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集經》卷第一(10)〈國王見富家財寶欲收軍儲・理家明示真財五家分王悟無常廣施〉
菩薩作大國王時,以正道治理人民,心無偏頗,卻很少出外巡遊。國相勸王出遊後,王看見富家宅第華美、金銀耀目,因國家富盛而歡喜;回宮後卻起念要把富家的財物收作軍儲。一位理家申報自己只有三千萬私財,王以為受欺;理家遂說明,真正屬於自己的財富,是念佛、宣教、行佛事、供養賢眾、慈護眾生所積的福德,因為這些福德隨身如影隨形。宅中財寶則為水、火、賊、官與命終五家所共有,終究不能隨身。王聞後醒悟身命、國土、妻子皆不可久保,轉而研習佛經、納忠諫、大赦、還民財寶、廣行布施、建立佛寺、供養沙門、親持六齋。三年之後國境安寧、盜賊止息、五穀成熟、人民無有飢寒;王命終生第二天。佛最後明示當時國王、理家與勸王出遊的國相之後世因緣。
(七) 昔者菩薩為大國王。理民以正。心無偏頗。然不遊觀。國相啟曰。願一出遊。王曰大善。明日即出。人民悅豫。普得其所。
昔時菩薩作大國王,以正直之道治理人民,內心沒有偏私不平。只是王平日並不出外遊觀,因此國相向王稟告,希望王能出宮巡遊一次。王回答「大善」,答應國相,第二天便出行。
人民知道國王出遊,皆感歡悅,各得安適。王原本雖能正直治民,但這次出行使他親眼看見國中人民與富家的實際生活,也成為後來重新省察財富與治國之道的因緣。
理民以正。心無偏頗。
王治理國家以正為本,沒有因親疏、好惡而偏向某一方。治理人民若失去公平,即使外在富強,也容易使人受屈;因此「正」與「無偏頗」先說明王原有的治國德行。
然不遊觀。國相啟曰。願一出遊。
王雖能正治,卻平日不巡遊,因此國相勸他親自出外。這次建言後來使王看見富家的財寶,也使他內心尚未除盡的貪取之念顯現出來。
睹國富姓居舍妙雅。瓦以金銀。服飾光道。曰吾國豐哉。心甚欣豫。還宮憶之。曰斯諸理家何益於國乎。敕錄其財為軍儲矣。
王出遊時,看見國中富姓人家的住宅精美雅麗,甚至以金銀裝飾屋瓦,衣服與飾物的光彩映照道路。王見到如此富盛,讚歎自己的國家十分富足,內心非常欣喜。
然而回到王宮之後,王再想起這些富家的財物,心念卻發生變化。他認為這些理家擁有大量財寶,對國家究竟有什麼利益,於是下令登錄他們的財產,準備收取作為軍事儲備。
曰吾國豐哉。心甚欣豫。
王最初看見人民富有時是歡喜的,認為這顯示國家豐盛。此時尚只是因國富民足而欣悅,還沒有下令取財。
斯諸理家何益於國乎。敕錄其財為軍儲矣。
回宮重新思量後,王卻從「人民富足」轉成「這些財物對國家有何用」,進而命人登錄財產準備收作軍儲。外在財物沒有改變,改變的是王心中對財物的看法;一念貪取生起,原本屬於人民的富足便可能成為被奪取的對象。
有一理家。其私財有三千萬以疏現王。王怒曰。何敢面欺乎。對曰。少來治生。凡有私財宅中之寶。五家之分非吾有也。
其中有一位理家,在呈給國王的財產清冊上,寫自己的私財有三千萬。王看後發怒,認為此人明明家有眾多財寶,怎敢當面欺騙自己。
理家回答,自己從年少以來經營生計,確實累積許多財物;但真正可以稱為「私財」的,只有自己所報的部分。至於住宅中的那些寶物,其實是「五家之分」,不能真正說是自己所有。
王怒曰。何敢面欺乎。
王只從眼前可見的金銀財寶判斷,因此認為理家少報財產、當面欺君。這也引出理家接下來對「什麼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財富」作出不同回答。
凡有私財宅中之寶。五家之分非吾有也。
理家把「私財」與「宅中之寶」分開。一般人認為放在家中的財寶當然屬於自己,他卻說那些財物有五種力量都可能奪走,因此不能當作真正能隨自己而去的所有。
曰何謂私財。對曰。心念佛業。口宣佛教。身行佛事。捐五家分興佛宗廟。敬事賢眾供其衣食。慈養蜎飛蠕動蚑行之類。心所不安不以加之。
王便追問,既然宅中的財寶不算真正私財,那麼什麼才叫私財?
