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三(6)〈鹿王負溺人出急流教知恩護口・溺人還家忘恩為利引王捕鹿〉
鹿王明知急流猛烈、自身力量微弱,仍因不忍溺人獨自受苦而決意入水。此時,大悲不再只是心中的決定,而是真正進入急流,以自己的身體承載溺人。救人上岸之後,鹿王不求報答,只請對方守護言語,不要洩露自己的所在,並廣說知恩與忘恩所得果報。溺人當面感泣敬禮,離去時仍說心不敢捨;回家之後,卻因眼前利益忘恩背義,親自引領國王與軍眾前來捕鹿。
是時鹿王踊身投河至彼人所。即命溺人令坐其背。溺人即坐安隱無慮。猶如有人安坐榻席。其河多有木石之屬。互相橖觸身痛無賴。是時鹿王擔負溺人至死不放。劣乃得出至于彼岸。
鹿王說完即付諸行動,縱身跳入急流,來到溺人身旁,叫他坐到自己的背上。溺人依言而坐,在鹿王背上得到安穩,就像有人安坐在榻席上一樣。
然而鹿王所承受的情形完全不同。河中有許多木頭、石塊,在急流中彼此撞擊,也不斷撞擊鹿王的身體,使他疼痛難忍。即使如此,鹿王仍背負著溺人,直到死亡也不願放下。經過極大的困難,才終於把人帶到彼岸。
溺人即坐安隱無慮。猶如有人安坐榻席。
溺人原本在急流中生命將盡,如今坐在鹿王背上,竟能如坐榻席般安穩。這份安穩不是危險已經消失,而是鹿王把急流、撞擊與負重之苦承擔在自己身上,使對方得到保護。
其河多有木石之屬。互相橖觸身痛無賴。
木石在急流中互相衝撞,鹿王又背負一人,所受痛苦可想而知。前面鹿王擔心自己「身力微末恐不能辦」,此時真正承受的正是超過平常的艱難。
是時鹿王擔負溺人至死不放。劣乃得出至于彼岸。
鹿王一旦承擔救人,就不因痛苦而中途放棄。「至死不放」顯出他的決心,即使自己可能因此死亡,也要把溺人帶出急流。最後經過艱苦努力,兩者才到達彼岸。
溺人爾時即得救拔安隱出已。即語鹿王。我之父母所長養身為已滅沒。今之身命實是汝有。汝雖鹿王身命相屬。所可敕使唯垂告語。
溺人終於被救出急流,平安上岸。他知道若沒有鹿王,父母所生養的這個身體本來已經要滅沒,因此對鹿王說:如今自己的生命實際上是鹿王救回來的。
他雖面對的是一位鹿王,卻認為自己的生命已與鹿王相屬,表示鹿王若有任何事情要吩咐,只管告訴自己。這是溺人剛剛獲救時所作的感恩承諾。
我之父母所長養身為已滅沒。今之身命實是汝有。
溺人非常清楚救命之恩的分量。父母養大的生命原本已經走到盡頭,是鹿王冒死救拔,才使他重新得到生存的機會。
所可敕使唯垂告語。
他主動表示願受鹿王差遣。此刻所說的感恩十分深切;後面鹿王真正提出的要求卻極為簡單,只請他善護自己的口。
爾時鹿王告其人言。汝今且聽我於汝所不求功果。亦無有心生貢高想。我今不惜如是身命。但欲為他而作利益。汝今當知。我受獸身常處林野。自在隨意求覓水草。雖不侵犯居民邑落。然是我罪多諸怨憎。
鹿王告訴獲救之人仔細聽受:自己救他並不求任何功勞與回報,也沒有因為救了一條生命便生起貢高自大的心。自己之所以不惜生命進入急流,只是希望利益他人。
接著鹿王說明自己的處境。他受的是獸身,平日住在山林野外,自在尋找水草,並沒有侵犯居民與村落;然而由於鹿身所處的因緣,仍有許多怨敵與危險存在。
我於汝所不求功果。亦無有心生貢高想。
救人之後不以恩人自居,也不把救命之恩變成要求對方服從自己的理由。鹿王把布施與救苦保持在清淨發心中,不因善行增長自我高舉。
我今不惜如是身命。但欲為他而作利益。
鹿王再次說明入水的原因,就是利益他人。前面聽見溺人呼救時「如彼受苦等無差別」,到真正負人渡河,再到此時說明自己的發心,前後一致。
