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二(2)〈王子勸妻留宮奉養父母・王女憶婚誓堅請同行入山〉
一切持王子禮別父母後,來到妻子面前,勸她留在宮中奉養父母、守護孩子,自己則依本願前往山林修行。王女聽聞丈夫將要離去,悲痛難抑,以王子身體柔軟、山中艱苦而怨父王驅逐。王子沒有隨著她的悲傷轉成怨恨,反而說明遠離王事過患、入山修法正合所願。王女則憶起成婚之初不相捨離的誓言,堅持夫妻應當同行。最後王子散盡家財,肩負二子、攜妻入雪山,在山林中飲水食果,晝夜修習慈悲,親自體會離欲修行之樂。
復至妻所而作是言。卿好住此供養父母守護其子。此即是汝修行正法。今我欲去遠至山林。何以故。我先常願。欲入深山修行其志。父王今聽。是故我當速往至彼以副我心。
王子辭別父母之後,又來到妻子面前。他先勸妻子安心留在宮中,供養父母並守護孩子,明白告訴她,能夠如此盡責,就是她當下可以修行的正法。
王子接著說明自己將遠赴山林的原因。他本來就常懷入深山修行的志願,如今父王既已允許,所以要趕快前往,使長久以來的心願得以實踐。
卿好住此供養父母守護其子。此即是汝修行正法。
王子沒有認為只有跟著自己入山才叫修行。他要妻子留在家中供養父母、照顧孩子,並直接說這就是她所能實踐的正法。修行所在,不只在山林;家庭中應盡的責任,同樣可以成為善法的實踐。
我先常願。欲入深山修行其志。父王今聽。是故我當速往至彼以副我心。
入山不是王子受到責罰後倉促作出的決定。他早有此願,只是過去顧慮父王不肯允許;如今因緣具足,便準備依自己的志願而行。
與諸禽獸共為等侶。飲食水果足自存活。汝是王女身體柔軟端正詳雅。何能堪忍如是苦事。故應住此不須隨我。
王子描述自己將要面對的山林生活:不再有宮中的侍從與享用,而是與禽獸相伴,只靠水果維持生命。
他想到妻子本是王女,身體柔軟,容貌端正,舉止安詳雅正,長久生活於宮廷之中,恐怕難以承受山林的艱苦,所以再次勸她留下,不必跟隨自己前去。
飲食水果足自存活。
王子入山所求不是另一種物質享受,只求以簡單飲食維持生命,把心力放在修行上。生活所需降到足以存身,也就減少了追逐外物的牽纏。
故應住此不須隨我。
這是王子依妻子過去生活與身體情況所作的勸告。他不是要求妻子一同承受自己的選擇,而希望她留在較能安住之處。
其妻聞已心悶懊惱。身體掉動如芭蕉葉。悲號啼泣椎胸拔髮。舉聲大哭唱言。奈何君有何罪。乃令父王擯之深山。大王寬慈正法治化愛民如子。云何一旦驅擯乃爾。
王女聽見丈夫要獨自入山,心中頓時沉悶懊惱,身體因悲痛而不斷顫動,如芭蕉葉被風吹動一般。她放聲哭泣,捶胸拔髮,悲傷已直接表現在整個身體與行動上。
芭蕉葉寬大柔薄,受到風吹便容易搖動。字面上以芭蕉葉的顫動形容王女此時身體不能自主;所對應的是她突然聽到夫妻即將分離,內心震動強烈,連身體都無法安定。當下觀照,親愛之人將要離開時,悲傷自然會生起;修行不是否認悲傷,而是進一步看見悲傷如何牽動身心。
她哭問王子究竟犯了什麼罪,竟使父王要把他驅逐到深山。她平日所認識的大王寬厚慈愛,以正法治理國家,愛護人民如同自己的孩子,如今為何忽然如此驅逐自己的兒子?