理家回答:心中常念佛業,口中宣說佛教,身體實行佛事;從那些可能被五家分取的世間財物中拿出一部分,建立佛的宗廟;恭敬奉事賢德僧眾,供給他們衣服與飲食;又以慈心養護飛行、蠕動、爬行等各類生命。
不只如此,凡是自己不願承受、會感到不安的事情,也不把同樣的苦加在其他眾生身上。理家所說的真財,因此由心、口、身的善行,一直落到供養、護生與不加害眾生。
心念佛業。口宣佛教。身行佛事。
心、口、身三方面都向善法而行。心中念的是佛業,口中宣揚的是佛教,身體則實際行佛事,使修學不只停在想法或言語,而能三業相應。
敬事賢眾供其衣食。慈養蜎飛蠕動蚑行之類。
對賢眾恭敬供養,對微小眾生也慈心護養。慈惠沒有只給值得尊敬的人,也及於細小、卑微、不能回報自己的生命。
心所不安不以加之。
自己不願遭受的痛苦,也不施加給別人。這使慈心有一個非常直接的衡量:當自己準備對眾生作某件事時,可以先問,如果同樣的事落到自己身上,自己的心能否安受?
斯之福德隨我所之。猶影隨形。所謂私財也。五家分者。一水。二火。三賊。四官。五為命盡。
理家說,前面由心、口、身所修的善行與福德,會隨著自己所往之處而不相離,就像影子跟隨形體一樣,這才是他所說真正屬於自己的財富。
至於宅中那些外在財寶,則可能被五家分取:第一是水災,第二是火災,第三是盜賊,第四是官府,第五則是自己命終。無論哪一種因緣到來,都可能使財物與自己分離。
斯之福德隨我所之。猶影隨形。所謂私財也。
「猶影隨形」是一個清楚的譬喻。字面上,身體走到哪裡,影子便隨到哪裡;所對應的是自己真正造作的善行與福德,不像外財會因外緣失去。當下觀照則是:今日所作的每一個善惡選擇,都在塑造自己的心行與後續因緣,不能只看眼前得失。
一水。二火。三賊。四官。五為命盡。
水火可以毀壞財物,盜賊可以奪取,官府可以收取;即使前四種都沒有發生,人命終時仍必須與財寶分離。因此外財可以暫用,卻沒有一件能保證永遠屬己。
身逮家寶捐之於世已當獨逝。殃福之門未知所之。睹世如幻故不敢有之也。計五家分可有十億。斯為禍之窠藪。常恐危己豈敢有之也。願士眾輦之以除吾憂。
理家進一步說,到了生命終盡之時,身體與家中的財寶都要捨在世間,自己則獨自離去;往後所趣向的是禍是福,取決於自身所造因緣,不能靠留下的財物替代。
他看世間財物如幻,因緣聚時暫時顯現,因緣散時便離去,所以不敢把這些財寶認作真正永恆所有。若計算可能被五家分取的財物,大約有十億;對他而言,這些巨財反而可能成為災禍聚集之處,常使自己擔心因財招禍,所以請王派人把它們運走,以解除自己的憂慮。
身逮家寶捐之於世已當獨逝。
死亡來臨時,身體本身都要留在世間,更不用說宅中財寶。字面上是「獨逝」,法義上顯出外在所有不能陪伴生命永遠前行;當下則提醒我們,在努力累積生活資源時,也要問自己是否同時累積了能使心清淨安穩的善行。
睹世如幻故不敢有之也。
「如幻」不是說眼前財物完全不存在,而是它雖暫時可見、可用,卻不能永遠保持原狀。譬如幻化之相看似存在,終究不能牢牢執取;對應到修行,就是善用而不認作永恆實有。今日觀照財物、地位與身體,也可如此:珍惜使用,但知道它們終會改變。
斯為禍之窠藪。常恐危己豈敢有之也。
大量財富若引生貪著、爭奪、恐懼與危害,便可能由安身之物轉成禍患聚集之處。理家不是因貧窮而說財物不可恃,而是在擁有巨財時已看見其中可能帶來的危險。
王曰。誠哉斯言也。即遣之去。退入齋房。靖心精思。即醒寤曰。身尚不保。豈況國土妻子眾諸可得久長乎。
王聽完理家的說明,知道這番話真實有理,便讓他離去。王自己退入齋房,使心安靜,仔細思惟所聞之義,隨即醒悟:連自己的身體尚且不能永遠保有,更何況國土、妻子以及其他種種所有,又怎可能永久不變?
