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集經》卷第二(12)〈迦蘭救濟斷手足罪人反遭妻害・脫難復國以十善慈育人民〉
迦蘭本是波羅奈國王太子,父王去世後,兄弟互相讓國,他帶著妻子入山學道。後來遇見一名被截去手足、鼻耳而放逐水中的罪人,迦蘭不顧自身安危,把他救起,又多年照料直到傷癒命全。不料妻子竟與罪人私通,進而設計將迦蘭推下高山。慈心所救之人反成害己因緣,迦蘭仍沒有因此捨棄弘慈;脫難復國之後,他依然廣行布施、以十善化民。慈惠是否堅固,正是在遭受背逆與傷害時顯現出來。
昔者波羅奈國王太子名迦蘭。兄弟二人。父王喪身。以國相讓。無適立者。兄將妻遁邁入山學道。止臨江水。時他國有犯罪者。國政杌其手足截其鼻耳敗舡流之。罪人呼天相屬。
從前波羅奈國王有一位太子名叫迦蘭。兄弟共有二人,父王去世之後,兄弟彼此把國家讓給對方,沒有一人願意自己即位為王。兄長迦蘭最後帶著妻子離開,進入山中學道,住在靠近江水的地方。
當時另一個國家有一名犯罪之人,受到國法處罰,手足被截斷,鼻耳也被割去,之後又被放在破船上任水漂流。這個人身體殘缺、無法自救,只能一路向天呼號,聲音接連不斷。
父王喪身。以國相讓。無適立者。兄將妻遁邁入山學道。
王位在一般人眼中是極難取得的尊榮,兄弟二人卻彼此相讓。迦蘭最後帶妻入山學道,顯出他原本就沒有以國位權勢作為必須牢牢占有之物。
國政杌其手足截其鼻耳敗舡流之。罪人呼天相屬。
罪人已經受過重刑,手足、鼻耳殘缺,又被置於破船漂流,連維持自己的生命都極其困難。他的呼號正是危命求救之聲,也使迦蘭接下來所發的慈心有了具體所緣。
道士聞之愴然。悲楚曰。彼何人哉。厥困尤甚。夫弘慈恕己危命濟群生之厄者。斯大士之業矣。投身于水盪波截流。引舟著岸。負之還居。勤心養護。瘡愈命全。積年有四。慈育無倦。
迦蘭聽見罪人的呼號,心中悲愴,感受到他的痛苦,便想到:這究竟是什麼人,竟陷入如此深重的困境?隨即又自念,能夠廣行慈悲,由自己愛惜生命而推知眾生同樣愛惜生命,在危急時救濟眾生脫離災厄,正是大士應當實行的事。
因此他直接投入江水,在波浪與水流中前進,把漂流的破船牽引到岸邊;罪人沒有手足,無法自己行走,迦蘭便親自背他回到住處,勤勞用心地照料養護。直到他的瘡傷痊癒、生命保全,前後竟有四年之久,而迦蘭慈心養護始終沒有疲倦。
夫弘慈恕己危命濟群生之厄者。斯大士之業矣。
迦蘭先從自己也愛惜生命來體會眾生。自己若陷在江中、身受重傷而無法自救,也必定希望有人伸手救援;既然知道自己如此,便不忍坐視另一個生命在眼前死去。「恕己」由自身推及眾生,「弘慈」則把這份不忍化為實際救護。
負之還居。勤心養護。瘡愈命全。積年有四。慈育無倦。
救人上岸只是開始。罪人手足殘缺,又有嚴重傷口,需要長久照料;迦蘭不是一時激動行善,而是四年持續養護,直到傷癒命全。慈心若能經得起時間與勞苦,才不只是短暫的一念善意。
妻淫無避與罪人通謀殺其婿。曰子殺之吾與子居。罪人曰。彼賢者矣。奈何殺之。妻辭如前。罪人曰。吾無手足不能殺也。妻曰子坐。吾自有計矣。
迦蘭的妻子後來竟與這名罪人私通,又與他商量要殺害自己的丈夫。她對罪人說,只要把迦蘭殺死,自己便與他共同生活。
罪人起初還知道迦蘭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此回答:「彼賢者矣。奈何殺之。」這是一位賢德之人,怎麼可以殺害他?妻子仍照先前的意思逼迫。罪人又說,自己沒有手足,也沒有能力殺人。妻子便叫他只管坐著,表示自己已有辦法。
彼賢者矣。奈何殺之。
罪人明明知道迦蘭是賢者,也知道自己這條命正是由他四年照護才得以保全。知道恩德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不背恩害人的心又是另一回事。當欲染與私情介入時,若沒有堅定止惡,知道善惡仍可能隨順惡緣。
妻曰。子坐。吾自有計矣。詐為首疾。告其婿曰。斯必山神所為也。吾欲解之。明日從君以求祈福。婿曰大善。明日遂行山岸高四十里。三面壁立。睹者皆懼。
妻子決定親自設計害夫。她假裝頭痛,告訴迦蘭,自己的病一定是山神所造成,希望前往祈求消災得福,並請丈夫明日陪同前去。迦蘭不知道其中藏著殺意,回答很好。
