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一（11）〈一切施王捨命圓滿本願・怨王聞法悔悟奉還國土〉

一切施王自行以繩綑縛，讓婆羅門牽往怨王所在之處，為的是使他取得賞金、回家救濟妻子。到了怨王面前，婆羅門依實說明自己已帶來一切施王。怨王起初歡喜，卻在真正看見一切施王被縛而立時生起疑惑：昔日擁有國土、人民與珍寶的國王，為何今日甘願如此？一切施王遂將自己從出生以來所發的布施誓願、此次捨身救人的因緣，以及欲望、財物與生命無常的道理說出。怨王聞後心生悔悟，不但依約厚賞婆羅門，更親自解除一切施王的繩縛，奉還國土。從幼年所發「尚能棄捨所重身命」之願，到真正以自身成就眾生所求，一切施王始終沒有因外在得失改變利他的方向。

作如是言。大王當知我今已得一切施王。王聞是語心生歡喜。即作是言。汝今若能示我其處。吾當與汝所須之物。婆羅門言。我今已將在王門外。

婆羅門來到怨王面前，直接稟告自己已經找到一切施王。怨王聽見後心生歡喜，立刻表示，只要婆羅門能指出一切施王所在之處，就會給他所需要的財物。

婆羅門回答，一切施王現在已經被自己帶到王門之外。怨王原先懸賞求取的人，並不是仍藏在遙遠山林，而是已經來到宮門之前。

大王當知我今已得一切施王。

這句話表面看來像是婆羅門捕獲了一切施王，實際因緣卻完全不同：不是婆羅門追捕成功，而是一切施王為救婆羅門一家，自願現身、自行綑縛，再讓婆羅門帶來。

吾當與汝所須之物。

怨王再次確認懸賞承諾。這正是一切施王願意來此的原因——使婆羅門能藉自己取得所需財物，解除一家苦難。

王即遣使將一切施來。王遙見已心生歡喜。及至近已見其繫縛。復作是念。此王昔日所有國土人民珍寶一切具足。今者云何自縛其身來至我所。

怨王立即派人把一切施王帶進來。遠遠看見時，他因終於得到一直追求的人而心生歡喜；可是等一切施王走近，看清他身上被繩索綑縛，怨王反而開始思考其中原因。

昔日的一切施王擁有完整國土、眾多人民與種種珍寶，如今卻以被縛之身主動來到自己面前。如此巨大的身分與處境差異，使怨王不能只停在「終於抓到敵人」的歡喜，而開始疑問一切施王為何如此而來。

此王昔日所有國土人民珍寶一切具足。今者云何自縛其身來至我所。

怨王注意到的是「自縛其身」。一切施王並非戰敗被擒，而是自己選擇前來。也正因如此，怨王接下來必須親自詢問他的目的。

即便問言。汝何因緣自縛來此。為欲求死為求生耶。一切施王答言。我不求死亦不求生。唯欲滿足本所發願。利益眾生故來至此。

怨王直接問一切施王：為什麼自行綑縛來到這裡？究竟是想求死，還是想求生？

一切施王的回答把兩種推測都排除。他不是為了求死，也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了圓滿自己本來所發的誓願，為了利益眾生，所以來到此處。

我不求死亦不求生。唯欲滿足本所發願。利益眾生故來至此。

這使捨身的意義十分清楚。一切施王不是厭棄生命，也不是刻意追求死亡；他所重視的是既有的利生誓願。生死不是他此刻追求的目標，能否利益眾生才是選擇的中心。

王復問言。汝本發何願。一切施王答言。我從初生即發是願。於一切眾生尚捨身命。況復外物。今此婆羅門貧窮困苦。為王所逼索金錢五十。無有能辦故來求我。

怨王繼續詢問，他本來發的是什麼願。一切施王便把自己出生時的誓願重新說出：對一切眾生，連自己的身命尚且能捨，更何況身外之物。

接著他說明眼前婆羅門的困境。此人貧窮困苦，又受到國王逼迫，必須交出五十金錢，自己卻完全無力籌辦，所以遠道前來求助。

這使怨王明白，一切施王此次自縛前來，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與這位婆羅門的生死困境直接相關。

