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一(8)〈群臣違命出戰兵眾喪亡・一切施王捨國入山離諍修行〉
一切施王已勸臣民不可因愛護自己而對其他眾生生起瞋害,應當一心修善。然而敵軍真正逼近時,群臣仍未依從王命,整備四兵出城交戰。軍隊缺少主將,很快敗退,兵眾死傷不可稱計。一切施王看見欲望與爭奪帶來的苦果,不願再使眾生因自己而互相殺害,於是離開王宮,逃入深山。失去國位之後,他沒有怨恨奪國之人,反而因遠離家居諍競而歡喜,安住清淨山林。另一方面,怨王取得國土後仍不滿足,又下令重賞求取一切施王。此時一位貧窮婆羅門因遭暴王逼索金錢,原欲前來求助,途中進入山林,讚歎此處為離欲修道與眾生無怖畏之地。
當說是時。賊已來至高聲大叫。王聞聲已即問群臣。此是何聲。諸群臣寮各懷悲感。舉聲哀號咸作是言。惡賊無辜多害人民。譬如惡雹傷害五穀。亦如猛火焚燒乾草。又如暴風吹拔大樹。又如師子殺害諸禽獸。怨賊殺害亦復如是。
正在一切施王勸臣民一心修善之時,敵軍已經來到,發出高聲大叫。國王聽見聲音,詢問群臣這究竟是什麼聲響。群臣心中悲痛,放聲哀號,說敵軍無故前來,正在大量傷害人民。
群臣接連以四個譬喻形容敵軍造成的破壞。第一如惡雹傷害五穀:冰雹落下,原本正在生長的穀物遭到摧殘;所對應的是戰亂使原本安居生活的人民突然受害。當下觀照,衝突一旦擴大,受苦的往往不只是彼此敵對的人,也包括許多原本只想安穩生活的人。
第二如猛火焚燒乾草:乾草遇烈火,很快便被焚毀;所對應的是敵軍來勢猛烈,傷害迅速擴散。當下若任由瞋恨如火增長,小小衝突也可能很快燒及更多人。
第三如暴風吹拔大樹:大樹看似堅固,遇到猛烈暴風仍可能連根拔起;所對應的是戰亂之力足以摧毀原有的安定。當下觀照,不能因眼前生活穩固,就忽視貪欲與瞋恨累積後可能造成的巨大破壞。
第四如師子殺害諸禽獸:強大的師子進入禽獸之中,其他生命難以抵抗;所對應的是敵軍以武力殺害人民。群臣用這些譬喻表達眼前戰事的危急與悲慘。
惡賊無辜多害人民。
群臣悲痛的原因不只是國家受到侵犯,更因許多人民無故受害。戰爭一旦開始,最直接的結果就是眾生生命受到威脅。
譬如惡雹傷害五穀。亦如猛火焚燒乾草。又如暴風吹拔大樹。又如師子殺害諸禽獸。
四個譬喻共同顯出破壞之迅速、猛烈與難以抵禦。也正因傷害已經實際發生,群臣接下來更急於以武力反擊。
爾時諸臣不受王教。即各散出莊嚴四兵便逆共戰。軍無主將尋即退散。兵眾喪命不可稱計。時王登樓說如是言。因惡欲故令人行惡。如是諸欲猶如死尸行廁糞穢。如何為此而行惡耶。
群臣沒有接受一切施王先前不應生瞋害心的教導,各自出去整備四兵,迎向敵軍交戰。可是軍中沒有主將統領,很快便敗退散亂,死亡的兵眾多到無法計算。
一切施王登樓看見這個結果,指出眾生因惡欲而行惡。他把這些欲望譬喻為死屍、行廁與糞穢,反問眾人:如此不淨、終將敗壞之物,為什麼值得眾生為它造作惡業?
