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二(3)〈老婆羅門遠至雪山求二奴・王子空貧思惟欲以二子相施〉
一切持王子攜妻兒進入雪山後,飲水食果,晝夜修習慈悲。此時,一名年老而形貌醜惡的婆羅門從遠方來到山中。王子仍以禮相待,供水施果,原以為老人可能厭離家患而來修道,不料婆羅門坦言欲念未滅,又因年老力衰、家貧無人使役,開口求取兩名奴僕。王子身在山中,早已沒有宮中僕使與財寶,面對求者第一次生起難以滿願的遲疑。當婆羅門以死相逼時,王子看見正在附近遊戲的兩個孩子,遂把布施推向最難捨之處;然而真正要把自幼生長深宮、從未受苦的孩子交給他人為僕,他的心也不能毫無震動。就在父子親情與菩提誓願之間,王子最後決意行此難行之行。
是時有一老婆羅門。其形醜惡人所惡見從遠方來。王子見已即命令坐。行水施果然後問訊。汝何緣至此耶。將非厭家之過患乎。
此時有一位年老的婆羅門從遠方來到雪山。他形貌醜惡,使人見了容易生厭。然而王子沒有因外貌而輕慢他,看見老人來到,立即請他坐下,又給水、施果,先解除旅途中的飢渴,然後才詢問他為何來到此處。
王子想到自己正是因看見世間與居家種種牽纏而樂居山林,所以詢問老人:是否也因厭離居家的過患,才遠道來到這裡?
王子見已即命令坐。行水施果然後問訊。
老人雖然「其形醜惡人所惡見」,王子的待客之道沒有因此改變。先請坐,再給水與水果,最後才問來意。慈悲若只對自己喜歡、順眼的人生起,仍容易被愛憎分別限制。
壯應在家極情五欲。今已衰老死時將至。捨來修道甚是快事。是中閑靜無有家過。汝若樂此我之所有甘果冷水。常相供給不令有乏。
王子接著依老人的年齡而勸說:年輕壯盛之時,人在家中容易盡情追逐五欲;如今已經衰老,死亡也日益逼近,如果能放下原來的生活,來此修道,是很好的事情。
山中閑靜,沒有居家生活的種種牽累。如果老人願意留下,王子承諾自己所有的甘美水果與清冷之水,都可以長久供給,使他不至缺乏生活所需。
今已衰老死時將至。捨來修道甚是快事。
王子從衰老直接想到死亡將至。年老不只是身體變化,也使生命有限這件事愈來愈明顯;若仍只把餘生用於追逐欲樂,能夠修道的時間便會繼續減少。
汝若樂此我之所有甘果冷水。常相供給不令有乏。
即使已經離開王宮、身無珍寶,王子的布施並沒有停止。現在擁有的只是山中果水,他仍願意把自己所有的供給來客。
婆羅門言。無欲想者應住於此。我今欲想猶未能滅。是故不能於此住也。大仙。汝且觀之。我身雖老頭白齒落行步戰掉目視矇矇。
婆羅門沒有接受王子留下修道的勸請。他坦白說,沒有欲想的人才適合住在這樣的山林;自己的欲想仍未消滅,所以不能留在此處。
接著,他要王子看看自己的衰老之相:年紀已大,頭髮變白,牙齒脫落,走路顫抖不穩,眼睛也昏暗不清。
我身雖老頭白齒落行步戰掉目視矇矇。
老並不是抽象的一個字。白髮、齒落、步履顫動、視力昏暗,都在身體上一一顯現。婆羅門清楚知道自己已老,卻還有另一股力量沒有隨身體一起衰退,就是欲想。
舌乾口燥不能語言。頭重難勝猶如太山。耳聽不了身體衰變。而有欲想猶如壯時。大仙當知。我年朽邁身力羸損。家貧空乏困於僕使。
