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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153・菩薩本緣經

《菩薩本緣經》卷二(14)〈老婆羅門瞋心索王頭・群臣呵責王願捨身成施〉

學僧 釋慧照

月光王以慈心護民、開宮大施,又使國中人民共同奉行十善,名德因此傳遍各方。雪山中一位老婆羅門聽聞王德,卻因過去習氣生起惡念與瞋恚,決意親往迦尸城試探月光王是否真能捨離一切。他表面稱讚月光王,實際開口索求王頭。群臣聞言震怒,斥責婆羅門;月光王卻制止群臣,表明自己長久所修正法如今正到實踐之時,願以不堅牢之身換取堅牢之身,不因愛惜生命而違背所發施願。

時王如是行善法已。有諸沙門婆羅門等。稱傳其德遍滿諸方。爾時有一老婆羅門。捨家愛欲居在雪山。長髮鬚爪為梵行相。結草障身水果禦飢。

月光王長久行持前述善法以後,許多沙門與婆羅門傳揚他的德行,使其名聲遍及各方。

當時有一位年老的婆羅門,已捨離家庭愛欲,居住在雪山。他留著長髮、鬍鬚與指甲,顯現修梵行者的形貌;又以草結成遮身之物,以水果充飢,外在生活十分簡樸。

長髮鬚爪為梵行相。結草障身水果禦飢。

婆羅門外表具足苦行修道的形貌,生活也遠離一般欲樂,但後面他的內心卻會因聽聞月光王功德而增長瞋恚。外在修行形貌與內在煩惱是否止息,並不能只從表面判斷。

聞有人言有月光王者好施無慳。聞是語已因往本習即生惡念。猶如猛火投之膏油。膏油既至倍復熾然。亦如毒藥投生血中其力則盛。譬如渴人飲於鹹水。如秋增熱春多涕唾。

老婆羅門聽人說,月光王喜好布施,沒有慳惜之心。他聽到別人的善德,本來可以隨喜,卻因過去習氣立即生起惡念。

為了說明這股惡念如何增長,接連用了四種譬喻。

猛火中投入膏油,油一加入,火勢便更加熾盛。字面上,膏油成為助長火焰的因緣;所對應的是老婆羅門聽聞月光王好施無慳後,舊有惡習不但沒有止息,反而藉此增長。當下觀照,同樣聽見別人的善,有人能隨喜,有人卻可能被嫉妒點燃;真正需要照看的,是自己的心如何承接所聞。

毒藥投入活人的血液中,毒力便更加猛烈。字面上是毒進入身體後迅速發作;所對應的是惡念與舊習相合後力量增強。當下觀照,煩惱剛起時若立即覺察,比任它進一步與舊習相應後再處理容易。

口渴的人若飲鹹水,本想止渴,結果反而更加乾渴。字面上,所飲之水不能解除原有需要,反使其加重;所對應的是婆羅門任由惡念發展,不能得到安穩,反而使內心愈加不平。當下觀照,以嫉妒、瞋恚回應內心不舒服,就像以鹹水止渴,愈順從煩惱,心往往愈不得安。

秋時增熱、春時多涕唾,是以時節相應之相形容某種狀態隨因緣更加顯著;所對應的是老婆羅門的舊習遇到眼前因緣後,惡念迅速增長。當下觀照,要知道自己在哪些因緣中最容易起煩惱,及早防護,不讓熟悉的習氣一次次得到滋養。

聞是語已因往本習即生惡念。

真正使老婆羅門起惡念的,不是月光王行善,而是他自己的「往本習」。外境只是因緣,舊有習氣才使所聞轉成瞋恚。

是婆羅門住深山中。聞王功德增益瞋恚亦復如是。猶師子睡聞獐鹿聲。是婆羅門增長瞋恚亦復如是。復作是念。一切世間皆悉愚癡無有智慧。而為是王之所誑惑。

老婆羅門雖住在深山,聽見月光王的功德後,瞋恚卻愈來愈強。

又以睡眠中的師子聽見獐鹿聲為喻。字面上,師子雖在睡眠,一聽見獵物聲音便被觸發;所對應的是婆羅門原有的瞋恚習氣,遇到月光王功德之名便迅速發動。當下觀照,有些煩惱平日看似沒有出現,不一定代表已經斷除;適合的因緣一到,潛藏習氣仍可能立即現行。