兼復怖畏師子虎狼諸惡走獸射獵之徒。無所歸依無守護者。我雖鹿身雜色微妙。一切世間悉無見者以相救濟。唯汝見之。昔我立誓。若見苦厄要令度脫。
鹿王所面對的危險,包括師子、虎、狼等惡獸,也包括持弓射獵的人。身為鹿,沒有可以長久歸依、守護自己的力量。
鹿王雖有雜色微妙的身體,世間卻沒有誰因見到這副美麗身相便一定前來保護他。眼前這位被救的人,已經親眼見過鹿王,也知道他的所在。
鹿王又說出自己過去所立的誓願:只要看見眾生遭遇苦難,就一定要使他得到度脫。剛才冒險救人,正是在履行這個誓願。
昔我立誓。若見苦厄要令度脫。
鹿王的救援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長久所立的願。願力在真正遇到眾生苦難時成為行動,所以即使急流危險,也不忍放棄。
人雖有力見苦不救。當知是人為無果報。如不種子不收果實。若念我者當善攝口。知恩念恩賢聖所讚。不知恩者現世惡名流布於外。復為智者之所呵責。將來之世多受惡報。
鹿王說,人若明明具有救助的能力,看見眾生受苦卻不肯救濟,這樣的人就如同沒有種下種子,自然無法收穫果實。能行善的因緣來到卻完全放棄,也就失去相應善果。
接著鹿王終於提出對溺人的要求:如果真的念著自己的救命之恩,就應當善加守護口業。鹿王並沒有要求財物,也沒有要求終身服侍,而是要他管好自己的口,不把鹿王所在洩露出去。
鹿王進一步說,知恩、念恩的人受到賢聖讚歎;不知恩的人,現世便會有惡名流傳,又受到有智慧者呵責,將來還會承受許多惡報。
人雖有力見苦不救。當知是人為無果報。如不種子不收果實。
不播種便不能收成,是十分直接的因果譬喻。有能力行善時若始終不肯種下善因,也不能只期待善果自然出現。
若念我者當善攝口。
鹿王真正所求只有護口。後面溺人是否能守住這句話,將直接成為知恩與忘恩的分界。
知恩念恩賢聖所讚。不知恩者現世惡名流布於外。復為智者之所呵責。將來之世多受惡報。
知恩不是只存在心中的感動,也包括記得他人的恩德,不做反過來傷害恩人的事情。忘恩背義則不只破壞人與人之間的信義,也會形成自己的惡業與後續苦報。
知恩之人二世安隱。非施因緣而得自在。不修多聞具大智慧。雖無水浴清淨無垢。離諸香熏得無上香。離諸瓔珞得真莊嚴。遠離所依而得自護。雖無刀杖人無侵者。
鹿王接著廣說知恩所得的利益。知恩的人在現在與未來二世都能得到安隱;不必單靠施與他人財物,也能因知恩而得到自在;不必只是依靠廣泛多聞,也能成就大智慧。
鹿王又以一連串對照說明知恩的德行:即使沒有用水洗浴,也能因心行清淨而無垢;沒有香料熏身,也能有超越世間香氣的善德之香;沒有瓔珞裝飾,也能以德行成為真正莊嚴。
又說即使離開外在可以依靠的保護,也能因自己的德行得到護持;雖然沒有刀杖防身,也能使人不願侵犯。這些都在說知恩本身能成為一個人的內在德行與安穩之因。
知恩之人二世安隱。
知恩不只使現前人際關係安穩,也形成未來善果。能記恩、不背恩,便少造許多因利益而傷人的惡業。
雖無水浴清淨無垢。離諸香熏得無上香。離諸瓔珞得真莊嚴。
水浴、香熏、瓔珞都屬外在修飾;知恩則從內心與行為使人清淨、芬芳、莊嚴。真正使人值得親近的,不只是外貌,而是有恩不忘、有義不背的德行。
遠離所依而得自護。雖無刀杖人無侵者。
知恩之德本身成為保護自己的善因。與其只依外在武力求安全,更應使自己的心行遠離背義與傷害,減少與眾生結怨的因緣。
汝當知之。知恩之人所得功德說不可盡。不知恩者所得過患亦復無量。是故汝今應善護口。爾時溺人聞是語已。悲喜交集涕淚橫流。即禮鹿足而作是言。