身體掉動如芭蕉葉。悲號啼泣椎胸拔髮。
王女的痛苦不是一句「不捨」便能帶過。身體顫動、哭泣、捶胸、拔髮,一連串動作顯示她聽聞分離後受到極大的衝擊。
奈何君有何罪。乃令父王擯之深山。
王女此時把丈夫入山理解成父王的驅逐,因此先從丈夫是否有罪追問。她尚未從王子本有入山之願來理解此事,而是被突如其來的分離之苦所逼。
君之愛形身色柔軟如瞻婆華。云何一旦當臥棘刺土石之上。如今在宮五樂自娛。設當入山唯聞虎狼師子毒獸諸惡音聲。
王女又想到丈夫身體柔軟可愛,如瞻婆花一般,平日在宮中享有種種五欲娛樂,如今卻將睡臥在荊棘、尖刺與土石之上,她難以想像丈夫如何承受。
瞻婆花色澤美好而柔嫩。字面上以柔美之花比王子的身色;所對應的是王女心中所愛之人原本養尊處優,如今卻要從柔軟宮室進入粗礪山野。當下觀照,愛一個人時,我們很自然希望他不要受苦,也正因如此,當對方選擇自己不能理解的道路時,憂懼與不捨會格外強烈。
宮中有五欲娛樂,山中卻可能只有虎、狼、師子與毒獸的可怕聲音。王女把宮廷與山林並列,所見的是丈夫將從安逸進入危險與艱苦。
君之愛形身色柔軟如瞻婆華。云何一旦當臥棘刺土石之上。
她真正難捨的,是所愛之人即將受苦。從柔軟如花的身體想到棘刺土石,悲心與愛著同時湧現。
怪哉大王慈愛之心。今日安在。如何父親變成離薄。以小因緣一旦成怨。爾時王子即答妻言。善哉王女汝有深智。精進勇猛是我善伴。設我不是應當呵責。云何乃出如是麤言。
王女悲痛之下,開始責怪父王。她驚問大王過去的慈愛如今到了哪裡,為什麼父親忽然變得疏離淡薄,只因這樣的因緣便像成了怨家一般。
王子聽後沒有順著妻子的話一起責怪父親。他先稱許王女有深智、精進勇猛,是自己的善伴;若自己確實做了不正確的事,她本來就應該呵責自己。正因如此,他反問妻子:既然有智慧,為何此刻反而說出如此粗重的言語?
善哉王女汝有深智。精進勇猛是我善伴。
王子先肯定妻子,而不是因她責怪父王便立即斥責。夫妻之間所重視的,不只是彼此順從;若一方有過,另一方能如法規勸,才真正具有善伴的意義。
設我不是應當呵責。云何乃出如是麤言。
王子不拒絕妻子的規勸,甚至說自己若有不對,她理當呵責;但他不能接受的是因悲痛而以粗重言語責怪父王。
諸王為國共相戰諍。皆為貪欲瞋癡所惱。是我福緣乃令父王聽我入山修行正法。汝今不應生不歡喜。
王子把眼光轉向王位與國事。他說,各國君王為了國土彼此戰爭爭奪,往往受到貪欲、瞋恚與愚癡的逼惱。
相較之下,父王如今允許自己離開王事、進入山林修行正法,在王子看來反而是自己的福緣。所以他勸妻子不要因這件事而不歡喜。
是我福緣乃令父王聽我入山修行正法。
妻子認為丈夫遭到驅逐,王子卻把同一件事看成修法因緣。外在事情相同,內心所見不同,苦樂感受便大不相同。
世中常法王若衰老。則立太子令知國事。國事殷湊多諸過咎。咎既鍾身無逃避處。王今未衰便能放捨。聽我入山修學其志。世間過咎永不見及。
王子進一步說明,一般世間的常情,是國王年老之後立太子承擔國事。國家事務繁多而集中,處理之中容易牽涉許多過失;一旦這些過咎落到自身,便沒有地方可以逃避。
如今父王尚未衰老,自己便能先放下將來可能承擔的王事,得到允許入山修學原有志願。王子認為如此可以遠離世間事務所帶來的種種過患。
國事殷湊多諸過咎。咎既鍾身無逃避處。
王子並非只看見王位的尊榮,也看見權力所伴隨的責任與過失。位置愈高,所作決定影響的人愈多,若處置不善,所承擔的後果也更深。
王今未衰便能放捨。聽我入山修學其志。
他沒有把不能繼承王事看成失去,而視為可以提前專心修行的機會。所重不同,對得失的判斷也隨之改變。
汝今何故不歡喜耶。汝便好住我今欲去。答言妾之父母處與君時。日月大地及四天王悉皆證知。初婚之日君自發言誓不相捨。如何今日便欲獨往。
王子說完自己的考量,再問妻子為何仍不歡喜,並再次勸她好好留下,自己就要離去。
王女卻從夫妻當初的婚誓回答。她說,父母把自己交付給王子之時,日月、大地與四天王都共同作證;成婚之日,王子親口發誓彼此不相捨離,如今怎能違背當初的誓言,獨自前往山林?
