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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152・六度集經

《六度集經》卷第二(11)〈波耶王治國以仁避戰捨國・自施其首救梵志窮困〉

學僧 釋慧照

波耶王以仁治國,使百姓安樂、刑罰止息,卻因國家富足而招來鄰國覬覦。面對敵軍將至,他沒有先保自己的王位,而是先想到:若為一人之身、一人之命,使無數人民受死傷,便違背自己一向所守的仁慈。離國之後,又遇見因仰慕他的仁德而來投靠的老梵志;當梵志因失去依靠而悲痛時,波耶王最後連自己的頭也願意施捨。這不只是財物之施,而是把護生、捨己與救人窮困貫徹到底。

昔者波羅奈國王名波耶。治國以仁。干戈廢。杖楚滅。囹圄毀。路無呼嗟。群生得所。國豐民熾。諸天歎仁。王城廣長四百里。圍千六百里。王日飯此中人。皆從其願。

從前波羅奈國有一位國王名叫波耶,他治理國家以仁慈為根本。「干戈廢」,兵器戰事停息;「杖楚滅」,以杖責打等刑罰不再施行;「囹圄毀」,連拘禁罪人的牢獄也廢除了;「路無呼嗟」,道路上聽不到人民因痛苦而哀號嘆息。人民與一切眾生都能各得其所,國家豐饒,人民繁盛,連諸天都讚歎波耶王的仁德。王城廣長四百里,周圍千六百里,波耶王每日供給城中人民飲食,隨各人的需要而施與。由治國以仁,到息兵、止刑、廢獄、人民安樂,再到每日供養人民,可以看見他的慈惠並不只是言語,而是實際落在國政與生活之中。

治國以仁。干戈廢。杖楚滅。囹圄毀。路無呼嗟。群生得所。

真正的仁政,不只在國家富強,更在人民是否免於戰亂、刑罰與哀苦。波耶王所求的不是以威勢使人屈服,而是使「群生得所」,讓眾生能夠安穩生活。

王日飯此中人。皆從其願。

波耶王每日供養城中人民,並且依各人的需要施與。布施由個人的慈心擴大到整個國家的人民,顯出他長久而廣泛的惠施之行。

鄰國聞其國豐熟。災害消滅。與臣謀曰。彼國豐熟兆民富樂。吾欲得之。往必剋矣。臣妾僉曰。喜從王願。即興師之仁國。仁國群臣以聞欲距之矣。

鄰國聽聞波耶王的國家五穀豐熟、災害消滅,又見百姓眾多而生活富足,反而生起奪取之心。鄰國王與臣下商議,認為那個國家如此富饒,自己想要取得它,而且出兵必定能夠攻克。臣下眾人都表示願意順從王意,於是立即興兵進攻這個仁德之國。波耶王的群臣得到消息,也準備抵抗敵軍。

彼國豐熟兆民富樂。吾欲得之。

同樣看見一個國家豐足安樂,波耶王想到的是施與人民,鄰國王想到的卻是據為己有。外境相同,心念不同,隨後所造作的行為也完全不同:一方以仁惠養民,一方因貪求而興兵。

仁王慘然而曰。以吾一人之身戮兆民身。愛吾一人命杌兆民之命。一口再食一身數衣。與時何諍。而去春天之德取豺狼之殘乎。吾寧去一世之命不去大志。恕己安群生。蓋天之仁也。

群臣準備迎戰,波耶王卻悲傷地想到:若為了保全自己一人的身體,使無數人民遭受殺戮;為了愛惜自己一人的性命,使無數人民失去生命,這不是他願意做的事。一張口每日所吃的不過幾餐,一個身體所穿的不過幾件衣服,自己究竟還要與世人爭奪什麼?若為了王位而發動戰爭,就是捨棄如春天生養萬物一般的仁德,反而採取如豺狼殘害生命一般的行為。他寧願捨去這一世的性命,也不願捨棄自己長久所立的大志。「恕己安群生」,由自己也愛惜生命、畏懼苦痛,推及一切眾生,使眾生得到安穩;波耶王認為這才是廣大的仁德。

