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集經》卷第二(14)之3〈夫妻攜兒女入檀特山修道・老梵志受妻逼迫入山乞兒〉
須大拏與曼坻把車馬、衣裘、珍寶盡數施出,只能各自抱著孩子徒步前往檀特山。一路上,兩個孩子因年幼疲累而啼哭,父母便輪流抱持、採果給食,終於抵達山中。阿周陀道人指示可居之處,一家四口就此以草木果實維生,須大拏專心修道,曼坻每日入山採果供養丈夫與兒女。另一方面,鳩留國一名年老貧窮的婆羅門娶了年少婦人,婦人因取水受辱,逼迫丈夫前往求取奴婢。老梵志聽聞須大拏有求必施,於是一路尋到檀特山,最後直接向太子求取一雙兒女供自己使役。
令妻嬰女。己自抱男。步行而去。二兒年小。行久疲極。啼哭欲食。父母憐之。止息樹下。採果與食。食已復行。
車馬與隨身財物都已施盡,須大拏讓曼坻抱著女兒罽拏延,自己抱著兒子耶利,夫妻開始徒步前往深山。
兩個孩子年紀尚小,走了很久之後疲累至極,又因飢餓而啼哭求食。父母憐愛孩子,便在樹下停下休息,採取野果給他們吃。等孩子吃過之後,一家人再繼續前行。
二兒年小。行久疲極。啼哭欲食。父母憐之。
離開王宮之後,最先顯出的不是抽象的山居生活,而是兩個年幼孩子實際承受的疲累與飢餓。父母沒有因趕路而忽略孩子,聽見啼哭便停下來休息、尋找食物。
如是展轉經歷多日。二兒或行或抱。父母更代。山路險阻。身體疲極。然太子布施心無有悔。曼坻亦無怨心。
一家四口如此輾轉前行,經過許多日子。兩個孩子有時自己走路,有時實在走不動了,就由父母輪流抱著。山路艱險難行,須大拏與曼坻的身體也疲憊到了極點。
雖然由王宮安樂走到山路跋涉,又因布施車馬而增加許多辛苦,須大拏對自己的布施仍沒有後悔,曼坻也沒有因此生起怨恨。
二兒或行或抱。父母更代。
夫妻不是各顧自己,而是依孩子的體力輪流承擔。前面曼坻所說「飢寒苦樂願共受之」,到此已成為一路抱持兒女、共同跋涉的實際生活。
然太子布施心無有悔。曼坻亦無怨心。
車馬施出之後所增加的疲勞已經真實落在一家人身上。須大拏沒有因走得辛苦便後悔當初施馬施車;曼坻也沒有因丈夫的布施使路途更加艱難而怨恨。
遂到檀特山。山中有道人名阿周陀。見太子來甚大歡喜。問太子言。何緣遠來至此山中。太子具說本末。道人聞之嗟歎其德。
一家人最後終於抵達檀特山。山中住著一位名叫阿周陀的道人,看見須大拏太子前來,非常歡喜,便詢問他為什麼從遠方來到這座山中。
須大拏把自己布施白象、群臣震怒、父王命令放逐,以及帶著妻兒一路來山的前因後果完整告訴阿周陀。道人聽完,讚歎須大拏的德行。
太子具說本末。道人聞之嗟歎其德。
須大拏沒有隱去自己因何被逐,也沒有把事情只說成自己入山修道,而是把始末如實告訴阿周陀。道人了解全部經過之後,才對他的德行加以讚歎。
阿周陀言。此山中有一處平博。泉水清美。果蓏豐饒。可止其中。太子問道徑。道人即為指示。太子辭謝而去。
阿周陀告訴須大拏,山中有一處土地平坦寬廣,泉水清澈甘美,果實與瓜果也很豐富,可以住在那裡。
須大拏詢問前往的道路,阿周陀便為他詳細指示方向。太子向道人辭謝之後,帶著家人依指示前往居住之處。
泉水清美。果蓏豐饒。可止其中。