婆羅門進一步認為,全世間的人都是愚癡沒有智慧,只是被月光王欺騙迷惑。自己的瞋心沒有被看見,反而把所有敬重月光王的人都判作愚癡。

聞王功德增益瞋恚亦復如是。

別人的功德本身沒有傷害他,他卻因聽聞功德而增長瞋恚。問題已不在月光王做了什麼,而在婆羅門自己的心如何面對他人的善。

我今當往求索一物。審知是王能捨離不。復作是念。但不有人從乞身命。若有索者必當退轉。作是念已即出深山。棄捨淨法瞋恚增長。

老婆羅門決定親自前往月光王處索求一物,藉此驗證月光王是否真的能夠捨離所有。

他又想到,只是因為沒有人曾向月光王索求身命,所以王才顯得什麼都能布施;如果真的有人索取生命,月光王必定會退轉。

這個念頭確立後,他便離開深山。原先所修的清淨之法被捨棄,瞋恚反而繼續增長。

若有索者必當退轉。

婆羅門已先在心中替月光王作了結論,認定只要索求到最難捨的身命,月光王必然退失。於是他的行動不再為求法,而是為證明自己的惡念。

棄捨淨法瞋恚增長。

雖然外表仍是修行人,真正主導行動的卻已成為瞋恚。從深山出發的腳步,也成了離開清淨法、順從瞋心的行動。

口如赤銅銜脣切齒揮攉角張。譬如惡龍放雹殺穀。如金剛杵摧破大山。如阿修羅王遮捉日月。猶如暴雨漂沒村落猛盛大火焚燒乾草。

婆羅門瞋恚熾盛,口色如赤銅,緊閉嘴脣、咬牙切齒,身體動作張揚激烈。內心的瞋怒已明顯表現在身體與面貌上。

接著以四種猛烈景象形容他的惡心。

惡龍降下冰雹毀壞穀物,字面上是強烈冰雹使農作遭受損失;所對應的是婆羅門的瞋心帶著破壞性而來。當下觀照,瞋恚若任其發展,常不只使自己不安,也會傷害周圍的人事。

金剛杵摧破大山,以極堅利之物撞擊山體;所對應的是婆羅門想以強烈手段摧折月光王的施願。當下觀照,當心只想「一定要把對方擊倒」時,已經很難再如實理解對方。

阿修羅王遮捉日月,是以強大力量遮蔽光明;所對應的是婆羅門的惡念欲障礙月光王所行善法。當下觀照,嫉妒他人的善時,最先被遮蔽的往往也是自己的清明。

暴雨漂沒村落、猛火焚燒乾草,都是迅速造成廣大破壞的情形;所對應的是瞋恚一旦失去節制,破壞可以非常迅速。當下觀照,一句在盛怒中說出的話、一個衝動行為,都可能在很短時間造成難以挽回的傷害。

猶如暴雨漂沒村落猛盛大火焚燒乾草。

暴雨與猛火方向不同,卻同樣具有迅速毀壞之力。瞋恚也是如此,一旦熾盛,原來所修的清淨善法可能很快受到損害。

是婆羅門亦復如是。持是惡心往迦尸城月光王所。示現如是本習惡相。身體戰動口言謇吃行不直路。手捲撩捩眉髮迅麗。頭髮刺豎覆手五指如五龍頭。心中毒盛猶如惡蛇。瞋氣[火*孛]鬱煙炎俱起。