以吾一人之身戮兆民身。愛吾一人命杌兆民之命。

波耶王衡量的不是自己的王位能不能保住,而是若保一人而害萬民,代價便是無數生命。他把自己的一身、一命,與兆民之身、兆民之命放在一起衡量,因此不肯讓人民替自己承受戰禍。

一口再食一身數衣。與時何諍。

一個人的生活所需其實有限,飲食只是供養一口,衣服只是覆護一身。若為有限的受用與權位,使眾多人付出生命,所得與所害完全不能相比。這也直接照見貪著的虛妄:真正需要的並不多,執取卻能把爭奪擴大到傷害眾生。

吾寧去一世之命不去大志。恕己安群生。蓋天之仁也。

「去一世之命」是寧捨此生;「不去大志」是不捨護生濟眾的志願。波耶王不是因為畏戰而逃避,而是不肯以眾生的死亡換取自己的生存。能從自身對安樂與生命的愛惜,想到一切眾生同樣願安畏苦,便能由恕己而護人。

權謂臣曰。各退明日更議。夜則踰城。遁邁入山坐一樹下。有梵志來。其年六十。問王曰。彼仁國王萬福無恙乎。答曰。彼王已喪命矣。梵志聞之頓地哀慟。

波耶王暫且告訴群臣,各自退下,等到明日再商議。到了夜間,他卻獨自越過城牆離去,逃入山中,坐在一棵樹下。他用自己的離開,使群臣沒有再為護衛王位而交戰的理由。這時來了一位六十歲的梵志。梵志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波耶王,便詢問那位仁德之王是否平安無恙。波耶王回答:「彼王已喪命矣。」梵志一聽,立即倒地悲痛哀哭。

夜則踰城。遁邁入山坐一樹下。

前面所說「寧去一世之命不去大志」,到了此處已成為實際行動。他沒有命令人民為自己死戰,而是在夜間離城入山,先捨王位與國家的尊榮,使戰爭失去因自己而起的爭奪中心。

王問之曰。汝哀何甚重乎。答曰。吾聞彼王仁逮群生潤如帝釋。故馳歸命。而彼凋喪。吾老窮矣。王曰。彼仁王者我則是也。

波耶王見梵志如此悲痛,便問他為何哀傷得這麼深。梵志回答,自己聽聞那位國王的仁德遍及眾生,恩澤如帝釋一般,所以特地奔赴而來,希望投靠求生;如今卻聽說仁王已死,自己年老又窮困,再沒有可以依靠之處。波耶王聽完,便向他表明:「彼仁王者我則是也。」原本已捨國避居山林的波耶王,面對一位因仰慕自己的仁德而來求生的老人,不能只顧自己離開後的安穩。

吾聞彼王仁逮群生潤如帝釋。故馳歸命。而彼凋喪。吾老窮矣。

梵志遠道而來,不是為了爭奪波耶王的財富,而是因為聽聞他的仁德能護養眾生,希望在年老窮困時得到依靠。正因如此,他聽聞仁王已死,才會覺得自己的生路也斷了。

鄰國王聞吾國豐熟。民熾寶多。命其武士曰。得吾首者賞男女之使各千人馬千疋牛千頭金銀各千斤。今子取吾首。金冠及劍為明證。之彼王所。賞重多可為傳世之資。吾心欣然也。

波耶王進一步告訴梵志:鄰國王因為聽聞自己的國家豐饒、人民眾多、財寶充足而興兵,又下令武士,誰能取得波耶王的頭,就賞給男女僕役各一千人、馬一千匹、牛一千頭、金銀各一千斤。現在梵志只要取下他的頭,再帶著金冠與寶劍作為證明,到鄰國王那裡領取重賞,所得財物足以成為後世傳家的資產。波耶王甚至明白表示,自己對此心生歡喜。