王沒有只稱讚理家說得好便結束,而是獨自靜思,把所聞轉成對自己生命與所有的觀照,因此真正發生改變。
誠哉斯言也。
王原先因理家只報三千萬而發怒,如今聽完「私財」與「五家分」的道理,承認對方所說真實。能從憤怒轉為接受,是因他願意聽進不同於自己原先想法的話。
身尚不保。豈況國土妻子眾諸可得久長乎。
王把理家所說的無常再推到自己身上。身體本身尚不能永久保全,國土、妻子與其他外在所有更不可能長久不變。對無常的理解至此不只是財富觀,而成為對整個生命的省察。
即撰錄佛經誦文釋義。心垢照除。進貞臣納忠諫大赦其國。還民寶序群僚議寬正。
醒悟之後,王開始撰錄佛經,誦讀經文並理解其中義理,使內心原有的垢染逐漸得到照見與去除。
在治理國家方面,他進用忠貞之臣,接受忠直勸諫,大赦國中罪囚,又把先前收取的人民財寶歸還,重新整頓群臣次序,商議如何使政令寬和而正直。
前面王因見富家財寶而想收作軍儲,如今悟知無常後,第一個實際改變便包括「還民寶」。醒悟不再只是心中想法,而真正修正先前的政策與行為。
即撰錄佛經誦文釋義。心垢照除。
王不只誦讀文字,也「釋義」,使所讀之法進入理解;由正法照見自己,內心垢染才逐漸去除。學法的作用不只是增加知識,而是用來看清並修正自己的心行。
進貞臣納忠諫大赦其國。還民寶序群僚議寬正。
王的改變直接進入治國:任用正直者、接受忠諫、赦免、歸還人民財寶,再與群臣商議寬正之政。若只有悔悟卻不改正先前造成的影響,轉變仍不完整;王以實際行動把所悟落實出來。
謂群臣曰。夫不睹佛經妙義重戒者。其為聾盲矣。彼理家富唯我貧矣。即敕國界散出財寶。賑給貧困恣民所欲。
王對群臣說,若不能見聞佛經的深妙義理與重要戒法,就如同耳聾眼盲,無法真正聽見、看見人生應行之道。
他進一步說,那位理家才是真正富有的人,反而自己才是貧窮者。理家有能隨身的福德之財,而王先前雖有國土府藏,心中卻仍起貪取人民財物之念,所以從修行上反見自己的貧乏。
王隨即下令在國境內散出財寶,賑濟貧困人民,使有需要者能依其所需得到救濟。
彼理家富唯我貧矣。
王重新定義了貧富。理家雖不把宅中巨寶算作私財,卻積有念佛、行善、供養、護生的福德;王雖坐擁國家,若仍被貪念牽引,反而是心中貧乏。
即敕國界散出財寶。賑給貧困恣民所欲。
王不再把財富集中起來作為自己權力的依靠,而將財寶散出救濟貧民。前面「敕錄其財為軍儲」,如今轉成「散出財寶,賑給貧困」,同樣是面對財物,心念與用途已完全不同。
立佛廟寺懸繒燒香。飯諸沙門。身自六齋。如斯三年。四境寧靖。盜賊都息。五穀熟成。民無飢寒。
王又建立佛的廟寺,懸掛繒幡、燒香供養,供給諸沙門飲食;自己也親身奉行六齋,不只命人民修善,而由自身實踐。
如此持續三年,四方國境安寧,盜賊完全止息,五穀成熟豐收,人民沒有飢餓寒冷之苦。王由一念欲取富家財物,經理家開示而醒悟,最後使個人修行與治國善政一同改變。
飯諸沙門。身自六齋。
王一方面供養修道之人,一方面自己持六齋。供養別人修行,不能代替自己的修持;所以「身自」二字顯出王親自受持,不只把善法交給別人去做。
如斯三年。四境寧靖。盜賊都息。五穀熟成。民無飢寒。
善政與修善持續三年,國家由此得到安寧。國境安靖、盜賊止息、農作成熟、人民免於飢寒,所呈現的不只是王個人的福報,也包括人民實際生活得到安穩。