鹿王把知恩與不知恩的差別作出總結:知恩所得功德說不能盡,不知恩所帶來的過患同樣無量。因此再次叮囑溺人,一定要善護自己的口。
溺人聽完之後,悲喜同時湧上心頭,眼淚不停流下。他隨即禮拜鹿王的足,準備表達自己的感激與敬重。
是故汝今應善護口。
鹿王前後兩次把要求落在護口。這不是附帶的小事,而是鹿王救人之後唯一真正要求對方守住的事。
悲喜交集涕淚橫流。即禮鹿足
溺人此刻的感動是真切的。他剛從死亡中被救出,又聽鹿王教導知恩,因而悲喜交集、流淚禮足。然而一時的感動能否成為長久不變的德行,還要經過後面的利益考驗。
汝常說法示諸眾生涅槃正道。汝如良醫除斷眾生心熱病苦。汝是世間第一慈父。是尊是導實貪隨侍。朝夕稟受不欲遠離經一念頃。必當為惡無所堪任。
溺人讚歎鹿王常為眾生說法,指出通往涅槃的正道;又把鹿王比作良醫,能治除眾生內心熱惱的病苦。
他稱鹿王為世間第一慈父,是自己尊敬、依從的導師,內心十分希望能夠隨侍左右,早晚聽受教導,連一念之間都不想遠離。
然而他又認為自己若留下,可能反而成為惡因,沒有能力承擔相應的事情,所以最後仍決定離去。
汝如良醫除斷眾生心熱病苦。
前面鹿王曾教群鹿「正法如良藥療治眾病」,如今溺人反過來以良醫稱讚鹿王。鹿王不只從水中救了他的身命,也以知恩、護口之法教他如何避免心行走向惡業。
朝夕稟受不欲遠離經一念頃。
溺人當下確實非常敬愛鹿王,甚至一念都不願遠離。後面回家之後卻忘恩背義,正顯示當下強烈的善念若沒有持續守護,仍可能被利益改變。
我今設去雖有形體當相遠離。而心未敢生捨離想也。說是語已尋便即路。鹿王望之遠不見已。即還本處眾鹿之中。
溺人說,即使自己現在離去,身體將與鹿王相隔很遠,內心卻不敢生起捨離鹿王的想法。他以此表明身離而心不離的敬重。
說完之後,他立即踏上歸途。鹿王一直望著他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才返回原來群鹿所在之處。
雖有形體當相遠離。而心未敢生捨離想也。
這是溺人離開前親口所說的承諾。他說身體雖遠,心不捨離;後面回家後的行為,正要檢驗這句話是否真正安住在心中。
鹿王望之遠不見已。即還本處眾鹿之中。
鹿王目送被救之人直到看不見才返回鹿群。救人之後沒有索求回報,也沒有追隨監督,只把護口與知恩之法交付給他自己守持。
是時溺人既還家已。忘恩背義破滅法炬自然其心。破伐法樹乃殖毒林。心為惡器盛眾怨毒。為現世利即至王所而白王言。
溺人回到家之後,先前所說的知恩與不捨很快發生變化。他忘記鹿王救命之恩,違背先前的情義,使自己心中的法炬熄滅。
「破伐法樹乃殖毒林」形容他不再培養能利益自己的善法,反而砍伐法樹、種下毒林;「心為惡器盛眾怨毒」,則說他的心已成為容納種種怨毒惡念的器皿。
真正使這些惡念化成行動的,是「為現世利」。為了眼前可以得到的利益,他前往國王所在之處,準備洩露鹿王的消息。
忘恩背義破滅法炬自然其心。
鹿王剛剛才教他「知恩念恩」,他也流淚禮足表示不願捨離;回家後卻忘恩背義。法炬不是被別人奪走,而是他自己的選擇使心中的善法失去光明。
破伐法樹乃殖毒林。心為惡器盛眾怨毒。
法樹與毒林形成鮮明對照。善念若不護持,惡念便有機會滋長;心原本可以承載知恩與正法,如今卻成為盛放怨毒的器皿。
為現世利即至王所
使他真正背棄救命恩人的,是眼前利益。前面鹿王已說不知恩會有現世惡名與未來惡報,此刻溺人卻為短暫利益親自走向背恩之行。