老婆羅門就帶著如此惡心前往迦尸城月光王所在之處。他過去習氣所形成的惡相完全顯現出來:身體顫動,說話謇澀,行路也不端直;雙手扭曲,眉髮顯出猛烈之相,頭髮豎起,覆手五指如同五個龍頭。

「心中毒盛猶如惡蛇」,字面上以惡蛇體內毒性猛烈,形容婆羅門內心瞋毒熾盛;所對應的是他的外在異相都從內心惡念而發。當下觀照,瞋恚不是只存在於思想中,往往會進一步改變語氣、表情、身體與行動。

瞋氣鬱積,甚至如煙與火焰同時升起,顯出瞋恚已極為猛烈。

心中毒盛猶如惡蛇。

蛇毒能傷害生命,瞋毒同樣能傷害自己與他人。婆羅門尚未真正向月光王索求,內心先已被自己的瞋恚所逼迫。

詐言。大王。我在雪山。遙聞王名歡喜踊躍無量。我觀諸王無如汝比。而此土地功德難量。復得值遇如是法王。大王今日為利益他。應當自捨所有身命。

婆羅門心中明明充滿瞋恚,開口卻故意說自己住在雪山,遠遠聽見月光王名聲便歡喜踊躍無量;又稱讚諸王之中沒有誰能與月光王相比,這片國土功德難量,自己能遇到如此法王十分難得。