一家人已經沒有王宮財物可依靠,山中能有清淨水源與充足果實,便成為維持生命的重要條件。阿周陀的指引,也使他們在陌生山林中得到可以安住之處。
到其處已。即結草為廬。太子一處。曼坻及二兒一處。太子日坐禪思道。曼坻晨起入山採果汲水。供養太子及二兒。暮則還止。
到達阿周陀所指的地方之後,他們用草搭建簡陋住處。須大拏住一處,曼坻與兩個孩子住在另一處。
須大拏每日安坐修習禪思,專心於道;曼坻則每天早晨進入山中採取果實、汲取清水,用來供養須大拏與兩個孩子,到了傍晚才返回住處。一家人的生活由王宮供養轉成依靠山林草木與每日勞作維持。
太子日坐禪思道。曼坻晨起入山採果汲水。供養太子及二兒。
須大拏專心修道,曼坻則承擔一家人的飲食與用水。她前面所說願與太子共同入山,現在落實成每日晨出暮歸的採果汲水與照料兒女。
如是經久。山中禽獸見太子慈心。皆來附近無復恐怖。鳥獸飲食亦不相害。山中清和毒害消歇。
這樣的山居生活經過一段長時間。山中的禽獸逐漸感受到須大拏沒有傷害之心,都願意來到附近,不再對人感到恐懼。
鳥獸共同尋求飲食,也不再彼此傷害;山中因此顯得清淨和順,各種毒害也逐漸止息。
山中禽獸見太子慈心。皆來附近無復恐怖。
慈心在此直接與「無復恐怖」相應。眾生之所以敢靠近,是因為感受不到殺害與威脅。能使另一個生命在自己身邊少一分恐懼,就是不害的實際樣貌。
鳥獸飲食亦不相害。山中清和毒害消歇。
須大拏的慈心不只落在人與人之間,連周遭禽獸也呈現和順不害。彼此不傷,環境便由恐懼爭奪轉為清和。
時鳩留國有一婆羅門。年老貧窮。娶婦年少。婦性弊惡。常罵其夫。使令取水樵薪。夫年老不能堪任。
當時鳩留國有一位婆羅門,年紀已老而且生活貧窮,娶了一位年少婦人。這位婦人性情惡劣,經常責罵丈夫,又命令他取水、砍柴。
婆羅門已經年老,體力衰弱,難以承擔這些勞務。夫妻之間因此形成強弱不均、逼迫責罵的生活。
婦性弊惡。常罵其夫。使令取水樵薪。夫年老不能堪任。
婆羅門的困難不只是貧窮,還有年老體衰;婦人卻沒有體恤丈夫的能力,反而以責罵逼迫他完成超出體力的工作。
婦自往水邊取水。諸年少婦女共笑之言。汝夫年老不能使令。乃自取水。何不更求少壯夫婿。婦聞羞恚。還家罵夫言。我今取水為人所笑。
婦人只好自己到水邊取水。其他年少婦女看見後共同取笑她,說她的丈夫年紀太老,連差使都做不了,竟要她親自來取水,還問她為什麼不另找一個年輕力壯的丈夫。
婦人聽見這些話,感到羞恥又憤怒。她回家後沒有反省旁人的譏笑是否值得在意,反而把怒氣發向年老的丈夫,責罵他使自己因取水而被人嘲笑。
婦聞羞恚。還家罵夫言。我今取水為人所笑。
外人的一句譏笑先使她生羞恥,再由羞恥轉成瞋恚,最後把瞋恚帶回家中傷害丈夫。真正造成家庭衝突的,不只是外人的話,更是她沒有照見自己被譏笑後升起的情緒。
汝若不能為我取水樵薪。當為我求奴婢使令。若不能得者我當捨汝去。婆羅門聞之愁憂。語婦言。我家貧窮何處得奴婢。
婦人進一步逼迫丈夫:如果不能替自己取水、砍柴,就應當去找奴婢來供她差使;若連奴婢也找不到,她便要捨棄丈夫離去。
年老婆羅門聽後非常憂愁,只能告訴妻子,自己家中如此貧窮,哪裡有財力可以取得奴婢?
