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集經》卷第八(15)〈異學梵志各執己見相諍・鏡面王以盲人摸象破偏執〉
諸比丘入舍衛國求食以前,先到異學梵志講堂暫坐,看見眾梵志因各自所執的見解互相爭論、毀謗,以自己的所知為正,以他人的所知為非,甚至用尖銳言語彼此傷害。佛聽比丘稟告後,指出這些異學梵志並非只在今世如此。過去佛為鏡面王時,曾召集生盲之人,以摸象作喻:每人只觸及象的一部分,便執著自己所摸為完整真相,彼此爭訟。鏡面王藉此使人明白,若只守局部所見而自以為全體,便容易由無明生起爭執。
(八九)鏡面王經 聞如是。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眾比丘以食時持應器入城求食。而日未中。心俱念言。入城甚早。我曹寧可俱到異學梵志講堂坐須臾乎。僉然曰可。即俱之彼。
佛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眾比丘到了應當乞食的時候,帶著應器準備入城求食。但當時離中午還早,大家心中共同想到,現在進城尚早,不如先一起到異學梵志的講堂坐一會兒。眾人都同意,於是一同前往。
入城甚早。我曹寧可俱到異學梵志講堂坐須臾乎。
比丘們只是因時間尚早而前往異學梵志講堂暫坐。後面所見的爭論,是到達之後親自遇見的情形,不宜把尚未發生的事情預先放入他們此時的心念之中。
與諸梵志更相勞來。便就座坐。是時梵志自共爭經。生結不解。轉相謗怨。我知是法。汝知何法。我所知合於道。汝所知不合道。我道法可施行。汝道法難可親。
比丘們到了講堂,先與諸梵志彼此問候慰勞,隨後入座。當時梵志們正在彼此爭論所學經法,爭執所形成的結縛不能解開,又轉而互相毀謗怨責。他們各自說自己才真正知道這個法,反問別人又知道什麼;又認定自己的所知符合正道,別人的所知不合於道;自己的道法可以實行,別人的道法則難以親近奉行。
我知是法。汝知何法。我所知合於道。汝所知不合道。
爭論已不只是共同辨明法義,而成為「我知、汝不知」「我合道、汝不合道」的對立。當人先把自己放在必然正確的位置,討論便很容易失去聽取與辨察的空間。
我道法可施行。汝道法難可親。
他們不只肯定自己的道路,還直接貶斥對方之道不可親近。後面盲人摸象的譬喻,正要照見這種只憑自己有限所見便否定他人的執取。
當前說說著後。當後說反前說。多法說非。與重擔不能舉。為汝說義不能解。汝空知汝極無所有。汝迫復何。
梵志們繼續互相指責:應當在前面說的,卻放到後面才說;應當在後面說的,又反而放到前面;所說許多法都有錯誤。又譏責對方如同給予重擔卻沒有能力舉起,法義已經為你說明,你仍然不能理解;你自稱有所知,其實所知空乏,到了極處仍一無所有。既然如此,又何必逼迫爭論?