前面的稱讚都是「詐言」,並非他的真實心意。隨後真正的目的出現:既然月光王今日為了利益他人,就應當把自己的身命也捨出去。

大王今日為利益他。應當自捨所有身命。

婆羅門利用月光王「利益他人」的願心,把索求直接推到身命。他不是前來求一般財物,而是要驗證自己先前所想「若有索者必當退轉」。

修正法者臥悟常安。我今欲請大王一事。王即答言。大婆羅門不須多語請敕所作。隨其所須悉當奉施。若象馬車牛金銀琉璃衣服珍寶奴婢使人悉當給與。

婆羅門又說,修行正法的人無論睡眠或醒覺都能常得安穩,接著表示自己有一件事情要請求月光王。

月光王沒有推辭,直接請他說出所求,並表示只要是對方所需要的,都願意布施。象、馬、車、牛、金銀、琉璃、衣服、珍寶、奴婢與使人,都在可以給予之列。

隨其所須悉當奉施。

月光王前面已向人民開放宮中所有,如今面對遠來求索的婆羅門,仍然保持同樣的施心,不因對方形貌異常便先拒絕。

婆羅門汝今當知。是諸眾生三毒所惱流轉生死無有脫期。老病死法常害眾生。唯我一人能獨出離。但為眾生故久住世耳。隨汝所愛悉當與之。

月光王告訴婆羅門,眾生受到貪、瞋、癡三毒逼惱,在生死中流轉,看不到出離之期;老、病、死又常常逼迫眾生。

月光王說,自己若只求個人出離,本可獨自離開,但正因為眾生仍在苦中,所以才為眾生長久住世。也因此,只要是婆羅門所需要、所喜愛之物,他都願意給予。

但為眾生故久住世耳。

月光王留下來的原因落在「為眾生」三字。他的布施與住世都不是單純為自己的利益,而是因為看見眾生仍受三毒與生老病死之苦。

婆羅門言。王若能爾。先當定心莫令傾動。王即答言。我從昔來常立誓願心難得動。我為眾生發菩提心。尚捨身命況餘外物。

婆羅門聽見月光王願意施與所求,先要求王把心安定下來,不要等到真正聽見所求之物時又發生動搖。

月光王回答,自己從過去以來便常立誓願,心不是輕易能夠動搖的;他為眾生發菩提心,連自己的身命尚且願意捨離,更何況其他身外財物。

我從昔來常立誓願心難得動。

月光王的施心並非當下一時衝動,而是長久立願、長久培養。正因為平日已有方向,真正面對重大索求時才不必臨時建立願心。

我為眾生發菩提心。尚捨身命況餘外物。

月光王再次把捨身命與「為眾生發菩提心」連在一起。他所重的是菩提與眾生,而不是對身命生厭棄。

汝今當知。家有錢財不能施者。當知是人則為守奴。猶如毒樹雖生華實無人受用。井深繩短水無由得。有財不施亦復如是。

月光王進一步說,家中雖有錢財卻不能布施的人,反而像只是替財物看守的奴僕,財富雖在身邊,卻沒有真正發揮利益生命的作用。

毒樹雖然生出花與果實,卻因有毒而無人能安心受用。字面上是樹有產出,卻不能成為利益人的食物;所對應的是財物即使很多,若被慳惜封閉,不能利益自己與他人,所擁有的價值便受到限制。當下觀照,財物真正的作用不只在累積,也在適當使用、照顧生活與利益有需要的人。

深井雖然有水,但繩子太短,便沒有辦法把水取上來。字面上,水實際存在,卻因取水工具不足而無法受用;所對應的是有財而不肯施,雖名為擁有,實際利益不能充分顯現。當下觀照,擁有資源之外,也要學習讓資源在適當時候發揮作用。

井深繩短水無由得。有財不施亦復如是。

井裡有水卻取不到,正顯出「有」與「能受用」並不是同一件事。財物若只被慳心看守,既不能廣利眾生,也容易使自己成為財物的守護者。

若見乞者面目顰蹙。當知是人開餓鬼門。婆羅門言。善哉大王。構之虛言復何所益。若能爾者以頭見施。

月光王又說,看見前來乞求的人便皺眉不悅,正顯出慳惜已經現於面色;如此順著慳貪而行,就像為自己打開通往餓鬼之門。

老婆羅門聽後,反而說月光王講這些漂亮的話沒有實際用處。如果真的能做到自己所說的一切,就把頭布施給他。

若能爾者以頭見施。

婆羅門終於把真正索求說出。他不要象馬、金銀、衣服珍寶,而是直接索取月光王的頭,要以最難捨的身分驗證王的施願。

時諸大臣聞是語已。語婆羅門言。怪哉大賊從何處來。以此人口宣無義言。即以土石競共打坌。復共唱言。如此人者非婆羅門。何處當有衣草鹿皮長髮節食。宣說如是蕀刺之言。

群臣聽見婆羅門索取王頭,立刻震怒,稱他為大賊,質問他從哪裡而來,竟用口說出如此無義之言;眾人甚至競相以土石打擲他。

群臣又共同說,這樣的人不應是真正的婆羅門。外表雖穿草衣鹿皮、留長髮、節制飲食,看似修行人,口中卻說出如荊棘一般傷人的話。

何處當有衣草鹿皮長髮節食。宣說如是蕀刺之言。

群臣所看到的矛盾,正是外表修行與口中惡言不相符合。外在苦行之相若沒有帶來內心柔和,便不能只靠形貌證明修行已經成熟。

身體被服猶如仙聖。口所發言劇旃陀羅。身行口言不相副稱。當知必定非婆羅門。乃是羅剎弊惡鬼神。

群臣繼續斥責:婆羅門身上的服飾看起來如仙人聖者,口中所說卻極其粗惡,身體所呈現的修行形貌與口中言語完全不能相稱。

因此群臣認定他不是真正的婆羅門,甚至懷疑他是羅剎或弊惡鬼神。

身行口言不相副稱。

身上呈現一種修行形貌,口中卻說出與之完全不相應的惡言,群臣正是從這種不一致生起強烈質疑。

咄哉惡人汝今來此。欲乾我等正法河耶。如金翅鳥欲食法龍斷法雨乎。汝如惡風吹滅法炬。是大惡象欲拔法樹。成死惡人無有道理。

群臣認為婆羅門前來索取王頭,是要使他們所依的正法受到破壞,因此質問他是否想使正法之河乾涸。

金翅鳥欲食法龍、使法雨斷絕,字面上是金翅鳥吞食龍,使本來能降雨的力量消失;所對應的是群臣認為月光王能以善法利益人民,婆羅門若害王,便會使人民失去法益。當下觀照,真正能利益眾人的善緣值得珍惜護持,不應因一時瞋恨輕易破壞。