死屍的字面情形,是原本珍愛的身體死亡後腐壞,不再可愛;所對應的是欲境雖暫時令人貪著,終究不能長久保持。當下觀照,若為短暫所得而造下長久傷害,需要重新衡量是否值得。
行廁與糞穢則直接顯出不淨、令人厭離的一面;所對應的是一切施王對惡欲的觀察,不再把欲樂看成值得以眾生命交換的珍寶。當下觀照,是在貪欲強烈時看見它真正帶來的束縛與後果,而不是只看眼前吸引力。
諸臣不受王教。即各散出莊嚴四兵便逆共戰。軍無主將尋即退散。兵眾喪命不可稱計。
前面一切施王已勸眾人不要生瞋害心,但群臣仍然出戰。結果不只是沒有守住安穩,反而造成不可稱計的兵眾死亡。從起瞋害心到實際交戰,再到眾多喪命,因果在此直接顯現。
因惡欲故令人行惡。
一切施王把外在戰事再往內心看,指出惡行背後有惡欲推動。若只處理眼前敵人,而不處理心中的貪欲與爭奪,衝突仍可能不斷重現。
愚人貪國興諍競心。猶如眾鳥競諍段肉。是諸眾生常有怨憎謂老病死。云何不自觀察。是怨反更於他而生諍競。
一切施王又說,愚人因貪著國土而生起爭競,就像許多鳥為了一塊肉彼此爭奪。
字面上,一小塊肉引來眾鳥競相搶奪,彼此攻擊;所對應的是眾人為國土、財物與欲望爭鬥,把有限的外物看得比眾生生命更重。當下觀照,在利益衝突時,若心只剩「一定要搶到」,自己也可能像爭肉的群鳥,被眼前所得牽著走。
一切施王接著指出,眾生本來就有共同而無法逃避的怨敵,那就是老、病、死。既然每個人都正在被老病死逼迫,為什麼不先觀察這些真正切身的苦,反而再把其他眾生當成敵人,彼此爭競?
愚人貪國興諍競心。猶如眾鳥競諍段肉。
爭奪的國土在人心中看似重大,一切施王卻以群鳥爭肉來照見其中的貪著。若為有限之物彼此殺害,再大的所得也伴隨眾生受苦。
是諸眾生常有怨憎謂老病死。云何不自觀察。是怨反更於他而生諍競。
老、病、死不因國界、敵我而有所不同。每個人都在共同面對生命衰敗與死亡,一切施王因此不願再把其他眾生增加為新的怨敵。
一切施王思是義時。敵國怨王即入宮中。王於爾時便從水竇逃入深山。至稠林中得免怨賊。其地清淨林木種種華果無量不可稱計。水清柔軟八味具足。眾鳥鳧鴈禽獸難計。
一切施王正在如此思惟時,敵國怨王已經進入宮中。他沒有留下來與對方爭奪王位,而是從水竇離開,逃入深山,在茂密森林中避開敵軍。
山林中的環境清淨,有無量不可計數的林木與種種花果;水質清澈柔軟,具足八味;鳥類、鳧、鴈以及各種禽獸也多得難以計數。
前面宮城之中是軍兵、殺害與爭奪,進入山林後則是清淨、水木、花果與禽獸。一切施王離開的不是只有一個王宮,也離開了因王位而起的直接爭競。
敵國怨王即入宮中。王於爾時便從水竇逃入深山。
敵王已經進宮,一切施王仍選擇離開。他先前說願意捨國出家,到真正失去國位時,也沒有轉而以武力爭回。
其地清淨林木種種華果無量不可稱計。水清柔軟八味具足。
山林雖沒有王宮的權勢與庫藏,卻有清淨環境與自然資具。對一切施王而言,遠離爭奪後所得的安穩,勝過為王位繼續令眾生相殺。
王見是已心生歡喜。復作是言。吾今真實得離家過患。無量眾生常為老病死怖逼惱。今得此處清淨安樂快不可言。此林乃是修悲菩薩之所住處。亦是破壞四魔之人堅固牢城。
一切施王看見山林清淨,心生歡喜。他認為自己如今真正遠離家居所帶來的過患。世間無量眾生長久受到老、病、死的恐怖逼迫,而自己現在來到清淨安樂之處,內心的快樂難以言說。