我從初生即發是願。於一切眾生尚捨身命。況復外物。

品首所說的誓願，到此由一切施王親自再次說出。幼時發願並沒有隨王位得失而改變；真正需要捨身之時，他仍依願而行。

今此婆羅門貧窮困苦。為王所逼索金錢五十。無有能辦故來求我。

一切施王在怨王面前沒有突出自己的犧牲，而是先把婆羅門的困苦說清楚。救人始終是他此次前來的原因。

我今國破無財可施。聞王募我欲得此身。故自縛來欲令此人得王財物。還家救濟妻子眷屬。若我不來此人必死。是故我今為救彼故來至王所。

一切施王接著把整個方法向怨王說明。自己的國家已經被攻破，沒有財物可以像從前那樣布施；可是聽聞怨王正在懸賞求取自己的身體，因此才自行綑縛前來。

如此一來，婆羅門便能從怨王處得到賞金，回家救濟妻子與眷屬。如果自己不來，婆羅門在無法籌得五十金錢的情況下必然死亡，所以他正是為救此人而來。

我今國破無財可施。聞王募我欲得此身。故自縛來欲令此人得王財物。

沒有財寶可施，一切施王便把自己仍能運用的身體納入布施。失去外財沒有使布施停止，只使布施走到更深的捨身之行。

若我不來此人必死。是故我今為救彼故來至王所。

一切施王再度明說此次前來的目的——救婆羅門。不是向怨王投降求生，也不是為了顯示自己能捨，而是要使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得到生路。

怨王聞已心生悔恨。即語婆羅門言。汝今欲得幾許財物。婆羅門言。我須五十金錢。王即給與五百金錢。復以衣服飲食珍寶而賜與之。

怨王聽完一切施王說明捨身救人的因緣，心中生起悔恨。他沒有立即處死眼前的仇敵，而是先詢問婆羅門究竟需要多少財物。

婆羅門回答，自己只需要五十金錢。怨王卻給了他五百金錢，是原有所需的十倍，另外又賜給衣服、飲食與珍寶。

如此一來，婆羅門原先最迫切的困境得到解除。一切施王自縛前來所要成就的第一件事，確實完成了。

怨王聞已心生悔恨。

怨王的改變發生在真正聽明白一切施王為何自縛而來之後。他原本想藉失國羞辱一切施王，如今卻親眼看見對方在失去一切之後仍願以身救人，因此對自己先前的行為生起悔恨。

我須五十金錢。王即給與五百金錢。復以衣服飲食珍寶而賜與之。

婆羅門只求五十，最後卻得到五百以及衣食珍寶。前篇中他認為「本所願求今悉滅壞」，到此不但所求重新成就，而且超過原先需要。

時婆羅門得是物已。歡喜踊躍禮王而去。怨王即自解一切施王身上繩索。頭面禮足而作是言。我今懺悔先所作罪。唯願大王受我懺悔。

婆羅門得到財物後歡喜踊躍，向怨王行禮而離去。他千里遠行所求的救命財物終於得到，一切施王以自身救人的目的已經成辦。

怨王接著親手解開一切施王身上的繩索，又以頭面禮足，承認自己先前所作的罪，請求一切施王接受懺悔。

先前是怨王懸賞，要人把一切施王殺死或綑縛送來；如今卻由他自己解除繩索並低頭禮敬。外在動作的改變，也顯出內心由瞋恨轉向悔悟。

怨王即自解一切施王身上繩索。頭面禮足而作是言。我今懺悔先所作罪。

懺悔不只停在心中後悔。怨王親手解縛、禮足、承認先前罪過，使悔意落在具體行動上。

我先愚癡無有智慧。為貪國故興兵相伐。令多眾生喪失身命。今聞大王所說之法。心意開解。猶如盲人得遇良醫即得見色。

怨王進一步反省自己的過失。他承認自己先前愚癡、沒有智慧，因為貪求國土而發動戰爭，使許多眾生喪失生命。

如今聽聞一切施王說明自己的願行與捨身因緣，他的心意得到開解，並以盲人遇到良醫、重新看見色相作喻。

字面上，盲者原本不能見物，遇到善於治療的醫者之後恢復視力，終於能看見色相；所對應的是怨王原先被貪國與瞋恨遮蔽，不能看清自己行為造成的傷害，聽法後才真正認識自己的愚癡與罪過。當下觀照，能有人指出自己的錯誤並使自己看清，雖然當下未必舒服，卻可能如良醫治眼，使人避免繼續走錯。