當前說說著後。當後說反前說。多法說非。
他們開始從說法先後、內容是非彼此攻擊。原本可以用來辨義的差別,在執取與敵意之下,轉成了互相壓倒對方的工具。
為汝說義不能解。汝空知汝極無所有。
這已不是單純指出對方某一處理解不足,而是整體否定對方所知。當論法走到互相輕蔑,爭的便不只是法義,也夾雜著保護自見、勝過他人的心。
對以舌戟。轉相中害。被一毒報以三。諸比丘。聞子曹惡言如是。亦不善子曹言。不證子曹正。各起坐到舍衛求食。食竟藏應器。還到祇樹。為佛作禮。悉坐一面如事說之。
他們用舌頭如戟一般互相攻擊,言語不斷傷害對方;受到一句毒言,便以三句更加尖銳的話回報。諸比丘聽見這些惡言,既不稱善,也不替任何一方證明其說法正確。他們各自起身離座,前往舍衛城求食;吃完之後收好應器,返回祇樹給孤獨園,向佛作禮,坐在一旁,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情如實稟告。
對以舌戟。轉相中害。被一毒報以三。
「舌戟」把傷人的言語比作兵器。對方一句惡言過來,不只回一句,反而以三句毒言報復,於是傷害不斷加重。爭執到了這裡,言語已從表達見解變成彼此傷害。
亦不善子曹言。不證子曹正。
比丘們沒有因聽見爭論便加入其中,也沒有替任何一方判定「你是對的」。面對充滿敵意的爭執,他們沒有再增加一方立場,而是離開之後把事情如實告訴佛。
念是曹梵志。其學自苦。何時當解。佛告比丘言。是曹異學非一世癡冥。比丘。過去久遠。是閻浮提地有王。名曰鏡面。諷佛要經。智如恒沙。
比丘們想到這些梵志如此學習卻反而使自己陷在苦惱爭執之中,不知何時才能得到解脫。佛告訴比丘,這些異學者的愚癡昏闇並非只有這一世。久遠以前,在閻浮提有一位國王名叫鏡面,他誦習佛法要經,智慧廣大如恒河沙一般。
其學自苦。何時當解。
學習本來應使人逐漸明白、離開煩惱;若學得愈多,彼此敵意反而愈深,就要重新檢查所學是否真正進入自己的心行。
臣民多不誦。帶鎖小書。信螢灼之明。疑日月之遠見。目瞽人以為喻。欲使彼捨行潦遊巨海矣。
鏡面王雖通達佛法要義,臣民卻多不誦習,只執持狹小的書說,如同相信螢火微弱的光明,卻懷疑日月能照見遠方。鏡面王因此想到以眼盲之人作譬喻,希望使眾人捨離如道路積水般淺小有限的所見,轉而遊於如大海般廣大的法義。
信螢灼之明。疑日月之遠見。
螢火能照的範圍極小,日月所照卻廣遠。若只相信自己眼前熟悉的一點所見,反而懷疑更廣大的智慧,就容易把有限當成全部。
欲使彼捨行潦遊巨海矣。
「行潦」是道路上的積水,狹小而有限;「巨海」則廣大深遠。鏡面王希望臣民不再困守微小所知,而能進入更廣大的法義。字面是由淺水轉向大海,所對應的是由局部狹見轉向廣大智慧;當下觀照,就是不因自己已懂一點,便關閉繼續聞思與修正的可能。
敕使者。令行國界取生盲者皆將詣宮門。臣受命行。悉將國界無眼人到宮所。白言。已得諸無眼者。今在殿下。王曰。將去以象示之。
鏡面王命令使者巡行國境,把天生失明的人都帶到宮門。臣子奉命而行,將國內無眼之人帶到王宮,稟告國王,所要找的盲人都已帶來,如今正在殿下。鏡面王便命人帶他們去接觸大象。
將去以象示之。
盲人無法以眼看見完整的大象,只能依手所觸的一部分形成認識。鏡面王正藉這個條件,讓眾人看見局部經驗如何形成堅固執著。
臣奉王命。引彼瞽人將之象所。牽手示之。中有持象足者。持尾者。持尾本者。持腹者。持脅者。持背者。持耳者。持頭者。持牙者。持鼻者。
臣子依王命,把盲人帶到大象所在之處,牽著他們的手去觸摸。有人摸到象足,有人摸到象尾,有人摸到尾根,有人摸到腹部,有人摸到脅部,有人摸到背部,有人摸到耳朵,有人摸到頭部,有人摸到象牙,也有人摸到象鼻。每個人確實都接觸到了大象,卻都只接觸其中一處。