他把這片森林看作修悲菩薩所居之處,也看作破壞四魔之人的堅固城堡。外在雖然失去了原來的王城,對修行而言,清淨山林反而成為另一種更堅固的安住之處。
吾今真實得離家過患。
一般看來,一切施王是被迫失去國家、逃入深山;他自己所見的卻是遠離家居過患。得失的判斷因此不再只依外在權位,而依是否能遠離諍競、安住修行來衡量。
此林乃是修悲菩薩之所住處。亦是破壞四魔之人堅固牢城。
原來的城池需要軍隊守護,仍被敵軍攻破;清淨山林卻被他視為修悲與破四魔者的堅固牢城。真正需要防護的,不只是外在疆土,更是自己的善心與修行。
我今已得清潔洗浴離眾垢故。我今與此眾鹿為伴。身心安隱極受上樂。爾時怨王得其國已。即便唱令求覓本王。若有能得一切施王若殺若縛將來至此。吾當重賞隨其所須一切給與。
一切施王說自己如今如同得到清潔洗浴,遠離眾垢。他與林中的鹿群為伴,身心安穩,感受到極大的安樂。
可是奪得國家的怨王並沒有因此止息。他取得國土後,又下令四處尋找原來的一切施王:無論有人能殺死他,或把他捆縛帶回,都將得到重賞,所需要的東西都可以給予。
一邊是一切施王已捨國離諍、與鹿為伴;另一邊是怨王雖已得到國土,仍要繼續追索他的性命。兩人的心行由此形成鮮明差別。
我今與此眾鹿為伴。身心安隱極受上樂。
失去王宮、臣民與國土,一切施王卻說身心安隱。外在擁有減少了,爭競也隨之遠離;安樂不再依靠王位而成立。
若有能得一切施王若殺若縛將來至此。吾當重賞隨其所須一切給與。
怨王已經取得原本想要的國家,瞋恨卻沒有因得到國土而消失,反而繼續追求殺害或捆縛一切施王。外在得到所求,不一定能止息內心的怨恨。
以其先時常自稱讚能行正法。呰毀吾等暴虐行惡。是故吾今欲得見之示其修善所得果報。爾時他方有一婆羅門。貧窮孤悴唯仰乞活。兼遇官事無所恃賴。聞王名字好行惠施。即從其國來欲造詣乞求所須。
怨王說明自己仍要尋找一切施王的原因:一切施王過去常以能行正法自許,又批評他們暴虐行惡,所以怨王想把他抓來,使他看看修善所得的是什麼結果。
此時另一條因緣出現。遠方有一位婆羅門,生活貧窮孤苦,只能依靠乞討維生,又遇上官府之事,沒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人。他聽聞一切施王喜好惠施的名聲,便從自己的國家遠道而來,希望拜見國王,乞求自己所需要的幫助。
是故吾今欲得見之示其修善所得果報。
怨王把一切施王失去國土、逃入山林看作修善沒有好結果,因而想藉此羞辱他。但一切施王自己在山中卻說「身心安隱極受上樂」。同一件外在遭遇,兩人依各自所重而有完全不同的判斷。
貧窮孤悴唯仰乞活。兼遇官事無所恃賴。
婆羅門不只是貧窮,還孤苦憔悴,又受到官事逼迫,沒有依靠。他前來求施,是在生活真正陷入困境時尋求救助,也為後面一切施王再次實踐自己的誓願埋下因緣。
即於中路飢渴疲乏步息林中。即便譖言。是處寂靜聖人住處。亦是神仙離欲之人。求解脫者斷絕飲食。不畜奴婢不乘車馬。少欲知足食噉稗子諸根藥草。
婆羅門遠道而來,途中飢渴疲乏,便走入山林休息。他看到此處寂靜,認為這是聖人居住的地方,也是神仙與離欲之人所住之處。