婆羅門繼續列舉自己的衰老:舌頭乾澀、口中燥熱,說話也已困難;頭部沉重得難以支撐,就像太山壓在上面;耳朵聽不清楚,整個身體都已衰變。
「頭重難勝猶如太山」以高大沉重的山比喻衰老時頭部難以支撐。字面上是身體衰弱後連自己的頭都感到沉重難勝;所對應的是色身的力量正在退失,過去輕易能做的事情,到老時都可能成為負擔。當下觀照,身體健全不是永遠如此,今日能行、能坐、能聽、能說,都值得珍惜並用於修善。
然而,身體雖然如此老朽,他的欲想卻仍像壯年時一樣。年齡增加沒有自動消除欲望。
老人又說,自己年老力衰,家中貧窮空乏,因為缺少僕役而生活困難。這才逐漸說到自己真正來山中的目的。
耳聽不了身體衰變。而有欲想猶如壯時。
身體會自然衰老,欲念卻不一定隨之自然衰老。若年輕時任由欲望增長,不能期待老來只靠年齡便自動清淨。
若欲滿我本所願者。幸可惠施二奴僕使。菩薩聞之即作是念。怪哉今日若言無有則非本誓。若言有者今實空貧。
婆羅門終於說出所求:如果王子願意滿足他的願望,希望能布施兩名奴僕給他使用。
王子聽見後立即陷入思量。他感到此事實在難辦:若回答自己沒有,便與過去面對求者不說無有的布施誓願不相應;可是若說自己有,現在又確實身處山林、空無財物,根本沒有僕役可以布施。
若言無有則非本誓。若言有者今實空貧。
王子的困難不在於不想給,而在於眼前真的沒有對方所求之物。過去在宮中庫藏豐足,遇求者容易從財物中給予;如今身處山林,求者仍來,布施之願開始面對沒有外財可施的考驗。
婆羅門言。君今遲疑。何所思慮將慮我非婆羅門受持禁戒博學人耶。若有此慮我實是也。
婆羅門看見王子遲疑,便追問他究竟在考慮什麼。他猜想王子是否懷疑自己的身分,認為自己不是受持禁戒、博學多聞的婆羅門,所以才不肯立即布施。
他隨即自行保證:如果王子所顧慮的是這一點,那麼自己確實就是受持禁戒而又博學之人。
君今遲疑。何所思慮
求者看見的是王子的遲疑,卻不知道王子真正為難之處在於已經沒有奴僕可以給。人在不知道對方內情時,很容易替別人的沉默與遲疑自行尋找原因。
菩薩答言。我本在家。多有僕使。金銀珍寶庫藏盈溢。當于爾時。見有乞者終不言無。今在此止悉不持來。何處當得以相副稱。所以遲疑思是事耳。
王子如實說明自己的處境。過去住在王宮時,有許多僕役,金銀珍寶充滿庫藏;那時遇到有人前來乞求,他從來不說自己沒有。
如今住在山中,原來所有的僕使、金銀與珍寶一樣都沒有帶來,眼前實在不知道要從哪裡取得婆羅門所求的兩名僕役。正因如此,他才一直遲疑思量。
當于爾時。見有乞者終不言無。今在此止悉不持來。
過去「不言無」,是因王子確實擁有大量可以布施的資具;現在外財已空,布施所面對的情況完全不同。他沒有假裝自己仍然富有,而是把現況如實告知求者。
婆羅門言。我今衰老氣力空竭。從遠方來乞求所須。汝從本來凡見乞者。曾不發言我無所有。今日何故發如是言。
婆羅門沒有因王子的解釋便停止求取。他再次以自己的困境相逼:自己已經衰老,氣力耗盡,又從遙遠之處辛苦來到這裡,只為求取所需要的僕役。
他又抓住王子過去的布施誓願反問:你從前遇到求者,從不說自己沒有,為什麼今日卻說出這樣的話?
