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壹阿含經》卷第四十九(3)之4〈音響王尋子見辟支佛寂然・山神說四種人應起偷婆〉
須菩提已證辟支佛,離開王宮,在山中樹下入無餘涅槃。音響王卻還不知道兒子已經離去,先遣大臣查看,後來親自進入宮中,才發現床榻空無一人。父王從震驚悲痛到四方尋子,最後在山中見到須菩提結加趺坐。此時父子之間已不再只是王與太子的關係:須菩提已證辟支佛並入涅槃。山神因此現身指出,眼前應當依辟支佛之法供養舍利,並說世間有四種人應起偷婆供養。
爾時。音響王告傍臣曰。汝往觀須菩提宮內。王子為寤寐安隱乎。爾時。大臣受王教令。即往至王子宮內。然所寢內室門戶牢固。時彼大臣還至王所。前白王言。王子寤寐安隱。門戶牢固。
須菩提離宮之後,音響王仍以為兒子住在宮中。他命身旁大臣前往查看,想知道王子睡眠是否安穩。大臣奉命到了須菩提宮內,見內室門戶仍然牢固,便沒有真正見到王子,只依門戶狀況回報父王,說王子寤寐安穩,門戶牢固。
王子寤寐安隱。門戶牢固。
大臣實際確認的只是「門戶牢固」,卻據此認定王子仍在裡面安穩睡眠。外在表象看似沒有改變,實情卻早已完全不同:須菩提已離開王宮,甚至已證辟支佛而入涅槃。
時王再三問。汝往看王子為善眠乎。爾時。彼臣復至宮門。然門戶牢固。復往白王。王子在宮眠寐不覺。門戶牢固。至今不開。時音響王復作是念。我息王子少時猶不眠寐。何況今日年壯盛時有眠寐乎。宜自往看知子吉凶。我子將不得疾病也
音響王並未因第一次回報而完全放心,再三詢問大臣是否真的看見王子安睡。大臣第二次前往,仍只見宮門牢固,回來又說王子正在宮中睡眠未醒,門戶至今沒有打開。
音響王此時開始覺得不對。他想到自己的兒子年幼時尚且不會如此久睡,如今已經年壯,怎麼反而長時間不起?因此決定親自前往察看兒子的吉凶,並擔心須菩提是否生病。
我息王子少時猶不眠寐。何況今日年壯盛時有眠寐乎。
父王沒有只接受大臣從門戶作出的推測,而是依自己長久了解兒子的情形察覺異常。這份疑慮使他開始真正查明實情。
宜自往看知子吉凶。我子將不得疾病也
此時音響王所想到的仍是疾病。他尚不知道,須菩提已經完成自己一直擔憂的出家修道之願,而且生命也已走到最後。
是時。音響王即往至須菩提宮內。至門外立告一人曰。汝今施梯踰墻入內與吾開門。彼人受王教敕。即施梯踰墻入內與王開門。時王入內觀內宮中。所臥床空。不見王子。不見已。告婇女曰。王子須菩提今為所在。諸婇女曰。我等亦不知王子所在。
音響王親自來到須菩提宮外,因門戶緊閉,便命一人架梯越牆進入裡面,再從內為他開門。那人依王命而行,父王得以進入宮中。
王來到內宮查看,才發現須菩提所睡的床是空的,根本不見王子。他立刻詢問宮中婇女須菩提現在去了哪裡,婇女們也都回答不知道王子的所在。
時王入內觀內宮中。所臥床空。不見王子。
門戶依然牢固,床榻卻已經空了。父王原以為只要把宮門關緊、把五欲安排周密,就能使須菩提留在其中;最後真正看見的卻是一張空床。外在防護再嚴密,也不能把一個已經斷除愛欲羅網的人困在其中。
時音響王聞斯語已。自投乎地。良久乃穌。是時。音響王告群臣曰。我息小時猶生斯念。設我長大當剃除鬚髮。著三法衣。以信堅固。出家學道。然今王子必當捨我出家學道。汝等各各四面求索王子竟為所在。即時。群臣乘駕流馳。處處求索
音響王聽到連婇女都不知道須菩提去了哪裡,悲痛震驚之下倒在地上,過了很久才甦醒。
清醒後,他對群臣說,自己的兒子從小就曾生起這樣的念頭:長大以後要剃除鬚髮、穿著三法衣,以堅固信心出家學道。因此父王判斷,須菩提如今必定已經捨離自己而出家修道,便命群臣分向四方尋找王子的所在。群臣隨即乘車奔馳,到各處搜尋。
