，若拿來造作忘恩害人的惡業，就如把美好之物放在污穢處。當下觀照，不應只以自己具有某種身分而自滿，真正要看的是這個身分被自己用來行善還是造惡。
是人亦爾。為得現世少許樂分。捨離將來無量樂報。爾時鹿王即向諸鹿而作是言。汝等莫愁王今所以來至此者。正為我身不為汝也。
鹿王說這個忘恩之人也是如此。他為了得到現世少許利益，竟捨棄將來可以得到的無量安樂果報。眼前所得十分有限，為此所造的忘恩害恩之業，卻使未來承受深重苦果。
看清軍隊來意之後，鹿王沒有只顧自己的危險，而是立即轉向群鹿，先安慰牠們不要憂愁。他告訴群鹿，國王此次來到這裡，真正要捕取的是自己，不是牠們。
為得現世少許樂分。捨離將來無量樂報。
溺人為眼前可以得到的利益出賣救命恩人，是以短暫小利交換長遠苦果。修行中遇到利益誘惑時，不能只問「現在能得到什麼」，還要看這個所得要以什麼身口意業作代價。
汝等莫愁王今所以來至此者。正為我身不為汝也。
自己正被軍隊追捕，鹿王第一件事卻是安定群鹿。他不把自己的恐懼擴散給眾鹿，而是先讓牠們知道危險的主要目標是自己。
我今雖能逃避遠去。亦能壞碎彼之軍眾。要當畢命自往王所。若我如是。汝等便當東西波迸乃至喪命。是故我今為汝等故當往王所。但隨我後莫生恐怖。當令汝等安隱無患。
鹿王說，自己其實有能力逃到遠方，也有能力破壞國王的軍眾；然而他都不選擇。鹿王決定即使因此喪命，也要親自走到國王面前。
若鹿王只顧自己逃走，群鹿面對大軍便可能四散奔逃，東西波迸，甚至在混亂中喪失生命。因此鹿王決定為了群鹿主動前往王所，並叫牠們跟在自己後面，不要恐怖，自己要使牠們得到安穩而免除災患。
我今雖能逃避遠去。亦能壞碎彼之軍眾。要當畢命自往王所。
鹿王不是無路可逃，也不是沒有反擊力量。他明明可以逃、可以戰，卻都捨棄，選擇自己走向國王。這使他的行動不是被迫，而是為了不使更多眾生受害而主動承擔。
若我如是。汝等便當東西波迸乃至喪命。
鹿王考慮的不是「我能不能逃掉」，而是「我逃掉之後群鹿會怎樣」。若自己的安全要以群鹿驚散甚至死亡為代價，他便不選擇這條路。
是故我今為汝等故當往王所。
「為汝等故」直接說明鹿王赴王所的原因。他以自己的危險換取群鹿不被軍隊追逐，慈悲由救一個溺人擴展到護持整個鹿群。
汝等當知。我若發心欲入涅槃即能得之。所以不取正為汝等。我至王所設使喪命。但令汝等安隱全濟吾無所恨。作是語已即至王所。
鹿王又告訴群鹿，如果自己發心要入涅槃，當下便能得到；之所以沒有取證涅槃，正是為了這些仍需要救護的眾生。
如今他前往國王面前，即使因此喪失生命，只要群鹿能夠平安、完整地得到救濟，自己便沒有怨恨與遺憾。說完之後，鹿王沒有再停留，立即走到國王所在之處。
我若發心欲入涅槃即能得之。所以不取正為汝等。
鹿王留在生死中的理由直接落在眾生身上。自己能得解脫，卻不捨仍在怖畏中的群鹿，與兔品所說「但為眾生故久住生死」同樣顯出菩薩利他的行願。
我至王所設使喪命。但令汝等安隱全濟吾無所恨。
鹿王並不以自己的存亡作第一考量。只要群鹿能全部安穩得救，即使自己死亡，也不因此生恨。這份無恨之心，也為後面真正面對忘恩之人與國王作準備。
溺人見已尋示王言。所言鹿王此即是也。作是言已兩手落地。時王見已即便下馬。心驚毛豎而作是言。汝手云何斷落如是。