今子取吾首。金冠及劍為明證。之彼王所。賞重多可為傳世之資。吾心欣然也。

波耶王已經沒有國庫與王位可以用來救助眼前的梵志,於是看見自己這條性命仍然可以成為救人窮困的資糧。他不是被敵人捕獲,也不是被梵志強迫,而是主動提出以自己的頭換取梵志後半生的資用。

答曰。不仁逆道寧死不為也。王曰。斯翁恃吾以活而令窮哉。吾今以首惠汝。令汝無罪。起稽首十方流涕誓曰。群生危者吾當安之。背真向邪者。吾當令歸命三尊。今以首拔子之窮。令子無罪矣。引劍自毀。以濟彼難。

梵志聽後拒絕了。他認為殺害仁王是不仁、違逆正道的事,寧願自己死,也不肯這樣做。波耶王卻想到:這位老人正是因為相信自己能使他活下去才遠道而來,自己怎能讓他仍然陷於窮困?因此波耶王說,不是要梵志殺他,而是自己把頭布施給梵志,使梵志不必承擔殺害他的罪。

波耶王起身向十方稽首,流著眼淚立下誓願:凡是處於危難中的眾生,自己都要使他得到安穩;凡是背離真實而走向邪道的人,都要使他回歸、依止三尊。現在便以自己的頭解除梵志的窮困,又不讓梵志因殺人而獲罪。立誓之後,他拔劍自盡,以自己的生命救濟梵志的困難。

斯翁恃吾以活而令窮哉。

波耶王所不能忍受的,不是自己失去生命,而是一位相信自己的仁德、前來求助的老人最後仍然窮困無依。梵志的信任,在他心中成為必須承擔的慈悲責任。

群生危者吾當安之。背真向邪者。吾當令歸命三尊。

他的誓願不只救眼前一人。眾生有危難,要使其安穩;眾生背離正道,要使其歸向三尊。前者解除生命與生活的危苦,後者使心行轉向正道,慈惠因此不止於物質救濟,也指向眾生長遠的安樂。

今以首拔子之窮。令子無罪矣。引劍自毀。以濟彼難。

波耶王連施捨自己的方式都顧及梵志:既要使他脫離窮困,也不願使他因親手殺害自己而承擔罪過,所以由自己引劍自毀。自己的身命成為最後可施之物,而對方的生活與罪福仍是他所顧念的事。

梵志以首冠劍詣彼王所。王問舊臣。仁王力當千人。而為此子所獲乎。舊臣頓首[跳-兆+辟]地。哀慟痛莫能對。更問梵志。梵志本末陳之。兆民路踊巷哭。或吐血者。或息絕而尸視者。彼王逮臣武士巨細靡不噢咿。

梵志帶著波耶王的頭、金冠與劍,來到鄰國王面前。鄰國王見了,反而向原來波耶王的臣子詢問:仁王一人的力量足以抵擋千人,怎麼會被這個梵志取得首級?舊臣聽見此問,叩首、[跳-兆+辟]地,悲痛得無法回答。鄰國王只好再問梵志,梵志便把事情從頭到尾如實陳述。

消息傳開後,無數人民在道路巷里悲哭踊躍,有人悲痛到吐血,有人甚至氣息斷絕、形同死屍。就連發兵侵略的鄰國王,以及他的臣下、武士,無論尊卑大小,也沒有不悲泣的。

梵志本末陳之。兆民路踊巷哭。或吐血者。或息絕而尸視者。

人民如此悲痛,正與開頭「諸天歎仁」「群生得所」相應。波耶王長久以仁愛護人民,他的死亡因此不是一個王位的更替,而是眾人失去一位真正護念自己的國王。

彼王逮臣武士巨細靡不噢咿。

原本帶兵來奪國的人,在知道波耶王真正如何死去之後,也為他的仁德與捨身而悲泣。武力原本可以攻取土地,卻不能使人真心敬服;波耶王已經捨命,他的仁德反而使敵國君臣也受到震動。