大王當知。臣近入山見有一鹿。身色微妙如七寶貫。在眾鹿中而為上首。猶如滿月處眾星中。其皮雜色任覆御乘。臣知此鹿遊住之處。
溺人向國王報告,自己不久前進山時見到一隻鹿,身色微妙,如七寶貫串而成,在群鹿之中居於首領地位,又如滿月處在眾星之間,格外顯明。
他特別指出鹿皮雜色美麗,可以用來覆蓋國王的車乘,並且明白告訴國王:自己知道這隻鹿遊行居住的地方。
這些話把鹿王曾請他守護的祕密完全洩露。鹿王救他性命時不求功果,只求「善攝口」;如今他卻以自己親眼所見、親自知道的所在,作為求取現世利益的條件。
其皮雜色任覆御乘。臣知此鹿遊住之處。
鹿王美麗的身體原本是溺人識別恩人的記號,此時卻被他轉成可以取得利益的物品;而「知其住處」本是鹿王對他所交付的信任,如今也被拿來作為引王捕鹿的憑藉。
時王聞已心驚喜曰。卿示吾處吾自往取。溺人白王。敬奉所敕。王即嚴駕令在前導。千乘萬騎隨後而往。
國王聽見有如此珍奇的金色鹿,心中驚喜,立即命令溺人指出所在地,表示自己要親自前往捕取。
溺人沒有因鹿王的救命之恩而回心,也沒有在最後關頭拒絕,反而回答「敬奉所敕」,接受王命,親自在前方帶路。
國王隨即整備車駕,使溺人作為前導,千乘萬騎跟隨其後,一支龐大的軍隊因此朝鹿王與鹿群所在之處前進。
卿示吾處吾自往取。
國王原本不知道鹿王住在哪裡,捕鹿行動之所以能開始,正是因為溺人主動洩露消息。鹿王先前要求「善攝口」,到了這裡已被完全違背。
敬奉所敕。
溺人不只說出鹿王所在,還接受命令親自帶路。忘恩由心念、言語進一步成為實際行動,背義也因此一步步加深。
千乘萬騎隨後而往。
溺人一個為利而說出的消息,最後引來千乘萬騎。口業看似只是幾句話,卻可能帶動許多人與後續行動,造成遠超過說話當下的影響。
《今日修行觀照》
鹿王救人之後,只提出一件事:「若念我者當善攝口。」他不要財物,不求服侍,也不以救命之恩要求對方終身報答,只希望溺人不要把自己的所在洩露出去。
溺人當時流淚、禮足,甚至說身雖遠離,心不敢捨離。可是回家以後,眼前利益一出現,先前的感動便沒有守住。
真正的知恩,不在受恩時說了多少感謝,而在有利益可以交換時,仍不拿恩人的信任去換取自己的好處。
我們未必遇到鹿王與國王,卻經常遇到相似的小事:別人把私事告訴我們、把困難託付給我們、在我們需要時幫助過我們。後來若為了談資、利益、討好他人,就把不該說的事說出去,同樣是在護口與信義上失守。
鹿王也提醒另一面:有能力見苦而救,是在種善因。今日不一定能救人出急流,但看到別人需要幫忙時,若自己確實做得到,就不要總等別人先做。
《慧照心得》
這一段最強烈的對照,是溺人前後兩種完全不同的心。
剛被救上岸時,他說:「今之身命實是汝有。」聽完知恩之法後,又悲喜交集、涕淚橫流,說一念都不願離開鹿王。這些話看起來如此真切,回家之後卻因「現世利」而全部翻轉。
善念若沒有一次次守護,強烈的感動也可能敗給眼前的一點利益。
所以鹿王沒有只教他「感恩」,而是教他「善攝口」。心中的感恩必須落在具體行為上:不洩密、不背信、不反過來傷害救過自己的人。這才使知恩真正有了可以實踐的地方。
更值得警策的是,溺人只說了幾句話,後面卻變成「千乘萬騎隨後而往」。口業一旦推動別人的貪欲與行動,影響便可能迅速擴大。修口不是小事。
鹿王曾說,不知恩者現世受惡名,將來多受惡報。如今溺人親自帶著千乘萬騎而來,因果即將在鹿王面前顯現;而鹿王是否仍能守住「乃至上怨中,終不生惡心」,也將受到更深的考驗。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