為貪國故興兵相伐。令多眾生喪失身命。

怨王不再把戰爭合理化，而直接承認自己的貪國之心與眾生死亡之間的關係。真正的悔悟，必須看見自己的行為實際造成了什麼後果。

猶如盲人得遇良醫即得見色。

聽聞正法使怨王重新看見自己原本看不見的過失。從無明到能見，不只是知道一個道理，而是對自己所作所為有了不同的認識。

我今當還大王國土人民珍寶。唯願大王還歸本國。教化人民令修善法。我亦當於大王所學行布施。護持禁戒修慈悲心。

怨王的悔悟進一步化為補救。他決定把原本奪取的一切施王國土、人民與珍寶全部歸還，請一切施王回到自己的國家，繼續教化人民修行善法。

不只歸還所奪，他自己也願意向一切施王學習布施，護持禁戒，修習慈悲心。原本因貪國而來的敵王，到此轉而願意跟隨一切施王修善。

我今當還大王國土人民珍寶。

真正的懺悔必須處理先前造成的損害。怨王既因貪欲奪取國土，如今便把所奪歸還，使悔恨不只停在言語。

我亦當於大王所學行布施。護持禁戒修慈悲心。

怨王的方向徹底改變。先前以武力奪取，如今學習布施；先前因貪瞋使眾生喪命，如今願意持戒修慈悲。不是只停止一件惡事，而是開始培養與過去相反的善行。

爾時一切施王聞是語已心生歡喜。即為怨王說種種法。令其心意得大歡喜。然後還國。時諸人民聞王還國。皆大歡喜出迎大王。王既還已如法治國。廣行布施利益眾生。

一切施王聽見怨王願意歸還國土並修布施、持戒、慈悲，心中歡喜，又為怨王宣說種種法，使他的心意得到大歡喜，然後才返回自己的國家。

人民聽說一切施王歸來，也都非常歡喜，出城迎接。重新回到國家後，一切施王仍依法治理，廣行布施，利益眾生。

他沒有因曾經被奪國而改變原來的治國方向，也沒有在復位後以報復為先。重新得到國土之後，仍回到如法治國與布施利生。

即為怨王說種種法。令其心意得大歡喜。

面對曾經奪取自己國土、追索自己性命的人，一切施王最後給予的不是報復，而是說法，使其心意歡喜並轉向善行。

王既還已如法治國。廣行布施利益眾生。

失國以前如此，重新得國之後仍然如此。外在處境幾經變化，一切施王利益眾生的方向始終沒有改變。

以是因緣國土安隱人民熾盛。無有疾病飢餓鬥諍。諸惡之事自然消滅。時一切施王即說偈言 我從初生來 常樂行布施 為利眾生故 不惜身命財 今日捨此身 得滿本所願 令彼貧窮者 得財離苦惱

因一切施王如法治國、廣行布施利益眾生，國土得到安穩，人民繁盛，疾病、飢餓與鬥諍都不再擾亂，種種惡事也隨之消滅。

一切施王於是以偈頌回顧自己的願行。他從出生以來便常樂於布施；所作一切是為利益眾生，所以不吝惜自己的身命與財物。今日願意捨身，終於使長久所發的願得到滿足，讓那位貧窮婆羅門取得財物、脫離苦惱。