若不能得者我當捨汝去。
婦人以離去作為逼迫丈夫的手段。老梵志原本已因年老不能負荷勞動,如今又面臨婚姻關係可能破裂的壓力,因此被推向尋求奴婢的道路。
婦言。我聞葉波國太子須大拏。好喜布施。有求不逆。今被逐在檀特山中。汝往從乞二人與我作奴婢。必能得之。
婦人告訴丈夫,自己聽說葉波國的須大拏太子非常喜愛布施,只要有人求取便不違逆,如今正被放逐居住在檀特山中。
她因此命令丈夫前往檀特山,向須大拏求取兩個人,帶回來給自己作奴婢,並且認定依太子的布施性情一定可以求得。
好喜布施。有求不逆。
須大拏的布施名聲再次成為他人前來求取的原因。只是這一次所求已不是金銀、象馬、車乘,而是「二人」,布施即將由身外財物進到與親人直接相關的考驗。
婆羅門言。檀特山去此甚遠。又多毒獸。吾年老弱何能至彼。婦言。汝若不往我便棄汝。更求少壯者。婆羅門畏婦去。即便發行。
婆羅門告訴妻子,檀特山距離此地非常遙遠,途中又有許多有毒兇猛的野獸;自己年老體弱,哪有能力走到那裡?
婦人仍以離去相逼,說他若不去,自己便捨棄他,另找年輕力壯的人。婆羅門害怕妻子真的離開,只好出發前往檀特山。
吾年老弱何能至彼。
婆羅門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也知道路途遙遠危險。他並非因自己真心想要求取奴婢而欣然出發,而是在妻子的逼迫下勉強前往。
問人檀特山道。展轉前行。經歷多日。疲極飢渴。所問之人皆指示之。遂至山邊。見一獵師。問曰。須大拏太子今在何處。
老婆羅門一路向人詢問前往檀特山的道路,依著眾人指示輾轉前進。經過許多日子,年老的身體已經疲累至極,又受飢餓與口渴之苦。
沿途被詢問的人都為他指路,他最後終於到達山邊,看見一名獵師,便詢問須大拏太子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經歷多日。疲極飢渴。
婦人的逼迫最後實際落在老梵志身上,成為多日跋涉、疲勞、飢餓與乾渴。前面一句要求,在因緣推動下,已經使一個年老之人承受長途苦行。
獵師聞之大怒。罵言。太子仁慈布施無厭。坐汝等輩乞索無度。使太子被逐來入此山。今復來索欲何所得。即欲射之。
獵師一聽老梵志詢問須大拏,立刻非常憤怒,責罵說:太子本來仁慈,布施從不厭倦,正是因為你們這些求索無度的人,使太子最後被逐到山中;如今竟然還追到這裡,又想求什麼?
獵師越說越怒,甚至準備用箭射殺老梵志。
太子仁慈布施無厭。坐汝等輩乞索無度。使太子被逐來入此山。
獵師把太子被逐的原因歸到求者不斷索取。他敬重須大拏的慈仁,因此對仍然追入深山的求者生起強烈瞋怒。
婆羅門怖懼。即妄語言。我是太子父王所遣。來喚太子還國。獵師聞之歡喜。即為解縛。供給飲食。指示道路。
老梵志見獵師準備射殺自己,非常恐懼,便說了妄語,假稱自己是太子父王派來的人,目的在召太子返回國家。
獵師聽見後立即轉怒為喜,不再加害,又供給老梵志飲食,並為他指示前往須大拏住處的道路。
即妄語言。我是太子父王所遣。來喚太子還國。
老梵志因害怕死亡而以妄語求生。這個謊言確實暫時解除眼前危險,卻也清楚顯出他一路求兒的行動並不是以正直之道前進。
婆羅門依言而進。復見阿周陀道人。問須大拏所在。道人亦疑而問之。婆羅門復言王遣我來迎太子。道人歡喜。即示其處。
老梵志依照獵師所指的道路繼續前進,之後又遇見阿周陀道人,便再次詢問須大拏住在哪裡。
阿周陀對他的來意也有所疑問,便開口詢問。老梵志仍沿用先前的謊言,說是國王派自己來迎接太子回國。道人聽後歡喜,於是把須大拏所在之處告訴他。
婆羅門復言王遣我來迎太子。
一次妄語為了繼續維持,往往需要再說第二次。老梵志在獵師面前用謊言脫險,如今面對阿周陀,又必須以同樣的說法取得信任與道路指引。