第二天夫妻一同出發,來到一處高達四十里的山岸,三面都是陡峭直立的崖壁,任何人看見都會感到恐懼。妻子以疾病、山神與祈福作為理由,把丈夫一步一步引到危險之處。
詐為首疾。告其婿曰。斯必山神所為也。吾欲解之。
殺害的行動先從欺騙開始。她並非真正患病,也不是真為祈福,而是假借這些理由取得丈夫信任。惡業往往不是突然完成,而是由一念邪心,接著以妄語遮掩,再以身行實現。
妻曰。術法子向日立。吾自祭之。婿即向日妻佯遶之數周。推落山下。山半有樹。樹葉緻厚而柔軟也。道士攀枝得立。樹果甘美食之自全。
妻子到了山岸,假稱依照祭祀的方法,要迦蘭面向太陽站立,由她繞行祭拜。迦蘭依言而行,她便假裝繞著丈夫數周,趁機把他推落山下。
迦蘭墜落途中,山腰正好有一棵樹,樹葉繁密厚實而且柔軟,使他沒有直接墜落到底。他抓住樹枝得以立身,樹上又有甘美的果實,可以取食維持生命,因此在被妻子推落高山之後仍然活了下來。
推落山下。山半有樹。樹葉緻厚而柔軟也。道士攀枝得立。樹果甘美食之自全。
妻子所作已經直接危及迦蘭性命;然而山腰的樹承接住他的身體,果實又能維持他的生命,使原本幾乎必死的危難仍有生路。
樹側有龜。亦日食果。睹樹有人。懼不敢往。其飢五日冒昧趣果。兩俱無害。遂相摩近。道士超踊騎龜。龜驚跳下地。天神祐之。兩俱無損。
樹旁有一隻龜,平日也到這裡吃果實。牠看見樹上有人,因為害怕而不敢靠近;連續飢餓五日之後,終於忍著恐懼前來取果。迦蘭與龜彼此都沒有傷害對方,逐漸能夠互相靠近。
迦蘭最後跳到龜背上騎乘,龜受驚之後跳落到地面。由於天神護佑,迦蘭與龜都沒有受到傷害,迦蘭也因此離開困住自己的高處。
兩俱無害。遂相摩近。
人與龜之所以能逐漸接近,正在於彼此沒有傷害。恐懼若沒有再受到傷害加深,便有可能慢慢消退;不害本身,就能成為彼此接近的條件。
天神祐之。兩俱無損。
迦蘭從高山墜落而不死,又藉龜脫離困境,最後人與龜都沒有損傷。經歷如此重大的背逆與危難,他仍得以保全生命,繼續後面的慈惠之行。
因還故國弟以國讓兄。兄以恕己。弘慈拯濟群生。王治其國。日出布施。四百里內。人車馬眾寶飯食自由。東西南北惠育如之。王功名周著。十方歎德。
迦蘭脫險之後返回故國,弟弟仍然把國家讓給兄長,迦蘭於是成為國王。他仍然由「恕己」而推及眾生:自己知道生命需要護持、苦難需要救助,因此廣行慈悲,拯濟一切眾生。
治理國家時,他每天出行布施,在四百里範圍之內,人民所需的人力、車馬、各種珍寶與飲食,都可以依需要取得;東、西、南、北四方同樣受到他的惠育。由於長久廣施,他的功德與名聲遍傳各地,十方都讚歎他的德行。
兄以恕己。弘慈拯濟群生。
迦蘭自己剛經歷過生命危難,更知道人在無力自救時需要什麼。他沒有因曾被所救之人背逆,就從此拒絕救人;反而仍以自身推及眾生,繼續廣行慈濟。
日出布施。四百里內。人車馬眾寶飯食自由。東西南北惠育如之。
他的布施不是偶爾為之,而是每日實行;不是只惠及近處少數人,而是四方普遍施與。慈心由救一個危命之人,進一步成為治理國家、惠育人民的長久行持。
妻以婿為死。國人無識己者。負杌婿入國。自陳結髮室家遭世衰亂。身更凋殘。服天王慈惠。故來乞丐。國人嘉其如斯。教之曰。天王普慈育逮群生。明日當出東門布施。汝其逆之。貴汝善行賜汝必多。
妻子以為迦蘭早已墜山而死,而國中又沒有人認識她,因此她背著手足殘缺的罪人進入迦蘭所治理的國家。她向人宣稱,自己與丈夫本是結髮夫妻,只因遭遇世間衰亂,丈夫身體才變得殘缺;自己仍背負照顧,不離不棄。她又說,聽聞天王慈悲廣施,所以特地前來乞求救濟。
國人不知道真相,反而讚賞她能照顧殘疾丈夫,便告訴她,國王慈悲普遍養育眾生,明日將從東門出行布施,只要前去迎候,國王看重她這樣的善行,必定會多加賞賜。
服天王慈惠。故來乞丐。
妻子曾親手把迦蘭推落山崖,如今卻因聽聞國王慈惠而前來求施。她不知道自己所仰賴的仁王,正是曾經被自己加害的丈夫。
明日從王乞丐。王默識之。具為群臣說妻本末。一臣曰當燒之。一臣曰斬之。執法大臣曰。夫罪莫大于去正入邪為悖逆之行者矣。當釘兇人著蠱女之背使長負焉。群臣僉曰。善哉從其所好。執持之明矣。
第二天,妻子果然前來向國王乞求布施。迦蘭一眼便認出了她,卻沒有立即發作,而是把妻子從私通罪人、設計害夫直到把自己推下高山的始末完整告訴群臣。
