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集經》卷第二(14)之2〈須大拏七日盡施私財・曼坻願隨太子入山共守弘誓〉
須大拏因施白象而被逐入檀特山十二年,臨行前只求七日,把自己的私財全部施盡。消息傳出,四方貧窮之人紛紛前來,太子依其所需廣行施與。曼坻得知丈夫將被放逐,不願獨留王宮享受安樂,堅持攜一雙兒女同行;太子說明山中艱苦,她仍不改其志。夫妻辭別父母出城之後,沿途又遇求施者,須大拏把身上衣服珍寶、兩匹白馬乃至車乘相繼施出,直到一切所有都已盡捨。
太子即出藏中所有金銀珍寶衣被飲食象馬車乘。悉置四門外。遣使宣令四方。諸有貧窮欲得財物者。皆來取之。隨所欲得皆悉與之。
得到父王允許之後,須大拏立即取出自己庫藏中的金銀、珍寶、衣服被褥、飲食、象馬與車乘,全部安置在四個城門之外,又派使者向四方宣布:凡是貧窮而需要財物的人,都可以前來領取。
前來的人需要什麼,須大拏便依其所需施與什麼。七日大施不是只對少數熟識之人,而是公開讓四方貧窮者都能前來受施。
諸有貧窮欲得財物者。皆來取之。隨所欲得皆悉與之。
須大拏即將失去王宮生活、前往深山十二年,照常理最需要為自己預備財物;他卻反而把所有私財公開施給貧窮者。自己即將匱乏,仍先想到別人的匱乏,正顯出他的布施不是只在富足無憂時才願意實行。
四方貧人聞太子布施。皆來歸之。太子七日之中布施無數。金銀珍寶象馬車乘衣被飲食。隨人所欲無所愛惜。七日既滿。藏中私財都盡無餘。
四方貧窮之人聽聞太子正在廣行布施,紛紛前來。七日之中,須大拏所施數量極多,金銀、珍寶、象馬、車乘、衣服被褥與飲食,凡求者有所需要,他都依願施與,心中沒有愛惜不捨。
七日期滿時,原來庫藏中的私人財物已全部施盡,一點也沒有留下。
隨人所欲無所愛惜。七日既滿。藏中私財都盡無餘。
前面因白象引起爭議,如今明確是把「私財」施盡。須大拏沒有在離國前為自己藏留一部分資產,而是讓七日布施真正做到所有私財盡捨。
太子還宮語妃曼坻。吾今當入檀特山十二年。卿可在宮奉養父母。育養二兒。莫隨我去。山中苦寒。飲食難得。虎狼毒獸甚可畏也。
七日布施完畢,須大拏回到宮中告訴曼坻,自己現在就要前往檀特山居住十二年。他勸曼坻留在王宮,奉養父母並照顧兩個孩子,不必跟隨自己入山。
須大拏沒有把入山說成輕鬆之事,而是清楚告訴她,山中有寒苦,飲食難以取得,又有虎狼及各種有毒、兇猛的野獸,非常可怕。他希望妻兒留在安全的王宮,並沒有因自己被逐便要求家人共同受苦。
卿可在宮奉養父母。育養二兒。莫隨我去。
須大拏先替曼坻與孩子考慮。他自己必須承受放逐,但沒有認為妻兒理所當然也要陪同。留宮奉養父母、養育孩子,本身也是應盡的責任。
山中苦寒。飲食難得。虎狼毒獸甚可畏也。
他把山居可能面對的困難如實說明,讓曼坻知道這不是從王宮換到另一處清靜住所,而是真正可能遭遇寒冷、飢乏與野獸威脅的生活。
曼坻聞之悲泣白言。太子何故獨自入山而棄我乎。夫婦之義如鳥兩翼。如車兩輪。相隨不離。今太子被逐。我何忍獨住宮中受樂。願將二兒共隨入山。
曼坻聽見丈夫要獨自入山,悲傷哭泣,問太子為什麼要一個人離去而留下自己。她以鳥的兩翼、車的兩輪說明夫妻相互扶持的關係:兩翼共同才能飛行,兩輪俱全車子才能前進,夫妻既已共同生活,也願在患難中彼此相隨。
如今太子被逐受苦,她不忍自己獨留宮中享受安樂,因此主動請求帶著兩個孩子,一起跟隨須大拏入山。
夫婦之義如鳥兩翼。如車兩輪。相隨不離。
鳥的兩翼彼此配合,車的兩輪共同承載前行。曼坻以此說明,她理解夫妻不是只有安樂時共同生活,遇到艱難時也願意相互扶持。
這個譬喻的字面情境,是兩翼缺一便難以正常飛行,兩輪缺一車便不能正常行進;對應夫妻之義,是彼此扶持而非一方只享安樂、一方獨受苦;放在今日觀照,則可反省親密關係是否只在順境中相伴,還是困難來時仍願意在能力範圍內共同承擔。
今太子被逐。我何忍獨住宮中受樂。
