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三(3)〈婆羅門隨兔多年遭旱乏食・兔王說四種布施請其明旦受供〉
仙人放下原先所恃的苦行形相,向兔王請求具足說法。兔王此時說出自己久住生死的真正所願:本可趣向涅槃,卻為眾生而繼續留在生死之中。婆羅門因此歡喜隨學多年,直到世間眾生多行惡法而感得炎旱,飲食斷絕,才因飢餓不得不提出離去。兔王知道他並非厭棄正法,而是生命已受飢渴逼迫,便決意設供,並以四種布施分辨求有、畏怖、恭敬與大悲不同的發心。
兔時答言。大婆羅門。若我所言悅可汝心甚不愛也。所以者何。我久已離慳吝之結。往昔發心便當涅槃。但為眾生故久住生死。
兔王回答婆羅門,先稱他為「大婆羅門」,接著說:如果自己所說的法能使婆羅門心中歡喜、認可,自己便十分歡喜。這份歡喜不是為了得到稱讚,而是因為兔王早已遠離慳吝之結,不把自己所得之法吝惜不說。
兔王又說,自己往昔發心,本來便可以趣向涅槃;然而為了眾生,仍長久住在生死之中。這直接說明兔王留在生死並不是貪戀生死,而是以利益眾生為心願。
我久已離慳吝之結。
慳吝不只表現在財物不肯布施,也可以表現在善法不願與人分享。兔王既已離開慳吝,所知善法便願意為眾生宣說,不把法只留給自己。
往昔發心便當涅槃。但為眾生故久住生死。
能趣向涅槃,卻因眾生仍在苦中而久住生死,顯出兔王所行不是只求自己離苦。前面為群兔說善惡因果,此時也說明這份長久教化背後的慈悲心願。
時婆羅門聞是語已心生歡喜。汝是大士。能為眾生久處是中。即便隨逐經歷多年。飲水噉果與兔無別。
婆羅門聽見兔王為眾生久住生死,心中生起歡喜,稱兔王為「大士」,讚歎他能為眾生長久留在生死之中。
這份敬信隨即化為實際行動。婆羅門跟隨兔王經歷多年,生活也變得與兔相近,只飲水、吃果實。前面他只是遠聞兔王說法而前來請益,此時則真正長久隨逐,接受兔王教導。
汝是大士。能為眾生久處是中。
婆羅門所敬重的,不是兔王外在身形,而是兔王明明可以趣向涅槃,仍以眾生為念。仙人先前因兔身而驚異,如今已把注意力真正放在兔王的慈悲行願上。
即便隨逐經歷多年。飲水噉果與兔無別。
請法之後不是聽過便離開,而是多年親近隨學。長久相隨也使後面炎旱發生、婆羅門不得不離去時的難捨更加深切。
是時世人多行惡法以是因緣令天炎旱草木華果枯乾不出。海池井泉諸水燋涸。其地所有林木蓬茹蒿草。土地人民收拾去盡。
經過多年之後,世間人多行惡法,由此因緣感得炎熱乾旱。草木、花朵與果實都枯乾,不能生長;海、池、井、泉等各處水源也乾涸。
旱災不只使水源消失,地上所有林木以及蓬茹、蒿草等可以利用的植物,也被當地人民收拾殆盡。原本婆羅門與兔王依靠水與果實生活,如今連最基本的飲食來源也逐漸斷絕。
是時世人多行惡法以是因緣令天炎旱草木華果枯乾不出。
這裡直接把世人多行惡法與炎旱相連。惡行所帶來的苦不只落在個人,也使眾生共同生活的環境陷入困乏。
海池井泉諸水燋涸。
水源乾涸之後,生命最基本的需求便受到威脅。後面婆羅門提出離去,不是因為對兔王失去敬信,而是飢渴已逼近生命存亡。
時婆羅門飢窮困苦。和顏向兔而作是言。我今欲去願不見責。兔聞是已即生念言。今此大仙不樂此處故欲相捨。即前問言。此處何過有何相犯。大仙當觀身服如是芻草之衣。令心愁惱非所宜也。如婆羅門入婬女舍甚非家法也。
旱災之中,婆羅門陷入飢餓、窮乏與困苦。他仍和顏向兔王說話,表示自己如今想要離開,希望兔王不要責怪。
兔王聽見後,先依眼前的辭別之語生起一念,以為仙人是不再喜歡此處,所以想要捨自己而去。兔王於是上前詢問:此處究竟有什麼過失?彼此之間又有什麼侵犯,使仙人想要離開?
