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壹阿含經》卷第三十一(19)〈城中人民瓦石刀斫鴦掘魔受宿業・忍受少苦自調其身說滅盡解脫偈〉
鴦掘魔已捨殺出家、證阿羅漢,又以真實不殺之語使難產婦人離苦;但過去大量殺人的業並沒有因此被說成從未發生。當他再次進入舍衛城乞食,城中男女老少認出他就是昔日殺害無數眾生的鴦掘魔,便以瓦石投擲,甚至用刀砍傷他,使其頭目破裂、衣裳撕裂、血流滿身。佛見他受傷而回,教他忍受,並指出原本應於久遠時間承受的罪報,如今正在現前受其結果。鴦掘魔隨後在佛前說出長偈,回顧自己昔為大賊、蒙佛拔濟、如今三明成就,又說真正的不害在於身口意都沒有害心;能自調其身者,如雲散後日月重現,過去作惡而後不再犯,也能重新照耀世間。最後他說自己知足受用、苦已盡、本緣已盡,不再樂生,只待生命時節到來而心不散亂。
是時。鴦掘魔城中乞食。諸男女大小見之。各各自相謂言。此名鴦掘魔。殺害眾生不可稱計。今復在城中乞食
鴦掘魔再次進入舍衛城乞食。城中的男女老少看見他後,彼此相告:這個人就是鴦掘魔,過去殺害眾生多得不可計數,如今竟又在城中乞食。
人民所記得的,是他過去真實造成的巨大傷害。雖然鴦掘魔如今已出家修道,城中人民卻未必知道他內在已經發生多大改變;在受害者與家屬眼中,首先浮現的自然仍是曾經失去生命與安全的痛苦。
此名鴦掘魔。殺害眾生不可稱計。
出家與證果並沒有把過去殺業從歷史中抹除。人民仍認得他,過去所造成的傷害也仍留在眾人的記憶裡。
今復在城中乞食
對人民而言,這是一個很難立即接受的畫面:昔日令全城恐怖的殺人者,如今穿著比丘衣、持缽而來。外在身份已變,但眾人心中的傷痛不會因此立刻消失。
是時。城中人民。各各以瓦石打者。或有以刀斫者。傷壞頭目。衣裳裂盡。流血污體。即出舍衛城至如來所。
城中人民開始對鴦掘魔動手,有人拿瓦片石塊投打,有人甚至用刀砍他。
他被打得頭部、眼目受傷,身上衣服撕裂破損,鮮血流出,沾滿身體。鴦掘魔並沒有以神通反擊,也沒有重新生起殺害之心,而是帶著傷勢離開舍衛城,回到世尊所在之處。
各各以瓦石打者。或有以刀斫者。
人民的反應已從言語責難進入實際攻擊。原文如實保存這段結果,沒有因鴦掘魔已成阿羅漢,就讓所有過去後果立即消失。
傷壞頭目。衣裳裂盡。流血污體。
受報不是抽象名詞,而是身體真正受傷、衣破、流血。過去他曾使別人承受刀兵與死亡,如今自己也在現生遭遇相應苦受。
是時。世尊遙見鴦掘魔頭目傷破。流血污衣而來。見已。便作是說。汝今忍之。所以然者。此罪乃應永劫受之
世尊遠遠看見鴦掘魔頭目受傷、血染衣服而來,便告訴他:現在要忍受這些苦。
佛接著說明,這些罪業原本應當在長遠劫中承受苦果。
佛沒有因鴦掘魔已成阿羅漢,就說過去殺業完全不存在;也沒有教他對人民生恨,而是教他「忍之」。這個忍,不是否認身體疼痛,而是不再以瞋害回應苦報。
汝今忍之。
此時鴦掘魔真正需要的,不是證明自己已經變好,而是面對過去所造之業成熟時,不再讓舊日殺心重新生起。
此罪乃應永劫受之
佛直接指出他過去罪業極重,本應承受長遠苦果。這使他的出家證果與過去業責同時被保留:他已解脫,但過去惡業並沒有被說成毫無因果。
是時。鴦掘魔至世尊所。頭面禮足。在一面坐。爾時。鴦掘魔在如來前。便說此偈 堅固聽法句 堅固行佛法 堅固親善友 便成滅盡處
鴦掘魔來到世尊面前,頭面禮足後坐在一旁,隨即以偈說出自己的修行體會。
「堅固聽法句」,聞法要堅定,不是隨聽隨忘;「堅固行佛法」,聽後還要穩定實踐;「堅固親善友」,親近善知識與善友也要長久不退;如此便能走向「滅盡處」,也就是煩惱與生死走向止息之處。
堅固聽法句 堅固行佛法 堅固親善友 便成滅盡處
聞、行、親近善友三者都要「堅固」。鴦掘魔自己正是因遇佛、聞法、依教修行而由極惡轉向解脫,因此這四句並不是空泛勸語,而與他自身經歷相應。
我本為大賊 名曰鴦掘魔 為流之所[漂*寸] 蒙尊拔濟之
鴦掘魔直接回顧自己過去:本來是一名大賊,名字就叫鴦掘魔。
「為流之所[漂*寸]」,顯示自己過去被生死、煩惱與錯誤行業的流勢所牽引,不能自主;幸而蒙世尊拔濟,才從這股惡流中被救出。
我本為大賊 名曰鴦掘魔
他沒有否認自己的過去,也沒有因現在成就阿羅漢便改寫歷史。能如實承認「我本為大賊」,正顯出沒有再用虛假形象保護自己。
蒙尊拔濟之
他清楚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從殺業中轉出,是因遇佛救度。由邪師所教的殺生之路,轉到世尊所教的不害與解脫之道,是生命最關鍵的改變。