初婚之日君自發言誓不相捨。如何今日便欲獨往。
王女所依據的不是單純捨不得丈夫,而是兩人曾經共同立下的承諾。她以婚姻誓言要求王子正視夫妻之間已有的責任。
當知日月及以猛火。明與質俱不相捨離。君今云何而欲見捨。爾時王子悉以家財布施貧乏。即以兩肩荷負二子。攜將其妻往雪山中。
王女又以日月與猛火作喻。日月具有光明,火也具有光熱;光明與其本體相依,不彼此捨離。她以此比喻夫妻既已結合,也不應在今日彼此分離。
字面上,日月與其光明、火與其明熱相伴而有;所對應的是王女認為自己與丈夫既已立誓相守,就應如光與其體一般同行。當下觀照,關係中的承諾不能只在順境時成立;真正遇到生活改變,才會顯出彼此如何理解與承擔當初的約定。
王子最終沒有獨自離去。他把家中財物全數布施給貧乏之人,以兩肩負起兩個孩子,再攜帶妻子一同前往雪山。
君今云何而欲見捨。
王女的核心訴求至此十分明確:她不願丈夫把自己留下。她不是要求王子放棄入山,而是要求履行不相捨離的承諾。
即以兩肩荷負二子。攜將其妻往雪山中。
王子的實際行動回答了妻子的請求。他不再獨往,而是肩負兩個孩子,帶著妻子共同進入雪山。
王子到已食果飲水以存性命。晝夜修習慈悲之心。復作是念。我本在家。雖受五欲未若今日處山歡娛。如是之樂釋提桓因所受欲樂所不及也。
王子抵達雪山之後,只以水果與清水維持生命,晝夜修習慈悲之心。生活從宮廷的豐富享用轉為極其簡單,但他的內心並沒有因此感到匱乏。
他反而想到,自己過去住在家中雖然享受五欲之樂,卻比不上如今身處山林的歡樂;甚至認為這種修行之樂,連釋提桓因所享受的欲樂也不能相比。
晝夜修習慈悲之心。
入山後真正持續進行的不是單純遠離人群,而是晝夜修慈悲。山林只是外在環境,慈悲心的修習才是王子所要成就的內在善法。
雖受五欲未若今日處山歡娛。
王子親自經歷兩種樂:過去是五欲所帶來的享受,如今則是少欲、閑靜與修習慈悲所得的歡喜。他所體會的後者,遠勝先前宮廷生活。
是諸眾生不知正法微妙之味。如烏不知蓮華之味。是時王子常為眾生思惟是義。妻常入山採於果蓏以自供給。是時人民雖無草衣果蓏之食。而其體貌與仙無異。皆貪深山空閑之處。以愛王故不能捨離。
王子想到,眾生之所以仍追逐世間欲樂,是因尚未知道正法微妙之味。他以烏鴉不知蓮華之味作比喻。
烏鴉即使接近蓮華,也不能真正領受蓮華之味。字面上是說所處之處雖近,卻未必知道其中妙處;所對應的是眾生若沒有親自修習正法,即使聽聞清淨安樂,也未必真正明白其中滋味。當下觀照,修行不能只停在知道道理;布施、慈悲、少欲、寂靜,都需要親自實踐,才可能知道它與五欲之樂有何不同。
王子常為眾生思惟這個道理。妻子則常進入山中採集瓜果,用來供給生活所需。
此時人民雖然沒有穿草衣、食果蓏而過著山林修行者一樣的生活,但他們的體貌與仙人沒有差別,也都喜愛深山空閑之處;只是因為愛戴國王,所以不能捨離而去。