設我長大當剃除鬚髮。著三法衣。以信堅固。出家學道。
直到王子消失,音響王才再次正視須菩提一直存在的出家志願。須菩提不是一時衝動離家,而是從早先便以出家學道為志,後來雖受五欲圍繞,仍重新回到這個方向。
然今王子必當捨我出家學道。
「捨我」顯出父王當時的感受:兒子出家,在他的心中首先成為「離開我」。這也正顯出親情與執取之間細微的差別。珍愛一個人,未必要他永遠留下;若把對方選擇正道理解成對自己的捨棄,苦便容易從「我」的執取中加重。
爾時。有臣逕往至彼山中。中道復作是念。若王子須菩提出家學道者。必當在此學道。爾時。大臣遙見王子須菩提在一樹下。結加趺坐。時臣便生斯念。此是王子須菩提。熟視察之。還詣王所。前白王言。王子須菩提近在山中樹下。結加趺坐。
有一位大臣直接往山中尋找。他在途中想到,如果須菩提王子真的已經出家學道,很可能就在這樣的地方修行。
大臣後來果然遠遠看見須菩提在一棵樹下結加趺坐。他心想這正是王子須菩提,又仔細觀看確認,隨後返回王宮稟告音響王:王子就在附近山中的樹下,正結加趺坐。
王子須菩提近在山中樹下。結加趺坐。
父王原先為須菩提準備的是三時宮殿、無數婇女與轉關坐具;如今大臣找到他時,他卻獨自在山中樹下結加趺坐。外在生活從極盛五欲轉為山林寂靜,也顯出須菩提已徹底離開王宮欲樂。
時音響王聞斯語已。即往至彼山中。遙見須菩提在山樹下。結加趺坐。復自投于地。我息昔日自誓願曰。設我向二十。當出家學道。今將不誤。又且天告我言。汝子必當學道。
音響王得到消息後立即趕往山中,遠遠看見須菩提在樹下結加趺坐,又悲痛得倒在地上。
父王這時回想,自己的兒子過去曾發誓,到了二十歲左右便要出家學道;如今看來,這個誓願果然沒有落空。父王也再次想起天人早已告訴他,這個兒子必定會修學道法。
我息昔日自誓願曰。設我向二十。當出家學道。今將不誤。
音響王此刻不得不面對一件自己早已知道、卻一直不願接受的事:須菩提真的依自己的誓願走向修道。無常有時並不是毫無預兆,而是我們明明知道因緣會變,仍希望它不要真正發生。
又且天告我言。汝子必當學道。
帝釋的預告、音響王原先的承諾、須菩提自己的願心,到此都已成為現實。父王曾以五欲設法阻止,最終仍不能改變須菩提的修道因緣。
時音響王直前語須菩提曰。汝今何故捨我出家學道。時辟支佛默然不對。王復告曰。汝母極懷愁憂。須見汝乃食。時起詣宮。時辟支佛不言不語默然而住
音響王走到須菩提面前,問他為什麼捨下自己而出家學道。此時須菩提已是辟支佛,只是默然,沒有回答。
父王又以母親的憂愁勸他回宮,說他的母親非常掛念,必須見到兒子才肯吃飯,希望須菩提起身回到宮中。然而辟支佛仍然不說話,也不作回答,只是寂然安住。
汝今何故捨我出家學道。
父王仍從自己的失去發問。他所看見的是「兒子捨我」,而須菩提所完成的卻是斷除愛欲、證得辟支佛。兩者所立之處已完全不同。
時辟支佛不言不語默然而住
須菩提此時已入無餘涅槃,因此面對父王的呼喚與勸返都沒有言語回應。父王尚未明白眼前的寂然不是拒絕回宮,而是須菩提的生命因緣已經走到究竟寂滅。
時音響王即前捉手。亦不動搖。王復告群臣曰。王子今日已取命終。釋提桓因先來告我。汝應得息。但當出家學道。然今王子已出家學道。今輿此舍利。詣王國界。當蛇旬之時
音響王上前握住須菩提的手,發現身體毫無動搖,這才知道王子已經命終。他對群臣說,釋提桓因以前曾來告知自己會得到一個兒子,但這個兒子將會出家學道;如今須菩提確實已經出家修道,也已命終。
於是音響王準備把須菩提的遺身運回自己的國界,依自己所理解的方式進行蛇旬,也就是火化處理舍利。
王子今日已取命終。