惡風吹滅法炬,字面上是猛烈惡風吹熄照明的燈火;所對應的是婆羅門欲使月光王所弘行的善法失去光明。當下觀照,嫉妒與惡意有時不是只針對一個人,也可能連帶破壞他正在利益眾人的事情。

大惡象拔除法樹,字面上是力量巨大的象把樹連根拔起;所對應的是群臣認為索取王命會從根本破壞國中善法。當下觀照,建立善的環境需要長久時間,破壞卻可能很快,因此更應護持得來不易的善因緣。

汝如惡風吹滅法炬。是大惡象欲拔法樹。

法炬能照明,法樹能生長利益;群臣以風吹燈、象拔樹形容自己對失去月光王的憂慮。

口發言時舌何不縮。如何大地能載汝形。日光赫炎不燋汝身。云何彼河不漂汝去。

群臣的憤怒繼續升高,責問婆羅門說出如此言語時,舌頭為何不縮;大地為何還能承載他的身體;猛烈日光為何沒有燒焦他;河水又為何沒有把他沖走。

這些話都在表達群臣認為索取月光王之頭極其不應當,甚至認為天地自然都不應容受這樣的惡行。

口發言時舌何不縮。

群臣極力責斥婆羅門的惡言,但他們自己的言語也已被強烈瞋恚推動。護王之心雖深,身口仍需要智慧調伏。

時婆羅門語諸大臣。汝等癡人何故見呵。譬如惡狗吠彼乞者。汝今疑我非婆羅門從遠求耶。非是博學出家人乎。汝等愚惡亦不能知諸婆羅門所有威力。

婆羅門反過來斥責群臣是愚癡之人,質問他們為何呵責自己,又把群臣比作對乞求者吠叫的惡狗。

字面上,惡狗見到乞者便吠叫阻擋;婆羅門用這個譬喻形容群臣阻止自己向王索求。所對應的是他把群臣護王的行動解釋成無知阻礙。當下觀照,瞋恚中的人常會把阻止自己的人視為敵人,很難再看見對方行動背後可能另有原因。

婆羅門又質問群臣,難道懷疑自己不是遠道而來求物的婆羅門,不是博學的出家人嗎?他反稱群臣愚惡,不懂婆羅門所具有的威力。

汝等愚惡亦不能知諸婆羅門所有威力。

婆羅門由最初假意讚王,轉而與群臣互相責罵,並以婆羅門威力自高。原先的瞋恚已進一步表現在言語衝突之中。

汝不知耶。日月虧盈大海鹹苦。闍[少/兔]神仙吞飲恒河。十二年中斷絕不流。自在天王面上三目。瞿曇仙人於釋身上化千女根。

婆羅門開始列舉他所認為的婆羅門、仙人威力。他提到日月的虧盈、大海的鹹苦,又說闍[少/兔]神仙曾吞飲恒河,使恒河十二年斷絕不流。

他又舉自在天王面上有三目,以及瞿曇仙人在帝釋身上化出千女根等事,藉這些異常變化顯示仙人威力不可輕視。

這些列舉的重心,都在婆羅門向群臣誇示其類所具有的力量,回應群臣對他身分與修行的質疑。

汝等愚惡亦不能知諸婆羅門所有威力。

婆羅門所依恃的是威力與異能,但月光王前面所顯出的德行,重心一直在慈悲、布施、十善與利益眾生。力量本身與內心是否離瞋,並不是同一件事。

婆私吒仙變帝釋身為羝羊形。毗仇大仙食須彌山如食乳糜。如此之事盡是我等婆羅門力。我今來此亦不為卿空言綺飾。誰當不能君王自言能一切施。我今從乞有何可責。

婆羅門又說,婆私吒仙能把帝釋之身變成公羊形,毗仇大仙吃須彌山就像吃乳糜一般。他把這些事都歸為婆羅門的威力。

接著他回到自己此行目的,說自己不是前來對群臣說空洞華麗的話;既然君王自己宣稱能夠一切布施,那麼自己前來乞求,又有什麼可以責怪?