兔王又勸他看看自己身上所穿的芻草衣。既然身著出家修行的草衣,便不應讓心陷入不相應的愁惱;就像婆羅門若進入婬女之家,與自己的身分與家法不相應。兔王藉此勸仙人守住原來修行的志向。
我今欲去願不見責。
婆羅門雖已困苦,辭別時仍先請兔王不要責怪,顯示他不是帶著怨恨離去。至於真正原因,後面才由他自己明白說出,因此此時不能先替他另作判斷。
此處何過有何相犯。
兔王先從彼此是否有所侵犯來問,顯示他重視仙人離去的原因。若是自己或群兔有所過失,也應先明白,而不是立即責怪對方。
如婆羅門入婬女舍甚非家法也。
這個譬喻以身分與行為不相應來說明:婆羅門既以芻草衣表現修行生活,若讓心被不相應的愁惱牽引,就如婆羅門進入與其所守家法不相應之處。兔王此時仍是依自己所理解的原因勸說,真正的困難要由婆羅門接著說明。
婆羅門言。汝之所說實入我心。是處清淨實無過患。諸兔自修亦不相犯。但我薄祐困乏飲食。是故俛仰欲相捨去。汝今當觀一切眾生無不因食以活此身。
婆羅門隨即把真正原因說清楚。他先肯定兔王的話確實入心,又明白表示這個地方清淨,沒有任何過患;群兔各自修行,也沒有彼此侵犯。
所以他想離開,不是因為厭惡兔王,也不是此處修行有問題,而是自認福薄,現在已經困乏飲食,迫於生存不得不離去。他請兔王觀察:一切眾生都必須依靠飲食維持此身。當食物完全缺乏時,生命便難以繼續。
是處清淨實無過患。諸兔自修亦不相犯。
婆羅門親自排除了兔王先前的疑慮。地方沒有過失,群兔也沒有侵犯;如此便不能把他的離去解作對正法或兔王失去敬信。
但我薄祐困乏飲食。是故俛仰欲相捨去。
真正使他不得不離開的,是飲食困乏。「俛仰」顯出其中的不得已:多年隨學並非想捨,卻因色身需要飲食維持而面臨離別。
一切眾生無不因食以活此身。
這句把問題落在最基本的生命條件。無論修行多久,只要仍依此身生活,便有飲食的需要。兔王接下來決意供養,正是直接回應仙人眼前最迫切的困難。
汝之所說善妙法要。今雖遠離要當終身佩之心府不令忘失。汝復當知我心無慈。為穢食故而相捨離。
婆羅門接著表明,即使今日必須遠離,兔王所說的善妙法要,他仍要終身珍藏在心中,不使忘失。身體雖然要離開,所受之法並不因此捨棄。
他又責備自己「心無慈」,認為自己竟然為了尋求飲食而要離開兔王,因此感到慚愧。所謂「為穢食故而相捨離」,是婆羅門對自己因飲食所迫而辭別兔王的自責之語。
今雖遠離要當終身佩之心府不令忘失。
真正受持的法,不因空間上的離開而失去。婆羅門雖可能不能繼續住在兔王身旁,仍願把所聞善法終身放在心中受持。
汝復當知我心無慈。為穢食故而相捨離。
婆羅門把責任放回自己,不以旱災作為怨言,也沒有怪罪兔王不能供食。他因自己將為飲食離去而自責,顯出多年親近之後對兔王深厚的敬重與不捨。
時兔答言。汝所為者蓋是小事。云何乃欲相捨離去。婆羅門言。我空飲水已經多日。恐命不全。是故置宜欲相捨離。兔聞是已念言。善哉是婆羅門。乃能為法飲水多日。
兔王聽完,認為婆羅門所面對的只是飲食不足之事,何必因此就彼此分離。婆羅門於是把困境說得更明白:自己已經多日只有飲水,沒有食物,恐怕生命不能保全,因此不得不放下留住此處的心意而準備離開。