我從初生來 常樂行布施 為利眾生故 不惜身命財

這兩句把一切施王一生行持與最初誓願連在一起。布施不是偶然一次，而是從出生以來持續實踐；不惜身命財的根本目的始終是利益眾生。

今日捨此身 得滿本所願 令彼貧窮者 得財離苦惱

所謂滿願，不是因自己得到國土或尊榮，而是婆羅門終於得到財物、離開苦惱。以眾生是否得益作為願是否成就的尺度，正是一切施王捨身的核心。

我今捨身命 都無所悔恨 若有求我者 我終不違逆 我今得國土 復得諸珍寶 皆由布施故 是故應行施

一切施王說，自己此次願意捨棄身命，心中完全沒有悔恨。若有人前來求助，他終究不願違逆自己利益眾生的誓願。

如今國土重新得到，種種珍寶也重新具足，他把這些因緣歸於布施，所以勸人應當修行布施。

我今捨身命 都無所悔恨 若有求我者 我終不違逆

真正困難的不是施後一時感動，而是面對可能喪命仍不後悔。一切施王的心始終與最初誓願一致，所以沒有因代價巨大而怨悔。

我今得國土 復得諸珍寶 皆由布施故 是故應行施

他失去國土時沒有停止布施，重新得到國土後也沒有停止。外物有得有失，而布施之心貫穿其中。

若有智之人 欲求無上道 應當修布施 利益諸眾生 若能行布施 則得無量福 若有慳貪者 現世後世苦

一切施王繼續說，有智慧而想求無上道的人，應當修行布施，利益一切眾生。

能行布施，可以得到無量福德；相反地，若被慳貪束縛，不願捨、不願利益人，現世與後世都會承受苦果。

欲求無上道 應當修布施 利益諸眾生

布施之所以重要，不只因能得福，更因它直接對治對「我所有」的執取，並把自己的資具轉為眾生利益。

若有慳貪者 現世後世苦

慳貪使人緊抓所有，也容易由護持自己的利益而生爭奪。一切施王親歷國土之爭後，再說慳貪之苦，與前面的事件彼此相應。

一切諸財物 無常不牢固 命亦復如是 念念常遷滅 若能於無常 而修於布施 則得堅牢財 永離諸衰患

一切施王指出，一切財物都是無常、不牢固的；人的生命同樣如此，念念都在遷流變滅。

既然財物與生命終究不能永久保有，若能在無常之中修行布施，使原本必然散失的資具成為利益眾生的善因，便能得到他所說的堅牢之財，遠離種種衰患。

一切諸財物 無常不牢固 命亦復如是 念念常遷滅

一切施王願意捨財乃至捨身，並不是不知道財物與生命的價值，而是更清楚它們不能永遠留住。既然終究遷滅，就更應在尚能使用時用於善處。

若能於無常 而修於布施 則得堅牢財 永離諸衰患

「於無常而修布施」把無常觀與實際善行連在一起。知道會失去，不是消極地什麼都不做，而是在仍能自主時，把所擁有的轉成利益眾生的因緣。

是故有智者 應當行布施 若欲自利者 亦應行布施 若欲利他者 亦應行布施 若欲俱利者 亦應行布施 我今以此身 尚能利益他 況復外物所有財寶

一切施王最後勸有智慧的人應當修布施。想求自己的利益，應修布施；想利益他人，也應修布施；想使自他兩邊都得到利益，同樣應修布施。

他再以自己此次的行動作為收束：連自己的身體尚且能用來利益他人，更何況身外所有的財寶。

從品首出生時所說「尚能棄捨所重身命，況復其餘外物珍寶」，到如今實際以自身使婆羅門得財離苦，最初誓願與實際行動完整相應。

若欲自利者 亦應行布施 若欲利他者 亦應行布施 若欲俱利者 亦應行布施

布施不是只有單一方向。施者藉此對治慳貪、增長善法，是自利；受者得到所需、減輕苦難，是利他；若施者清淨其心、受者真正離苦，便成為自他俱利。

我今以此身 尚能利益他 況復外物所有財寶

這兩句也為一切施王的願行作出最直接的總攝。身命都能用於利益眾生，身外財寶更沒有必要因慳惜而拒絕布施。

《今日修行觀照》

怨王第一次真正面對一切施王時，原本是歡喜的，因為自己終於得到一直追捕的人。但當他聽清楚一切施王為什麼自行綑縛前來，心開始改變。

一切施王沒有向他求饒，也沒有責罵他奪國。他只是把婆羅門的苦與自己為何捨身說清楚。最後，原本要殺他的人親自替他解開繩索，承認自己的罪，歸還國土，還願意學習布施、持戒與慈悲。

有時真正使人改變的，不是把對方壓倒，而是讓他親眼看見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心行。

我們未必能用幾句話改變一個人，但可以先決定自己的行為不要被對方的惡意決定。別人貪，我不一定跟著貪；別人瞋，我不一定以瞋回應；別人傷害我，我仍可以守住不故意增加傷害的界線。

《慧照心得》

一切施王從出生就說：「於一切無量眾生，尚能棄捨所重身命，況復其餘外物珍寶。」到了真正需要捨身時，他沒有退回去。

最值得深思的，是他對怨王說：「我不求死亦不求生。」他不是厭棄自己的生命，也不是把死亡當作修行；他只是把利益眾生放在自己生死之前。

這一點必須分清楚。佛法所示的捨，不是叫人輕視生命，而是教人不要因愛著自身，就把他人的苦完全置之不理。平常修行更應從可以承擔的地方開始：捨一點財、捨一點時間、捨一點只顧自己的方便，真正去利益眼前的人。

願心的深淺，不只看發願時說得多大，而要看因緣真正來時，自己願意為眾生做到多少。

一切施王失去國土仍布施，重新得到國土仍布施；有財時以財利益人，無財時仍尋找可以救人的方法。真正沒有中斷的，不是財富，而是利他的願。

願我等知財物無常、身命亦無常，在尚能自主運用時，不令生命只消耗於貪求與爭競。願有財能施財，有力能施力，有法能施法，有慈心能予人安穩；受人傷害時不令瞋恨決定自己的道路，見自己有過時能如怨王一般知過、懺悔、改行。願於自利、利他之中常修清淨布施，使有限身命成為利益眾生、增長善法之因。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