是諸眾生不知正法微妙之味。如烏不知蓮華之味。
不知道正法之味,不等於正法本身沒有安樂;如同不能領會蓮華之味,也不能據此說蓮華沒有其味。王子由自己入山後所得的安樂,想到眾生尚未親自體會修法之樂。
是時王子常為眾生思惟是義。
即使身在雪山、享受閑靜修行之樂,王子的心仍沒有只停在自己的安樂。他仍想到眾生,思惟眾生為何不能領受正法之味。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段最貼近日常生活的地方,是夫妻對「修行」有不同理解時,最後沒有走向彼此拋棄。
王子最初認為妻子留在宮中供養父母、守護孩子,就是她的正法;自己則適合進入山林修行。這表示每個人的責任與因緣不同,不需要把同一種生活方式套在所有人身上。
王女也沒有只是哭著要求丈夫留下。她提出兩人婚姻之初已有「誓不相捨」的承諾。王子最後沒有放棄入山志願,也沒有把妻兒留下,而是肩負二子、攜妻同行。
修行若牽涉家人,不只要問自己想走哪一條路,也要問:我曾經承擔的責任,現在要如何一起安頓?
進入雪山後,王子的生活只剩水果與清水,妻子也親自採集果蓏維持一家生活。外在享受大幅減少,他卻說宮中的五欲之樂比不上今日山居修行之樂。
我們未必要真的進入深山,卻可以在生活中試著減少一點不必要的追逐。少買一件不需要的東西,少陷入一次無止境的比較,少讓欲望牽著自己跑;把空下來的心用於布施、慈悲、讀經、念佛與觀照,也是在親自嘗試另一種安樂。
《慧照心得》
王女聽見丈夫要獨自入山時,悲痛到「身體掉動如芭蕉葉」。她的反應很真實:所愛的人突然要離開,哪有那麼容易立即用無常、放下來安慰自己。
王子也沒有因自己要修行,就把妻子的感情說成障礙。他提醒妻子不要以粗言責怪父王,同時也聽見妻子提出的婚姻誓言。最後,他把妻兒一起帶入山中。
這使人看見,修行不是只顧自己心中的清淨。如果我們的決定牽涉父母、夫妻、孩子,就不能只說一句「我要修行」,把別人的責任與感受全部留在身後。
可是另一面也不能忽略。王子入山以後,只飲水食果,晝夜修慈悲,卻體會到勝過宮中五欲的歡樂。人若從來沒有減少欲望,就很容易以為少了享受一定只剩痛苦;沒有真正修過慈悲、寂靜,也很難知道內心清淨本身就能有樂。
不是擁有愈多,心就一定愈安樂;也不是離開繁華,心自然就會清淨。真正的差別,仍在這顆心每天向貪欲走,還是向慈悲與正法走。
烏鴉不知蓮華之味,最值得回來照自己:佛法聽了很多,如果布施仍捨不得、瞋恚仍不願忍、慈悲仍只停在口中,那麼法味依舊只是聽別人形容。
願我等面對家庭與修行時,不以修行之名逃避責任,也不因親情牽掛而遠離善法;能尊重彼此因緣,守護已作承諾,減少五欲貪著,增長慈悲善心。願於日常親自實踐布施、少欲、慈悲與正念,漸知正法微妙之味,自利利他,共向菩提。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