當初被鹿王從急流中救出的那個人，一看見鹿王來到王前，立刻向國王指認，說自己先前所說的鹿王正是眼前這一隻。
話才說完，他的兩隻手便落到地上。國王親眼看見這個突如其來的果報，立即下馬，驚駭得身毛豎立，問這個人的雙手為什麼會如此斷落。
所言鹿王此即是也。作是言已兩手落地。
溺人一路從洩露住處、接受王命、親自帶路，到此刻再次當面指認鹿王，忘恩背義的行動至此完全成形；就在指認之後，兩手落地的果報立即現前。
時王見已即便下馬。心驚毛豎
國王原本帶著千乘萬騎前來取鹿，看見溺人的雙手突然落地，立即下馬驚駭。這件事也使國王原先單純捕鹿的心開始發生變化。
即捨刀杖獨往鹿所。鹿見王時心中愁惱。王作是念。彼雖獸身非實鹿也。即是正法勇出之王。
國王受到震動之後，放下手中的刀杖，不再帶著武器逼近，而是獨自走向鹿王。
鹿王看見國王前來，心中生起愁惱。此處只依所寫的「心中愁惱」理解，不替鹿王增添尚未說出的原因。
國王則在心中重新看待眼前的鹿。他認為鹿王雖然外現獸身，實際上卻不是可以只當作普通鹿獸看待，而是從正法中勇猛而出的王者。
即捨刀杖獨往鹿所。
從率軍捕鹿，到主動捨去刀杖、獨自前往，國王的行動已出現明顯改變。武器放下，也使接下來與鹿王之間有了對話的可能。
彼雖獸身非實鹿也。即是正法勇出之王。
國王開始越過鹿王外在的獸身，看見他的德行。前面溺人曾親受救命之恩卻被利益遮蔽，國王則在見到異常果報後開始重新辨認眼前生命的真正可敬之處。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先從一隻烏開始。鹿王原本以為烏鳥「觸犯我身」，等他真正看見王軍，立即明白烏鳥沒有過錯，還以救人墜落時用手牽拽作譬喻。
這很適合拿來觀照自己的第一念。別人的提醒讓自己不舒服時，很容易先覺得對方冒犯；但若多看清楚一點，也許那句不順耳的話正在阻止自己走向錯誤。
知道自己原先判斷不完整時，能立即修正，而不是為了面子繼續怪罪別人，也是修行。
鹿王接著面對更大的危難。他能逃，也有力量反擊，卻先想到群鹿若因軍隊四散，可能因此死亡。所以他選擇自己走向國王。
日常生活中未必要面對千軍萬馬，但常有相似的選擇：事情出錯時，是先保自己，還是先看自己應承擔的責任？有力量反擊時，是立刻傷回去，還是先看怎樣做能少一些人受傷？
《慧照心得》
鹿王被自己救過的人帶著大軍找上門，最容易生起的念頭，本來可以是：「我救你，你竟然害我。」可是鹿王沒有因此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
烏鳥啄他的耳，他看清原因後說烏鳥沒有過失；軍隊逼近，他先安慰群鹿不要恐怖；自己明明能逃、能破軍，卻因不願群鹿波迸喪命而主動走向王所。
真正的不以怨報怨，不只是忍住一句惡言，而是在自己有力量反擊時，仍願意先看怎樣才能減少眾生的傷害。
溺人的兩手在指認鹿王後落地，鹿王卻還沒有因此說一句幸災樂禍的話。鹿品開頭所說「乃至上怨中，終不生惡心」，正在一步一步顯出它真正的分量。
接下來，國王將直接詢問溺人兩手落地的原因。鹿王也將說明：忘恩之人所受的果報，是他自己造作、自己承受，並非鹿王以怨心加害。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