曼坻真正不能接受的,是丈夫受苦而自己獨享王宮安樂。她願意同行,不是太子逼迫,而是自己衡量夫妻之義後所作的選擇。
太子言。山中甚苦。卿生長宮中未曾更之。今若隨我恐不能堪。曼坻言。我寧與太子共死山中。不能獨生於此。飢寒苦樂願共受之。終不相離。
須大拏再次告訴曼坻,山中生活非常艱苦,而她自幼生長在宮中,從未經歷這樣的環境,若真的跟隨自己前往,恐怕身體無法承受。
曼坻的回答仍然堅定。她寧願與太子共同死在山中,也不願獨自留在王宮生活;無論飢餓、寒冷、痛苦或安樂,都願共同承受,始終不與太子分離。
飢寒苦樂願共受之。終不相離。
曼坻已經知道前路並不容易,仍願意同行,因此這不是在不知情下作出的決定。「苦樂願共受之」也使夫妻相重不只停在感情,而進入實際承擔。
太子知妃意堅。便聽隨行。曼坻即取二兒。男名耶利。女名罽拏延。各著好衣。抱持悲泣。宮中婇女見之莫不哀慟。
須大拏知道曼坻心意堅定,便同意她隨行。曼坻隨即帶上一雙兒女:男孩名叫耶利,女孩名叫罽拏延,替兩個孩子各自穿上好衣服,抱著他們悲傷哭泣。
宮中婇女看見太子一家即將離開王宮、前往深山,也沒有一個不為之悲傷哀慟。
男名耶利。女名罽拏延。
兩個孩子在此被明確說出名字。後面入山生活以及家庭所遭遇的種種事情,都不只是太子與曼坻二人的選擇,也會實際落在耶利與罽拏延身上,因此孩子的存在不能被忽略。
太子與妃將二兒往辭父王及母。頭面作禮。白言。今當入山十二年。願父母保重。莫以兒故愁憂。十二年滿當還奉覲。
須大拏與曼坻帶著兩個孩子前往辭別父王與母親,恭敬以頭面作禮。太子向父母稟告,自己現在要入山十二年,祈願父母珍重身體,不要因為自己而過度憂愁;十二年期滿之後,自己一定回來拜見奉侍。
願父母保重。莫以兒故愁憂。十二年滿當還奉覲。
須大拏自己即將遠行,仍先安慰父母。他接受父命離國,也沒有因被逐而對父母生怨,並約定十二年期滿後回來奉覲,親子之情並未因處分而斷絕。
父王及母聞之悲哭。抱二孫兒不忍捨去。王語太子。汝自得罪宜當獨去。曼坻及兒何罪而俱入山。可留於此吾當養之。
父王與母親聽見太子一家將要離去,都悲傷哭泣,抱著兩個孫兒捨不得放手。
國王又對須大拏說,得罪群臣而受放逐的是太子本人,理當由太子獨自前去;曼坻與兩個孩子並沒有罪,為什麼也要一起進山?國王願意把他們留在宮中,由自己照顧養育。
汝自得罪宜當獨去。曼坻及兒何罪而俱入山。
父王清楚區分責任:受處分的是須大拏,不是曼坻與孩子。他不願把一人的後果自動延伸到無罪的家人身上。
曼坻白王。太子是我夫婿。今被逐入山。我寧隨之共受苦痛。不能獨住。二兒亦不忍離父母。願王莫復留之。王知其志不可奪。悲泣聽去。
曼坻親自向國王表明,須大拏是自己的丈夫,如今被逐入山,她寧願跟隨丈夫共同承受苦難,不願獨自留在王宮。兩個孩子也不忍與父母分離,因此請國王不要再挽留。
國王知道曼坻的心志已經無法改變,只能悲傷哭泣,允許一家人離去。
我寧隨之共受苦痛。不能獨住。
曼坻再次親自說明自己的決定,使她的同行不是須大拏代為決定,也不是父王逼迫。她明知前方有苦,仍選擇與丈夫同行。
太子與妃及二兒頭面禮父母足。遶三匝辭別而去。宮中內外及國人民。見太子去莫不悲泣。或有隨送數十里者。太子慰勞令還。
須大拏與曼坻帶著兩個孩子,以頭面禮敬父母雙足,又繞行三匝辭別,正式離開王宮。
宮中內外的人以及國中人民,看見太子一家離去,沒有不悲傷哭泣的。有人甚至一路跟隨送行數十里。須大拏見大家遠送,便出言慰勞,勸他們返回,不必再繼續跟隨。
宮中內外及國人民。見太子去莫不悲泣。
人民的悲泣顯出須大拏平日慈仁惠施已深得人心。如今他因布施白象被逐,百姓雖不能改變國王與群臣的決定,仍以送行表達不捨。
太子駕車。以兩白馬挽之。曼坻及二兒共載車上。太子自御而去。行未久有婆羅門來。追及太子乞兩白馬。太子即下車。解馬與之。
須大拏以兩匹白馬牽引車輛,曼坻與兩個孩子一同坐在車上,由太子親自駕車離去。