直到這時,兔王完全知道仙人困乏的程度。聽見他為了法,竟已只靠飲水支持多日,兔王心中讚歎:「善哉是婆羅門。」仙人並不是稍遇飢餓便捨法離去,而是已經為了親近正法忍受多日無食。
我空飲水已經多日。恐命不全。
這句把婆羅門前面所說「困乏飲食」具體說明:不是飲食稍差,而是多日只有水可以維生,已經到了恐怕失去性命的程度。
善哉是婆羅門。乃能為法飲水多日。
兔王得知完整原因後,不再把仙人的離去理解為不樂此處,反而讚歎他為了正法忍受飢餓多日。後文揭示真實因緣之後,也使前面的辭別得到完整理解。
即便說言。汝若去者。我則更無如是福田。唯願仁者明受我請。雖知菩薩於福田中心無分別。然施極苦飢渴眾生其福最大。雖知二目是常所護。然當先救苦痛之處。汝今是我親善知識。是我所尊有大功德。是故我今欲設微供。
兔王知道婆羅門真正的困境後,立即請他留下。如果婆羅門離去,兔王便說自己再沒有這樣的福田,因此懇請他明日接受自己的供養。
兔王又說,雖然菩薩對福田本來不作分別,不因對象高下而生偏心,但若眾生正遭受極重的飢渴苦迫,此時布施救濟,其福最大。這不是因為其他眾生不值得布施,而是眼前最苦、最急迫之處需要先救。
接著以雙眼作譬喻:兩隻眼睛平常都應愛護,但若其中一處正在受傷疼痛,自然先救治苦痛之處。婆羅門現在正受飢餓逼迫,又是兔王親近的善知識、所尊敬而有大功德的人,因此兔王決意為他設一份微薄供養。
雖知菩薩於福田中心無分別。然施極苦飢渴眾生其福最大。
慈悲本身不以親疏高下分別眾生,但實際救苦時仍要看誰正在承受最急迫的苦。平等不是對所有苦都作相同處理,而是不捨任何眾生,同時對最迫切的苦立即救助。
雖知二目是常所護。然當先救苦痛之處。
雙眼都重要,平日都應保護;其中一眼若正在受傷,便先處理正在疼痛的一眼。字面上是護眼,對應到布施,就是在普遍慈悲之中,先救當下苦迫最深者。
汝今是我親善知識。是我所尊有大功德。是故我今欲設微供。
兔王既知道婆羅門多年為法相隨,又見他已飢餓至生命難保,因此決定供養。所謂「微供」在兔王口中說得輕微,後面才會顯出他準備布施的究竟是什麼;此時只依兔王現前所說,不先揭露後面的行動。
汝今當知。人有四種。施亦有四。所謂下者下中下者。智者智中智者。云何下者施時發心求於諸有。下中下者。以畏怖故行於布施。智者有恭敬心而行布施。智中智者。有大悲心而行布施。
兔王接著分辨四種人,也相應說明四種布施的發心:下者、下中下者、智者、智中智者。
第一種「下者」,布施時心中所求仍是種種有,希望藉布施取得未來有中的果報。第二種「下中下者」,是因畏怖而布施,布施的動力來自恐懼。第三種「智者」,能以恭敬心行布施,對受施者心存敬重。第四種「智中智者」,則以大悲心行布施,見眾生苦而願意救濟。
四種布施外在都有「施」的行為,內在發心卻有明顯差別。兔王把布施的修行帶回心地:不只問有沒有給,更要觀察自己為何而給。
云何下者施時發心求於諸有。下中下者。以畏怖故行於布施。
同樣是布施,若內心仍以取得未來之有為目的,或只是因恐懼而不得不施,發心仍有所繫著。善行的外相相似,心所依止的方向卻不同。
智者有恭敬心而行布施。智中智者。有大悲心而行布施。