汝從本來凡見乞者。曾不發言我無所有。今日何故發如是言。
婆羅門把王子過去的願行反過來成為要求他的理由。王子所面對的已不只是「有沒有東西可給」,也包括自己能否繼續守住長久以來不令求者空返的誓願。
大仙。若能憐愍給施二奴我當還國。若不能者我必此死。爾時王子即作是念。我今當作何等方便發遣此人。
婆羅門把要求推得更緊。他說,如果王子真正憐愍自己,就給他兩名奴僕,讓他可以返回本國;如果不能滿願,自己必定會死在此處。
面對這樣的話,王子開始思索究竟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滿足此人,使他得以離開。
若不能者我必此死。
婆羅門把自己的生死直接繫在王子是否布施之上,使王子承受更大的壓力。對一向不願令求者空返的一切持王子而言,這句話使眼前的求施更加迫切。
爾時二子近在不遠山中遨戲。復作是念。我今當為一切眾生作不空因緣。即喚其子。子既至已。菩薩抱之。
就在王子思索如何滿足婆羅門時,兩個孩子正在不遠處的山中遊戲。
王子看見二子,心中又生起一念:自己要為一切眾生作「不空因緣」,不讓前來求取的人空手而返。於是他把孩子叫到身邊。
孩子來到以後,王子先把他們抱在懷中。這個「抱之」直接顯出父子之間並非沒有感情;接下來要面對的,正是自己深愛之人。
我今當為一切眾生作不空因緣。
王子的心從「我沒有僕役可給」轉向「如何不使求者空返」。也正因如此,他開始把目光移向自己最難捨的親人。
子既至已。菩薩抱之。
若對孩子毫無愛念,施子便談不上難行。先把孩子抱入懷中,顯出的正是親愛深厚,也使後面的抉擇更加沉重。
復作是念。我今二子生長深宮。身體柔軟未經寒苦。如何一旦違離父母為他僮僕。
王子抱著兩個孩子,又想到他們從小生長在深宮,身體柔軟,從來沒有經歷寒冷與艱苦。如今若突然離開父母,成為別人的僮僕,他們將要面對的生活與過去完全不同。
王子此時沒有只想到自己能不能捨,也實際想到兩個孩子將承受的苦:離開父母、失去原來的保護,又要以幼小之身服侍他人。
身體柔軟未經寒苦。如何一旦違離父母為他僮僕。
父親的愛念在這裡清楚顯現。他知道孩子年幼,也知道他們沒有受苦的經驗,所以真正面對施子時,內心並非毫無波動。
復作是念。我今何緣計如是事。若不修行難行苦行。何緣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是因緣我當行之。
王子又反過來責問自己的遲疑:自己為什麼一直計較孩子將受的苦、父子將有的分離?在他的菩提志願中,如果完全不肯面對難行苦行,又憑什麼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因此,他以成就無上菩提的志願作為最後抉擇,決定行此難行之事。
若不修行難行苦行。何緣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這裡說出的,是一切持王子自己的菩薩誓願與修行判斷。他不是因不愛孩子而準備施捨,恰恰是在已想到孩子柔軟、未經寒苦、將離父母之後,仍以成就菩提的願心要求自己面對最難捨之處。
以是因緣我當行之。
到此只說王子內心作出決定,尚未真正把二子交給婆羅門。正式發願、牽子授人、二子哀求以及王子內心再次震動,都在後續發生,不在此預先寫入。
《今日修行觀照》
老婆羅門最值得觀察的一點,是他的身體已經老去,欲念卻「猶如壯時」。白髮、齒落、眼昏、耳衰、步履顫動,都沒有自動把欲望帶走。
我們常以為現在忙、現在還年輕,以後有時間再修。可是身體會隨時間衰退,習氣卻可能因多年反覆而更加牢固。若今天遇到欲望就順從,遇到瞋恚就發作,遇到財物就慳惜,不能期待到了老年這些習氣自己消失。
身會自然老,習氣不會自然清淨。
王子的處境也值得分辨。他過去有大量財寶,遇求者可以「終不言無」;如今山中空乏,求者卻要兩名僕役。這表示善心也會遇到能力的界線。
我們不需要因為想當一個善人,就對所有要求都回答「可以」。真正沒有能力時,如實說明並不是慳貪;涉及家人、共同財物與他人權益時,更不能因自己想修布施便代替別人作決定。
《慧照心得》
讀到王子把兩個孩子叫來,先「抱之」,心裡很難只把這件事看成一句「施子」。
這個抱,已經把父親的愛顯露出來。王子知道孩子生長深宮,身體柔軟,沒有受過寒苦;也知道一旦交出去,他們就要離開父母,成為別人的僮僕。他不是不知道這些苦。
所以,後面那句「若不修行難行苦行。何緣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應放回王子自己的菩薩誓願中理解,不能抽出來變成今日父母可以照做的行為準則。
學經不是只看人物做了多難的事,更要辨明自己今日真正應該對治的是什麼。
我們也許不會遇到施子這樣的抉擇,但每天都會遇到自己的「捨不得」:捨不得時間幫人,捨不得財物布施,捨不得一句道歉,捨不得放下爭勝,捨不得在瞋恚時先停止傷人的話。
這些才是眼前可以真實下手之處。
王子要走的是他所發的菩提大願;我們讀到這裡,可以回來問自己:今天有哪一分慳、有哪一分貪、有哪一分我執,是我明明知道應該轉離,卻一直不肯面對的?
願我等見老病無常,不把修行推向未知的明日;有財有力時歡喜布施,能力不足時如實知量。願慈悲不失智慧,願心不離責任,不以善名逼迫自己與他人。於每一次慳惜、貪著與我執現前時,勇於照見、漸次捨離,使所修善法真正利益自他,漸向無上菩提。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