走了不久,又有婆羅門追上太子,向他求取拉車的兩匹白馬。此時白馬正是全家前往深山的重要交通工具,須大拏仍立即下車,把兩匹馬解下來施給婆羅門。
追及太子乞兩白馬。太子即下車。解馬與之。
七日大施雖已結束,須大拏的布施並沒有結束。白馬此刻不是庫藏中閒置的財物,而是全家正在使用的交通工具;求者一來,他仍然直接施出。
太子與妃即自挽車。行復未久。又有婆羅門來乞車。太子即以車與之。曼坻抱女。太子抱男。步行而去。
兩匹白馬施出之後,須大拏與曼坻便親自拉著車前進。沒走多久,又有一名婆羅門前來求取這輛車。須大拏再次把車施給對方。
失去車乘後,曼坻抱著女兒罽拏延,須大拏抱著兒子耶利,夫妻二人改為徒步前行。
太子與妃即自挽車。
馬施出去之後,夫妻沒有因此停止前進,而是自己接手原本由馬承擔的勞力。布施立刻增加了自身的辛苦,他們仍接受施後所帶來的結果。
又有婆羅門來乞車。太子即以車與之。
已經沒有馬,車仍可以載著妻兒與行李;當車又被求取時,須大拏依然施出。每一次施捨都讓自己的生活更不方便,也讓前往深山的路更加辛苦。
復有人來乞太子身上衣服珍寶。太子悉脫與之。曼坻亦以身上寶物施人。太子車馬衣裘身寶雜物。都盡無餘。
之後又有人前來,求取須大拏身上的衣服與珍寶。太子把可以施出的衣物珍寶全部脫下交給求者。曼坻也把自己身上的寶物布施給人。
到此,須大拏原有的車、馬、衣裘、隨身珍寶以及各種物品,都已經布施殆盡,再沒有剩餘。夫妻帶著兩個孩子,從王宮富貴真正走到幾乎一無所有的狀態。
太子車馬衣裘身寶雜物。都盡無餘。
前面七日已把庫藏私財施盡,離城之後,又把途中實際依靠的白馬、車乘、衣物與身上寶物陸續施出。「都盡無餘」說明須大拏此時已沒有可以依靠的外在財物,接下來的入山之路只能以自身步行承受。
《今日修行觀照》
須大拏離國之前,把「所有私財」七日施盡;真正踏上道路後,求者仍然不斷出現,最後連正在使用的白馬、車乘、衣物與身上珍寶也都施出。
這裡很適合觀察我們平常對布施的界線。
有些東西不用了,給人很容易;自己還在使用,便開始捨不得。多出來的錢可以給,若會稍微影響自己的方便,就開始計算。這很正常,也正因如此,才有修學的地方。
布施不是逼自己一下子什麼都不要,而是在每一次「捨不得」升起時,看清楚自己到底抓住了什麼。
另一面也不能忽略曼坻。須大拏最初勸她留宮,因為被放逐的是自己;曼坻知道山中寒苦、飲食難得、虎狼可畏之後,仍親自選擇同行。父王也再次指出:「汝自得罪宜當獨去。曼坻及兒何罪而俱入山。」
這讓我們知道,修自己的願不能把家人的犧牲視為理所當然。重大決定涉及伴侶與孩子,必須真正看見他們的處境。
《慧照心得》
須大拏即將被逐入山十二年,最先要求的不是多準備一些財物,而是「七日布施所有私財」。七日之後,真的「都盡無餘」。
可是更深的考驗還在離城以後。
有馬時,人來乞馬,他給了;夫妻便自己挽車。有車時,人來乞車,他又給了;夫妻便各自抱著孩子步行。最後衣物、身寶也有人來求,仍然施與。
每一次布施,都不是只少一件東西,而是自己接下來要多承受一分不方便。
這很值得反省。我們有時願意幫助別人,但前提是不能影響自己的時間、生活與舒適;一旦真正要自己多走一點路、多做一點事、多承擔一點麻煩,布施心便開始退。
但須大拏的故事也不能只讀成「給得愈多愈好」。這一家四口同行,父王已經明白提出:得罪的是太子,曼坻與孩子並沒有罪。曼坻是自己堅持同行,兩個年幼孩子卻也跟著父母進入山中。這些關係都要如實看見。
自己的願,不能成為忽略他人需要的理由;自己的慈悲,也不能只看自己願不願意犧牲,而忘了誰正在跟著承受。
從王宮走到「車馬衣裘身寶雜物,都盡無餘」,須大拏已把外在可以依靠的東西一件件施去。接下來真正要面對的,就是沒有這些財物保護之後,心還能不能繼續守住最初的願。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