他又想到,求解脫的人能節制飲食,不蓄養奴婢,也不乘坐車馬;生活少欲知足,以稗子、各種根莖與藥草為食。這與他原本想尋找的富有施王形成強烈差別:他為求財物而來,眼前看見的卻是離欲、少欲知足的生活。
是處寂靜聖人住處。亦是神仙離欲之人。
婆羅門一進入山林,先感受到的是寂靜與離欲。這也正是一切施王失去國土後選擇安住的地方。
少欲知足食噉稗子諸根藥草。
少欲知足與前面為國土、人民、庫藏珍寶而爭戰形成對照。所需減少,爭奪也隨之減少;生活雖簡單,卻可以成為修道的助緣。
大悲心者之所住處。亦是一切飛鳥走獸無怖畏處。自在天王為令眾生見家過患故化是處。
婆羅門又讚歎這片山林,是具有大悲心者居住之處,也是一切飛鳥走獸沒有怖畏的地方。這裡沒有戰場上的追殺與爭奪,連禽獸也能安住無怖。
他最後說,自在天王為了使眾生看見家居的過患,所以化現這樣的地方。對婆羅門而言,眼前清淨山林使人得以對照世間家居中種種牽纏、爭奪與苦惱。
大悲心者之所住處。亦是一切飛鳥走獸無怖畏處。
大悲不只表現在說了多少慈悲的話,也表現在眾生接近時是否能夠無所怖畏。一個真正不欲傷害眾生的地方,連飛鳥走獸也能安心棲息。
自在天王為令眾生見家過患故化是處。
婆羅門由山林清淨而想到家居過患。前面一切施王也已說自己「真實得離家過患」,兩處相互照應,使山林不只是逃難之所,也成為離欲修行的所在。
《今日修行觀照》
一切施王已經勸過臣民不要生瞋害心,可是群臣真正聽見敵軍逼近,仍然拿起兵器出戰。結果軍無主將,很快敗退,死亡的兵眾不可稱計。
知道一個道理,與事情來時真正做得到,中間還有很長的距離。平常我們也知道不要因憤怒傷人,可是被冒犯、被誤解、利益受到損害時,身口意很容易立刻跟著情緒走。
修行不能只檢查自己平靜時懂多少,更要看衝突真正發生時,自己還守得住多少。
一切施王最後捨棄王位進入山林。他失去外在許多人爭奪的東西,卻說自己「身心安隱極受上樂」;怨王得到國土,卻仍然不滿足,繼續懸賞追殺他。
這兩種心很值得放在一起觀察:一個失去很多,卻逐漸遠離爭競;一個已經得到所求,瞋恨仍然沒有停止。
《慧照心得》
一切施王看見兵眾大量死亡時,沒有把責任只推給敵國,而是直接看見「因惡欲故令人行惡」。為國土、財物與欲望爭競,最後真正付出代價的是一條條生命。
「猶如眾鳥競諍段肉」尤其令人警醒。鳥群眼中只有那塊肉,爭奪時不再顧及彼此;人若被利益抓住,也可能只看見自己一定要得到什麼,漸漸看不見對方也是會痛、會怕、會受苦的人。
很多爭執真正需要放下的,不一定是事情本身,而是心中那個「我一定要贏、一定要得到、一定不能失去」的執取。
一切施王失去國土後,沒有再用更多人的生命去換回王位。他走進山林,與鹿為伴,反而得到身心安隱。這並不是說所有責任都應逃離,而是顯出當爭奪只會繼續增加殺害時,他寧願捨自己所擁有的,也不願讓眾生為自己而死。
願我等遇到得失與衝突時,先看清心中的貪與瞋,不因一時欲望造下長久苦因。願能珍惜眾生生命,減少不必要的爭競;有所得時不增貪,有所失時不增恨。願於繁華中知足,在變動中守善,使自己所在之處,也能讓有緣眾生少一分怖畏,多一分安穩。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