持象足者。持尾者。持尾本者。持腹者。持脅者。持背者。持耳者。持頭者。持牙者。持鼻者。
十種接觸位置都屬於同一頭象。問題不在他們完全沒有接觸大象,而在每個人得到的只是局部。若能知道「我摸到的是一部分」,局部經驗仍有價值;若認定「我摸到的就是全部」,真實經驗也可能變成偏執的根據。
瞽人於象所爭之紛紛。各謂己真彼非。使者牽還。將詣王所。王問之曰。汝曹見象乎。對言我曹俱見。
這些盲人在大象旁便紛紛爭論起來,每個人都認定自己所知才是真實,其他人的說法都是錯的。使者於是把他們帶回鏡面王面前。王問他們是否已經見到大象,他們共同回答,大家都已經見到了。
各謂己真彼非。
真正的問題就在這裡。每個人都摸到了象,所以各自所說並非毫無根據;錯在把自己摸到的一部分當成完整的大象,進一步認定別人的經驗都是錯誤。
王曰。象何類乎。持足者對言。明王象如漆筩。持尾者言如掃帚。持尾本者言如杖。持腹者言如鼓。持脅者言如壁。
鏡面王問,大象究竟像什麼?摸到象足的人回答,大王,大象像漆筩;摸到象尾的人說像掃帚;摸到尾根的人說像杖;摸到象腹的人說像鼓;摸到象脅的人則說像牆壁。
持足者對言。明王象如漆筩。持尾者言如掃帚。持尾本者言如杖。
象足粗圓,所以摸足者說像漆筩;象尾有散開的尾毛,所以摸尾者說像掃帚;尾根較長直,所以摸到那裡的人說像杖。各人都依實際觸感作判斷,卻不能因此把局部形狀等同整頭大象。
持腹者言如鼓。持脅者言如壁。
象腹寬大圓滿,摸到腹部的人比作鼓;象脅廣闊平展,摸到脅部的人比作牆壁。譬喻顯出同一事物從不同接觸處,可以產生差異極大的描述。
持背者言言如高机。持耳者言如簸箕。持頭者言如魁。持牙者言如角。持鼻者對言。明王。象如大索。
摸到象背的人說,大象像高机;摸到象耳的人說像簸箕;摸到象頭的人說像魁;摸到象牙的人說像角;摸到象鼻的人則回答明王,大象像一條大繩索。每個比喻都來自自己手中實際觸到的部位,因此彼此描述完全不同。
持耳者言如簸箕。持頭者言如魁。持牙者言如角。持鼻者對言。明王。象如大索。
象耳寬展,所以被比作簸箕;象頭形成另一種整體觸感,故說如魁;象牙堅硬尖長,所以說如角;象鼻長而能曲伸,便被比作大索。十種比喻都不是憑空捏造,卻沒有任何一種能單獨代表整頭大象。
復於王前共訟言。大王。象真如我言。鏡面王大笑之曰。瞽乎瞽乎。爾猶不見佛經者矣。
到了鏡面王面前,這些盲人仍然共同爭訟,各自向王堅持說,大象真正就是自己所說的樣子。鏡面王見此情形大笑,說他們真是盲啊!這正如沒有見到佛經廣大法義的人一般。
大王。象真如我言。
他們最大的問題不是說出自己的觸感,而是在「真如我言」:把有限所觸提升成唯一完整真相。從局部經驗走到排斥其他一切可能,執著便形成了。
瞽乎瞽乎。爾猶不見佛經者矣。
鏡面王藉盲人不能見完整大象,指出只守狹小所知而未見廣大法義的人,也會有相似情形。所知愈局部,若自信愈堅固,彼此爭執反而可能愈深。
便說偈言 今為無眼曹 空諍自謂諦 睹一云餘非 坐一象相怨
鏡面王於是以偈說明:眼盲之人徒然爭論,各自認為自己的說法才是真實;只見到大象的一部分,就說其他人的見解都是錯的,因此圍繞著同一頭象彼此怨爭。
空諍自謂諦
「空諍」指出這樣的爭論不能使人真正見到完整的大象;每個人只是更加堅固地認為自己才是真實。
睹一云餘非 坐一象相怨
只見一處,就判定其餘皆非;明明共同面對的是同一頭象,卻因各自執取一部分而互相怨恨。字面上是盲人因摸象位置不同而爭,所對應的是人因局部見聞各執己是;當下觀照,就是在爭執生起時先問自己,是否也正在「睹一云餘非」。
又曰。夫專小書。不睹佛經汪洋無外。巍巍無蓋之真正者。其猶無眼乎。於是尊卑並誦佛經。