王仰天長嘆曰。吾無道哉。殘天仁子矣。取仁王尸及首連之以金薄。其身坐著殿上。三十二年為天子。後乃立其子為王。鄰國靡不子愛之也。仁王壽終即生天上。

鄰國王知道真相後,仰天長嘆,自責自己無道,竟然殘害了如此仁德之人。他取回波耶王的身體與首級,用金薄連接,使其身坐在殿上,尊奉三十二年如同天子,之後才立波耶王的兒子為王。鄰近各國也都像愛護自己的孩子一般愛護他。波耶王此生終了之後,生於天上。

吾無道哉。殘天仁子矣。

鄰國王終於由波耶王的捨身照見自己的過失。原先因貪圖富國而興兵,如今明白自己所傷害的,正是一位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百姓受害的仁王,因此生起深切悔恨。

仁王壽終即生天上。

波耶王捨棄王位與身命,看似失去世間最重大的所有,結果卻沒有使仁行斷滅。他護生、救窮、捨身的善行已有其果,命終之後生於天上。

佛告諸比丘。仁王者我身是。鄰國王者目連是。其國群臣者今諸比丘是。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佛告訴諸比丘,昔日那位波耶仁王,就是佛自己的前身;當時的鄰國王,就是今日的目連;波耶王國中的群臣,就是如今在座的諸比丘。由此揭明,波耶王寧捨王位、不令兆民因自己而死,又以自己的頭解除老梵志窮困,正是菩薩久遠修行慈惠、成就布施度無極的行跡。

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慈惠不是只在財物有餘時施捨。波耶王由日常供養人民,到敵軍來時捨國護民,再到山中以自身救濟窮老梵志,所施之物愈來愈重,而護念眾生的心始終不變。布施由財物深入身命,也由救一時之窮深入不使眾生因自己而受害。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未必會遇到捨國、捨命這樣的境界,但每天都會遇到「自己要多一點,還是讓別人少受一點苦」的選擇。

波耶王說:「一口再食一身數衣。與時何諍。」這可以直接拿來照見生活中的貪求。真正維持生活所需的其實有限,但心若不知足,便會不斷把名聲、地位、財物、勝負都納入「我的」,甚至為了守住這些東西與人爭執、傷害別人。

真正要練習的,不是等到有很多才布施,而是在每一次想抓住利益時,先看看有沒有眾生因此受苦。

能讓一點利益,可以修布施;能少一句傷人的話,可以修不害;能在爭執時不只顧自己的輸贏,可以修慈心;有能力幫助窮困者時願意實際伸手,也是把慈悲落實在當下。

波耶王又說:「群生危者吾當安之。」修行不一定從很遠的地方開始。身邊有人恐懼時,使他安心;有人窮困時,在能力範圍內扶持;有人走向不善時,不以瞋恨推開,而以正確的方法勸導。這些都在學習使危者得安。

《慧照心得》

波耶王最令人深思的,不只是最後捨頭,而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眾生更重要。

敵軍來時,他想到的是:「以吾一人之身戮兆民身。愛吾一人命杌兆民之命。」若因自己的王位,使無數人民上戰場死亡,他寧可自己離開。遇見老梵志時,他想到的又是:「斯翁恃吾以活而令窮哉。」老人相信他的仁德而來,他便不願讓這份信任落空。

真正難捨的,往往不是外面的財物,而是我們一直認定「這是我的,不能失去」的東西。

名位是我的、利益是我的、面子是我的、意見是我的;一旦有人碰觸,就容易起瞋心。波耶王所行的布施,正好從這裡反照我們:若一面說要利益眾生,一面為了保護自己的得失而讓別人受傷,慈悲仍須繼續修學。

「吾寧去一世之命不去大志。」真正應當守住的,不只是眼前得到多少,而是無論順境逆境,都不要失去最初願意利益眾生的心。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