音響王先失去自己期待中的王位繼承者,又在山中真正面對兒子的死亡。從最初求子,到得到愛子,再到想盡辦法留子,最後仍不能越過生死無常。
彼山中諸神祇。現半身白王曰。此是辟支佛。非是王子。蛇旬舍利法。不如王子法。所以然者。我是過去諸佛弟子。諸佛亦有此教。世有四人應與起偷婆。云何為四。如來.至真.等正覺應起偷婆。辟支佛應起偷婆。如來弟子漏盡阿羅漢應起偷婆。當蛇旬轉輪聖王身時。蛇旬如來.辟支佛身。亦復如是
就在音響王準備依王子身分處理須菩提遺身時,山中諸神祇現出半身,向王說明:眼前這一位已經是辟支佛,不應再只依普通王子的方式處理舍利。
山神說自己曾是過去諸佛的弟子,過去諸佛也有這樣的教導:世間有四種人應當為其建立偷婆,也就是塔。第一是如來、至真、等正覺;第二是辟支佛;第三是如來弟子中已漏盡的阿羅漢;第四由後文所述為轉輪聖王。火化轉輪聖王之身時所行的方法,火化如來與辟支佛之身也依相應尊重之法而行。
此是辟支佛。非是王子。
山神首先改變音響王看待須菩提的身分。父王眼中一直是「我的兒子」,山神卻指出,須菩提已經證得辟支佛,不能再只以親屬身分來理解眼前之人。
世有四人應與起偷婆。
建立偷婆不是只因世俗身分尊貴,而與此人的德行、覺悟以及對世間眾生的利益相關。山神由須菩提辟支佛的舍利,引出四種應受起塔供養之人。
如來.至真.等正覺應起偷婆。辟支佛應起偷婆。如來弟子漏盡阿羅漢應起偷婆。當蛇旬轉輪聖王身時。蛇旬如來.辟支佛身。亦復如是
如來是圓滿正覺者;辟支佛無師自覺;漏盡阿羅漢已斷諸漏;轉輪聖王則以正法治世。山神先把四類應受尊重供養者指出,後續還會進一步說明供養方式以及各自應起偷婆的因緣。
《今日修行觀照》
音響王最大的痛,不只是須菩提離開,而是他一直把須菩提放在「我的兒子」這個位置上。兒子應該留在王宮、陪伴父母、延續門族;當須菩提走向另一條道路時,父王感受到的首先就是「捨我」。
我們對親近的人也很容易如此。因為愛,所以心裡慢慢形成許多「他應該」:孩子應該照我的期待,家人應該理解我,親近的人應該一直陪伴我。這些期待一旦變成必須,關係就容易從珍惜變成執取。
真正的愛不是否認自己的不捨,而是在不捨之中仍願意看見對方不是「我的所有物」。
山神對音響王說:「此是辟支佛。非是王子。」這不是否定父子因緣,而是提醒父王不要再只用自己的關係看須菩提。須菩提已經走完自己的修道因緣,應當以辟支佛之法尊重供養。
當家人開始學佛、持戒、減少欲樂,甚至選擇與我們原先期待不同的善法生活時,若那是真正向善、向道的方向,我們也要學習不以自己的執取阻礙對方。
《慧照心得》
一張空床,讓音響王不得不面對自己一直想避免的事。
他曾用三時宮殿、無數婇女、轉關坐具把須菩提圍在王宮;到了真正尋找兒子時,這一切都沒有作用。宮門還是牢固的,兒子卻早已不在其中。
我們以為抓得夠緊就不會失去,但無常從來不受我們控制。
更值得觀照的是,音響王到了山中仍問:「汝今何故捨我出家學道。」一個「我」字,把父王心中的苦說得很清楚。當事情不照自己的期待發展,我們最先感受到的往往也是:「為什麼離開我?為什麼不照我的意思?」
可是須菩提已不再只是父王眼中的王子。他已觀五陰、斷欲網、證辟支佛、入無餘涅槃。山神一句「此是辟支佛。非是王子」,使父王必須從自己的親情執取中抬起頭,看見兒子真正完成了什麼。
願我們於親愛眷屬之中常具慈心,也具正見;不以愛著妨礙彼此善法,不以占有代替關懷。面對聚散生滅,能知因緣無常;面對修道善願,能隨喜護持。願於一切「我」與「我所」中漸離執取,以智慧照見生死,以正念安住無常,向於寂靜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