鏡面王又說,若專守狹小之書,沒有見到佛經如汪洋般廣大無邊、巍巍高廣而無可覆蓋的真正法義,就如同沒有眼睛一般。經過這番教導,國中尊貴與卑下的人都開始共同誦習佛經。
不睹佛經汪洋無外。巍巍無蓋之真正者。其猶無眼乎。
鏡面王以汪洋無外形容佛經的廣大,以巍巍無蓋顯其高廣。相較之下,只守小書而拒絕更廣法義,就像盲人只摸到象的一處,難以見其全體。
於是尊卑並誦佛經。
鏡面王設此譬喻的目的真正落實了:國中不分尊卑,都開始誦習佛經。不是讓盲人爭出誰勝誰負,而是藉他們的局限,使眾人願意離開狹見,進入更廣大的聞法學習。
《今日修行觀照》
盲人摸象的故事大家很熟,但真正放進生活裡,並不容易。
因為我們通常不會覺得自己是那個只摸到象腳的人。
我們會覺得:「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對方也可能同樣覺得:「事情明明就是那樣。」
於是兩個人都拿著自己真實經歷過的一部分,開始互相否定。
最需要警覺的,不是自己完全沒有根據,而是有一點根據之後,就以為已經知道全部。
家庭裡很常如此。父母從父母的位置看,孩子從孩子的位置看;工作中,主管有主管掌握的部分,執行的人又有第一線的經驗。每一邊都可能真的看見一些事,但沒有任何一邊因此自然等於全貌。
如果一開始就是「我知是法,汝知何法」,後面便很容易走到「被一毒報以三」。
別人一句重話,我們回三句;對方再回更多,最後原本要處理的事情已經不重要,只剩彼此傷害。
能承認自己的所見可能只是一部分,不會使自己變弱,反而使自己更有能力接近完整。
下次遇到意見衝突,可以先少問一句「誰對誰錯」,多問一句:「我現在是不是還有哪一面沒有看到?」
這一念,就是從「各謂己真彼非」往智慧走的一步。
《慧照心得》
「睹一云餘非」,四個字很能照見我們平常的心。
看見一點,就認為其他都錯;知道一部分,就以為已經知道全部。
更麻煩的是,我們手上的那一部分往往真的沒有錯。
摸到象牙的人說像角,確實有他的根據;摸到象鼻的人說像大索,也不是胡說。正因每個人都握有一點真實,才更容易堅持到底。
真正使人陷入偏執的,有時不是所見完全錯誤,而是不知道自己的所見仍然有限。
這對學法也一樣。
讀過一些經、懂得一些道理之後,很容易開始用自己已懂的部分衡量所有人。別人的說法稍有不同,便急著判定不對;別人的修行方式與自己不同,也容易生起輕慢。
可是鏡面王不是叫盲人把自己摸到的全部否定,而是讓他們知道:你摸到的只是大象的一處。
這個分寸很重要。
不必因謙虛就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要因知道一點就關閉繼續學習。
還有一句更值得警惕:「被一毒報以三。」
很多爭執最後傷人的,未必是最初那件事情,而是後來一句一句加上去的話。
別人傷我一句,我想討回三句;對方又不甘心,再加更多。到最後,兩邊都已經忘了原來為什麼爭。
修口不只是少說錯話,也是在別人的惡言來到時,不讓惡言從自己這裡再加倍出去。
若能在那一刻停住,並不是輸了,而是沒有讓自己成為下一個傷害的因。
鏡面王最後使國中「尊卑並誦佛經」。所以破除偏執的目的,不只是停止爭吵,更是願意從自己狹小的所知,重新進入廣大的法中學習。
願我等聞法不增我慢,知一不執為全;遇不同見解,能先息諍心,遠離惡口,不以毒言相報。願常以謙敬之心深入正法,捨離狹見與固執,以智慧照見因緣全貌,以慈心對待一切有情,所學皆能轉成離惑離苦之行。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