恭敬使布施不成為居高臨下的給予;大悲則直接從眾生所受之苦發心救助。兔王自己正面對一位多日無食、生命將危的婆羅門,因此說到大悲布施,與眼前因緣緊密相應。
我今於是四施之中趣行一施。唯願明旦必受我請。時婆羅門即作是念。此兔今日為何所見見死鹿耶或死兔乎。心即歡喜然火誦咒。
說明四種布施之後,兔王表示自己現在就要在四種布施之中實行一種,再次懇請婆羅門明日一定接受自己的邀請。兔王此時仍沒有直接說明準備用什麼供養。
婆羅門聽見之後,便依自己的理解猜想:兔王今日是不是看見了死鹿,或者看見了死兔,可以取得食物供養自己?他因此心生歡喜,點燃火焰並誦念咒語,等待次日受供。
我今於是四施之中趣行一施。唯願明旦必受我請。
兔王不只解說四種布施,而是立即決定親自行施。前面所說的大悲與救急,即將從言語成為實際行動。
此兔今日為何所見見死鹿耶或死兔乎。
這是婆羅門當時自己的推測。他只知道兔王要供養,並不知道兔王真正準備如何行施,因此猜想可能已有死鹿或死兔可作食物。此處只能依婆羅門所知解說,不能把後面兔王真正的決定提前放進他的心中。
心即歡喜然火誦咒。
婆羅門以為明日終於可以得到食物,因此歡喜燃火誦咒。這團火到了後面將成為兔王行施的重要因緣,但此刻婆羅門只是依自己的理解準備接受供養。
《今日修行觀照》
婆羅門不是稍微餓了一餐就想離開,而是「空飲水已經多日」,直到擔心性命不能保全才開口辭別。兔王起初並不知道全部原因,後來聽清楚了,態度便從詢問轉為讚歎,又立即想辦法救助。
真正的慈悲,要先聽見眾生實際正在受什麼苦。
生活中看到別人的選擇,我們也很容易先依自己的理解下判斷。有人退出、有人離開、有人無法繼續,也許背後有我們尚未知道的困難。若能多問一句、多聽一些,往往會看見完全不同的因緣。
兔王說雙眼都要保護,但哪一眼正在疼痛,就先救哪一眼。這個譬喻也可以直接放進日常:家人、法親、朋友、陌生人都值得善待,但當眼前有人正陷在急難中,不要只說自己對大家一視同仁,而要看見那個最需要幫助的人。
《慧照心得》
兔王所說的四種布施,使「布施」不再只看外面的財物多少,而是回到施者的一念心。有人布施是有所求,有人是因畏怖,有人因恭敬而施,有人則真正因眾生正在受苦而起大悲。
更值得細看的是,兔王先把婆羅門的苦問清楚。起初以為他「不樂此處故欲相捨」,後來才知道他已經多日只有飲水,恐怕性命不保。若停在最初的判斷,就看不到婆羅門多年為法忍飢的真實情形。
修行中的慈悲,不只是願意給,也包括願意先把別人的苦聽明白。
「雖知二目是常所護,然當先救苦痛之處」,很值得放在心中。平等慈悲並不是對所有人做完全一樣的事,而是不捨任何人,同時知道眼前誰正在受苦、什麼苦最急、自己現在能做什麼。
兔王已經說出「我今於是四施之中趣行一施」,下一步不再只是講布施,而要真正行布施。法若只停留在口中,仍未完成;到了需要付出時,是否還能守住所說的慈悲,才真正顯出修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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