君王自言能一切施。我今從乞有何可責。

婆羅門把焦點放回月光王自己的誓言:既然王自稱一切能施,他便認為自己索取王頭也是對王施願的直接驗證。

時月光王即語諸臣。卿等今者不應見遮。我今當令此婆羅門所願滿足。汝當觀察我今治國無有貪婬瞋恚愚癡。所得果報今已成就。捨身時到如蛇脫皮。

月光王開口制止群臣,不要再阻攔。他明確表示,自己要使這位婆羅門的願望得到滿足。

他又要群臣觀察,自己治理國家期間遠離貪婬、瞋恚與愚癡,所應得到的果報如今已經成就;現在捨身之時到來,就如蛇脫去舊皮一般。

蛇脫皮,字面上是蛇在生長過程中脫去舊有外皮;月光王以此形容自己面對捨身,不再把現有身體視為必須永遠守護之物。當下觀照,此處顯示的是月光王依其菩薩施願看待自身,不是教人輕視生命;日常修學應從減少對財物、名位與自我中心的執取做起。

我今當令此婆羅門所願滿足。

群臣極力阻止,月光王卻沒有因婆羅門的瞋相與惡言而改變原來的施願。他關注的仍是如何使求者所願得到滿足。

捨身時到如蛇脫皮。

月光王以蛇脫皮看待自己即將捨離的身體,顯出他對身命的執取不能壓過長久所發的菩提施願。

汝等當知。我今以此不堅之身易彼堅身。不堅之財貿易堅財。不堅之命貿易堅命。如我先時常為汝說大人之法今正是時。

月光王告訴群臣,自己要以這個不堅固、終將變壞的身,換取堅固之身;以不能永久保有的財,換取堅固之財;以無常的生命,換取堅固之命。

他又提醒群臣,自己過去常向大家宣說大人之法,如今正是親自實行的時候。所說與所行,到了此刻必須相應。

不堅之財貿易堅財。不堅之命貿易堅命。

月光王所看到的是身、財、命皆不能永久保有,因此願把必然無常之物投入菩提善行,使所行不只停留在暫時占有。

如我先時常為汝說大人之法今正是時。

平日向群臣宣說的道理,如今遇到真正考驗,月光王選擇親自實踐。修行是否深入,往往就在自己必須付出代價時顯現。

亦常勸汝向於正法。閉塞諸惡開諸善門。於菩提中種諸善根。薄諸煩惱漸解家繫。如我所得如是功德汝亦當得。

月光王回顧自己長久對群臣的教導:常勸他們走向正法,關閉種種惡行的道路,開啟善法之門,在菩提中種下善根,使煩惱逐漸薄弱,也逐漸解除家庭愛著的繫縛。

月光王並不把所得功德只留給自己,而希望群臣也能得到同樣利益。

閉塞諸惡開諸善門。於菩提中種諸善根。薄諸煩惱漸解家繫。

修行的方向十分具體:惡的入口逐漸關閉,善的道路逐漸打開;善根不斷種植,煩惱逐漸減薄,原本緊緊束縛自己的愛著也逐步解除。

是故我今放捨身命。汝當歡喜不應憂苦。若我貪身不能為者。猶當苦言慰喻令作。況我今日能自開割。而汝反更遮固不聽。

月光王因此告訴群臣,自己如今願意放捨身命,群臣應當為他的善願歡喜,不應只陷在憂愁痛苦之中。

他說,即使自己因貪愛身體而不能實行,群臣尚且應當苦口勸慰,使自己完成所願;何況今天是自己願意實行,群臣反而更加堅決阻擋,不肯允許。

汝當歡喜不應憂苦。

群臣只看見即將失去所愛戴的王,所以憂苦;月光王則從自己長久菩提施願來看待此事,希望群臣理解他所重的不是保住身命,而是使善願不退。