婆羅門遂到太子住處。時曼坻入山採果未還。二兒在太子側遊戲。婆羅門遙見太子。歡喜趨前。太子見之亦大歡喜。起迎作禮。問訊遠來得無疲倦。
老梵志終於抵達須大拏居住的地方。這時曼坻正入山採果,尚未返回,兩個孩子耶利與罽拏延正在父親身旁遊戲。
婆羅門遠遠看見太子,歡喜地快步向前;須大拏看見有人遠道來訪,同樣非常歡喜,起身迎接作禮,又問候他長途跋涉是否疲倦。
時曼坻入山採果未還。二兒在太子側遊戲。
此時曼坻不在住處,而一雙兒女就在父親身旁。這個時間點直接關係接下來的求索:老梵志將在母親不在時向須大拏求取兩個孩子。
婆羅門言。我年老貧窮。家有少婦。不肯自取水樵薪。令我求奴婢。我聞太子布施不逆人意。故遠來乞此二兒。可以二兒給養吾老矣。
老梵志終於把真正來意說出。他說自己年老而貧窮,家中有一位年少婦人,不肯自己取水、砍柴,逼迫他尋找奴婢。因為聽聞須大拏太子布施時不違逆求者之意,所以才從遠方一路來到山中,希望求取眼前這兩個孩子。
他的目的非常直接:要把耶利與罽拏延帶回去作奴婢,以兩個孩子的勞力供養自己的晚年。
故遠來乞此二兒。可以二兒給養吾老矣。
求索到此已由金銀財寶、白象、車馬衣物,進到太子自己的親生兒女。對老梵志而言,他所求的是可以替家中取水、樵薪並供養晚年的奴婢;對須大拏而言,眼前卻是自己一路抱持入山、朝夕相處的一雙兒女。
《今日修行觀照》
從王宮走到檀特山,須大拏一家真正開始承受「都盡無餘」之後的生活。
沒有車馬,夫妻便抱著孩子走;孩子餓了,就停下採果;到山中後,須大拏坐禪修道,曼坻每日入山採果汲水。這些細節讓我們看到,布施之後並不是故事就結束了,失去原有資源之後的生活仍要一天一天過。
作出一個選擇很快,承擔選擇所帶來的生活,才是真正長久的功課。
另一邊,老梵志的事情也很值得觀察。婦人因為在水邊被人嘲笑,羞恚之後回家責罵丈夫;接著以離去相逼,要年老的丈夫遠行求奴婢。從一句譏笑開始,羞恥變成瞋恨,瞋恨又變成逼迫,最後讓一位老人跋涉多日、飢渴疲極。
我們每天也可能有類似的小因緣。外面受了一點氣,回家就對親近的人不耐煩;自己被人看不起,便要求家人替自己挽回面子。若能在情緒剛起時看見它,後面的傷害就有機會停下來。
《慧照心得》
「二兒或行或抱。父母更代。」讀到這裡,須大拏一家已經離王宮很遠了。
前面施馬、施車,看起來是一個個布施行為;到了這裡才真正看見施後的重量。兩個孩子走不動,父母就輪流抱;餓了,就停下採果。所有方便施出去之後,剩下的是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步承擔。
願心若是真的,就不只願意作決定,也願意承擔決定之後的日子。
山居之後還有另一個值得留心的地方。須大拏每日坐禪思道,曼坻每天清晨入山採果汲水,供養丈夫與兩個孩子,直到傍晚才回來。修行若只看到坐禪的人,而沒有看到背後採果、汲水、照顧孩子的人,就容易漏掉實際生活中的恩。
老梵志的因緣則從另一方向照見人心。妻子因別人的一句嘲笑而羞恚,回家逼迫年老丈夫;丈夫怕妻子離去,只得冒險遠行;遇獵師要射殺,又因恐懼說妄語,之後為維持第一個謊言,再向阿周陀說同樣的話。
一念若沒有照顧,後面常常不是只有一件事。
最後他來到須大拏面前,開口所求已經不是財物,而是兩個孩子。此時曼坻正在山中,孩子就在父親身旁。這正把須大拏的布施推到最艱難之處。
但今日學習,不能把孩子理解成父母可以自由施捨的所有物。孩子本身就是需要護念的生命。經中極端捨親的敘事,要放在菩薩布施願的試驗中理解;現實生活中,保護兒童免受傷害,是成人不可推卸的責任。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