群臣聽後各自提出處置:有人主張燒死,有人主張斬首。掌管刑法的大臣則認為,最大的罪過莫過於捨離正道而走入邪行,作出如此悖逆之事;因此主張把那名兇人釘在惡女背上,使她長久背負。群臣都認為這個處置與二人自己所選擇的關係相應,表示贊同。
夫罪莫大于去正入邪為悖逆之行者矣。
大臣指出問題的根本在「去正入邪」。妻子原本有夫妻之義,罪人原本受迦蘭救命深恩,二人卻共同背離應守的正行,隨欲而行,最後走到謀害恩人的地步。
王以十善化民靡不欣戴。王逮臣民終生天上。罪人夫妻死入地獄。佛告諸比丘。時王者我身是。罪人者調達是。妻者懷杅女子是。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迦蘭王最後以十善教化人民,人民沒有不歡喜擁戴他的。國王以及臣民命終之後生於天上;那名罪人與妻子死後則墮入地獄。前面一連串身口意的選擇,到此顯出不同的果報:一方以恕己弘慈、救命布施、十善化民;另一方忘恩背義、邪淫欺誑、共謀害命,各自隨所造業而受其果。
佛告訴諸比丘,當時那位國王,就是佛自己的前身;那名罪人,就是調達;妻子則是懷杅女子。佛最後以「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指出,迦蘭從投水救人、四年養護,到受害脫難後仍廣施四方、以十善化民,都是菩薩長久修習慈惠布施之行。
王以十善化民靡不欣戴。
迦蘭經歷背叛與幾乎喪命的苦難,最後治理國家仍選擇以十善教化人民。他沒有讓自己所受的傷害轉化成對人民的殘酷,反而使國家走向善行。
王逮臣民終生天上。罪人夫妻死入地獄。
同樣在人世間起心、說話、行動,所造善惡不同,最後所受果報也不同。迦蘭的慈救、布施與十善,和罪人夫妻的邪行、欺騙與害命,形成清楚對照。
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迦蘭的慈惠最難得之處,是他救人之後反受其害,仍沒有因此否定慈悲。他復國之後照樣「弘慈拯濟群生」,每日布施四方,又以十善化民。善行不是因為別人必定善待自己才去做,而是自己已經選擇不離慈心與正道。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幫助一個人之後,很自然會希望對方知道感恩。若對方不但不感恩,反而欺騙、背叛甚至傷害自己,心裡很容易生起一句話:「以後再也不要幫人了。」
迦蘭所遇到的正是極重的背逆。他冒著生命危險跳入水中,把罪人救上岸,又親自背回住處,照料整整四年;最後得到的卻不是報恩,而是妻子與罪人共同謀害。
別人的忘恩,是別人的業;我們是否因此捨棄自己的善心,卻是自己的選擇。
這並不是要人在受害時繼續任人欺凌,也不是把邪行當成無事。迦蘭復國之後,仍把事情真相告訴群臣,善惡並沒有混淆。真正值得學習的是:看清惡,卻不讓惡把自己的心也帶入惡中。
今日若遇到辜負自己的人,可以保護自己,可以遠離惡緣,也可以依法處理;但不必因一人的惡,就決定所有人都不值得幫助。
《慧照心得》
「慈育無倦」四字,放在迦蘭的經歷中尤其沉重。
一個陌生罪人漂在水上,他去救;手足殘缺不能自理,他背回去養;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四年。若只看到這裡,很容易以為如此大的善行必然換來感恩,後面卻完全不是如此。
這也照見修行中很深的一層執取:有時我們願意布施、願意幫助人,心裡仍藏著「我對你好,你也應當對我好」。當這份期待破裂,瞋恨就跟著出來。
慈悲若只能存在於別人善待我的時候,就仍然很容易被外境決定。
迦蘭沒有因此不辨善惡;妻子與罪人的行為仍是邪行,因果也沒有因慈悲而取消。然而他脫難復國後,沒有把自己變成一個多疑、殘酷、拒絕施與的王,反而「弘慈拯濟群生」,四方廣施,以十善化民。
修行不是不知道人心可能背逆,而是知道之後,仍不讓自己的心失去正向。該遠離的惡緣要遠離,該防護的地方要防護,該辨明的是非要辨明;同時也不要把一個人的惡,變成自己從此不慈悲的理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