譬如有人以草易毳服毒愈病。我亦如是。捨不堅牢身得堅牢身。

月光王最後以兩種情形說明自己的選擇。

「以草易毳」,字面上是拿價值較低的草換得細密珍貴的毛織物;所對應的是月光王認為捨離終究無常敗壞之身,可以成就更堅固的利益。當下觀照,不必把眼前短暫利益當成唯一尺度;有時願意放下一點自己的方便、時間與財物,反而能成就更長遠的善。

「服毒愈病」,字面上是某些本具毒性的藥物,在適當運用下反而能治癒疾病;所對應的是表面看似有所捨失,月光王卻從菩提施行中看見另一種成就。當下觀照,不能只以眼前「失去」二字判斷一件善行,有些付出雖使自己少一點享受,卻可能解除更深的慳貪與自我中心。

捨不堅牢身得堅牢身。

月光王以此確立自己的選擇:現前身命終究無常、不堅牢,他願依長久所發菩提心行施,不讓愛身之心阻斷自己的誓願。

《今日修行觀照》

老婆羅門住在雪山,外表已經很像修行人:長髮、長鬚、長爪,草衣蔽體,以水果充飢。可是他一聽見月光王的功德,首先增長的竟然是瞋恚。

這是一面很直接的鏡子。

我們有時也可能做了很多修行形式,真正聽到別人比自己好、別人受到稱讚時,心裡卻立刻不舒服。這時不必急著批評自己,也不要急著證明對方其實沒那麼好,先看見:「原來這裡還有嫉妒,這裡還有瞋心。」

能看見煩惱,比替煩惱找到一個漂亮理由,更接近真正的修行。

婆羅門的瞋恚又像火遇到油、毒入血中、渴飲鹹水,一次一次增長。最後連他的身體、表情、語言與腳步,都跟著瞋心走。

所以真正要用功的地方,往往就在最初那一念。剛開始嫉妒時知道,剛開始想傷人時知道,剛開始想證明別人不如自己時知道。愈早看見,愈有機會不讓它繼續長大。

月光王則是另一個方向。他從昔以來常立誓願,所以真正有人索求最難捨之物時,他仍記得自己「為眾生發菩提心」。

《慧照心得》

老婆羅門最值得警惕之處,是「因往本習即生惡念」。月光王並沒有傷害他,他只是聽到別人說月光王「好施無慳」,內心過去的習氣就被引發出來。

人與人的很多苦,也常從這裡開始。事情本身也許很小,但心裡原有的嫉妒、成見、瞋恨一碰到因緣,便像猛火遇油,很快燒起來。

所以修行不能只處理事情,也要認得自己的「往本習」。我在哪一種話面前最容易生氣?看見哪一類人最容易起比較?遇到什麼事情最容易失去柔和?知道這些地方,才知道平常要在哪裡防護。

外境未必是煩惱的根,真正需要長久照看的,是自己的習氣如何遇境而起。

月光王則說:「如我先時常為汝說大人之法今正是時。」這也讓人不能只把修行留在會說的地方。

平常說布施,真正捨不得時才知道慳心多深;平常說忍辱,被人冒犯時才知道瞋心多快;平常說慈悲,遇到自己不喜歡的人時,才知道心量究竟有多大。

月光王所行是菩薩本緣中的難行施,不能把捨身形式直接搬到日常生活。真正可以學的,是他長久立願、言行相應,以及不讓眼前得失遮住所求善法的方向。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