王後壽終。即上生第二天。佛告諸沙門。時王者吾身是。理家者秋鷺子是。勸王觀國者阿難是。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國王後來壽命終盡,隨即上生第二天。佛告訴諸沙門,當時那位國王,就是佛自己的前身;以「真財」與「五家分」開示國王的理家,就是秋鷺子;最初勸王出遊、使整件因緣得以展開的人,就是阿難。
佛最後仍以「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說定此世因緣。這一次布施的關鍵,不是捨頭、捨身,而是國王從想要收取人民財富,醒悟到外財無常、福德可隨身,最後把財寶真正轉為救濟人民、供養賢眾與建立善法的資糧。
時王者吾身是。理家者秋鷺子是。勸王觀國者阿難是。
佛親自明示三人的後世身分。阿難當時的一次勸遊,使王有機會看見國中富盛;秋鷺子前身理家的一番正見,又使王由貪取轉成醒悟。不同因緣彼此相連,最後成就王的轉變。
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國王真正的大轉變,是從「錄其財為軍儲」走到「散出財寶,賑給貧困」。財物本身沒有善惡固定之性,關鍵在人的心如何使用。由貪取轉成布施,由聚斂轉成救困,正顯出心行改變後,外在作為也隨之改變。
《今日修行觀照》
理家說財物有「五家分」:水、火、賊、官、命盡。今日生活環境不同,但其中最根本的一項完全沒有改變——生命終有結束的一天。
我們可以存錢、買房、規劃退休,也應負責任地照顧家庭生活;佛法不是叫人把生活安排全部放棄。真正需要觀照的是:在努力累積的同時,有沒有把「擁有更多」變成人生唯一的安全感?
財物可以保管生活,卻不能替我們完成這一生應修的心。
理家把心念、口說、身行、供養與護生稱作真正私財,是因這些行為已經成為自己的善業。今天說一句善語、幫一個真正需要的人、少做一件傷害眾生的事,看似沒有增加銀行存款,卻正在改變自己的生命方向。
國王更值得學習的是,他發現自己錯了之後真的「還民寶」。不是說一句「我知道錯了」便結束,而是把錯誤造成的事情改回來。
《慧照心得》
「彼理家富唯我貧矣。」這句話把國王原先對貧富的認識整個翻轉了。
王有國土、有軍隊、有府藏,理家卻敢說宅中十億財寶都不是自己的。最後王反而承認,真正富的是理家,真正貧的是自己。
差別不在誰帳面上的數字比較大,而在一個人知道財物終會離開,願意趁還能作主時把它轉成福德;另一個人即使已經很多,心中仍想再取別人的財物。
慳貪使人擁有再多仍覺不足;知足與布施,使有限的所有也能不斷產生利益。
「猶影隨形」也很值得常放在心裡。外面的東西終究會一件一件留下,真正一直跟著我們的,是自己反覆選擇後形成的心。
今天多一次慈悲,這顆心就熟悉慈悲一點;多一次慳惜,它也更熟悉抓取;多一次誠實,它更容易走向正直;多一次傷害,下一次傷害也可能變得容易。
所以真正值得累積的,不只是「我有多少」,還有「我正在成為什麼樣的人」。
願我等善觀世間無常,所有財物皆知因緣暫聚,不以貪取傷害眾生。願心念善法、口宣善語、身行善事,恭敬賢聖,慈護群生,己所不安不加於人。願有過能知、有錯能改,不應取者不取,已誤取者能還;所有財富皆善用於自利利他。願所修福德如影隨形,長養菩提善根,與一切眾生同離慳貪愚惑,同趣無上正真覺道。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