今觀自歸業 亦當觀法本 今以逮三明 成就佛行業
鴦掘魔如今回觀自身業行,也觀察法的根本,不再像過去那樣隨邪見盲目造作。
他說自己如今已得三明,並成就佛法所教導的修行之業。
前面他曾因不知道善惡因果,把殺人誤認為生天之因;現在則能觀業、觀法,修證也已成熟。
今觀自歸業 亦當觀法本
真正的改變,不只是外在停止殺人,也包括開始如實觀察自己的業與法。知見一正,行為才不容易重新走回舊路。
今以逮三明 成就佛行業
昔日依邪師教行殺害,如今則成就佛法修行,甚至逮得三明。兩條道路所得結果完全相反。
我本名無害 殺害不可計 今名真諦實 不害於一切
鴦掘魔說,自己本來的名字是「無害」,但後來實際所作卻是殺害無數眾生。
如今,他才真正成為與「不害」相應的人,不再傷害一切眾生。
這裡形成很深的對照:名字可以叫無害,但若行為一直殺害,名稱並不能改變事實;如今身口意真正轉成不害,才使名稱與行持相應。
我本名無害 殺害不可計
名字與行為曾完全相反。這提醒修行不能只依稱號、身份或自我形象,而要看實際身口意所作。
今名真諦實 不害於一切
現在的不害,已不只是名字,而成為真實行持。從前是假名無害、實際殺生;如今才真正做到不害一切。
設復身口意 都無害心識 此名無殺害 何況起思想
鴦掘魔進一步說,若身、口、意三業都沒有傷害眾生的心識,這才真正名為無殺害。
不害不只是手上不拿刀,也包括口不以惡言傷人,心中也不蓄意害人。
「何況起思想」,更指出連害人的思想都不應讓它發展起來。真正的不殺,深入到身口意三處。
身口意 都無害心識 此名無殺害
鴦掘魔自己曾從殺心發展到持劍殺人,所以如今更清楚:若只控制身體不下手,心中仍充滿害意,根本仍未清淨。
何況起思想
連害心的思想都要觀照,不讓它持續發展。從心念處守護,比等到行為發生才後悔更早一步。
弓師能調角 水人能調水 巧匠調其木 智者自調身
鴦掘魔接著連用三個譬喻。
弓師能調整角材,使之適合作弓;治水的人能引導水勢;巧匠能削治木材,使它合乎所需。這些技藝都在調整外物。
真正有智慧的人,則能調伏自己。
字面上,是不同工匠各能調治其專長之物;法義上,是說外物可調,而修行最重要的是自調身心;當下觀照則是與其一直想改別人,不如先調自己的言行與煩惱。
弓師能調角 水人能調水 巧匠調其木 智者自調身
鴦掘魔過去最擅長的是制服、殺害別人;如今所讚歎的卻是「自調」。這正顯示他對力量的理解已完全改變。
或以鞭杖伏 或以言語屈 竟不加刀杖 今我自降伏
世間有人用鞭杖使人屈服,也有人以言語壓過對方;但鴦掘魔說,自己如今不是靠刀杖被外人制服,而是自己真正得到降伏。
佛當初沒有用武器與他戰鬥,而是以法使他自己看見殺業之惡,最後主動捨劍。
竟不加刀杖 今我自降伏
這正回應波斯匿王先前讚佛「不降者使降,不伏者使伏」。真正的降伏,是內心自己不再願意隨惡行走,而不是外力暫時壓住。
人前為過惡 後止不復犯 是照於世間 如雲消月現 人前為過惡 後止不復犯 是照於世間 如雲消日現
鴦掘魔連續用月與日兩個譬喻說明:一個人從前作過惡,後來真正停止,不再重犯,仍能重新照耀世間。
第一個譬喻是雲消月現。雲曾遮住月光,但雲散後,月亮仍能顯現光明。
第二個譬喻是雲消日現。烏雲曾遮蔽太陽,但雲散後,日光重新遍照。
法義上,過去惡行如覆蓋光明的雲;真正止惡、不再犯,使清淨善行重新顯現。放到當下,就是過去犯錯不必成為永遠自棄的理由,但「後止不復犯」才是重新光明的關鍵。
人前為過惡 後止不復犯
不是「做過惡就沒關係」,而是清楚要求後來要停止、不再犯。轉變的證明在於後續行為。
是照於世間 如雲消月現
字面上雲散月現;法義上,惡行止息後,原本被遮蔽的清淨行持重新顯露;當下觀照則是不要把曾經犯錯的人永遠固定在黑暗中,也不要讓自己因過去而放棄回頭。
是照於世間 如雲消日現
第二喻再把同一法義說得更強:太陽本來能廣照,只因雲覆而暫時不現;惡若真正停止,善行也能重新利益世間。
比丘老少壯 修行佛法行 是照於世間 如彼月雲消 比丘老少壯 修行佛法者 是照此世間 如彼日雲消
鴦掘魔又把譬喻擴展到所有比丘,不論年老、年少或壯年,只要真正修行佛法,都能照耀世間,如同雲散後顯出的明月與太陽。
修行的價值不由年齡決定,而在是否真正依佛法而行。
比丘老少壯 修行佛法行 是照於世間
不論生命處在哪個階段,只要真實修法,都可以成為世間清淨的光明。
比丘老少壯 修行佛法者 是照此世間
鴦掘魔以自己的改變說明,真正使人有光明的不是過去背景,而是當下是否修佛法、離惡行。
我今受痛少 飲食自知足 盡脫一切苦 本緣今已盡
鴦掘魔說,自己如今所受的身體痛苦只是少分;對飲食則知道知足,不再追求過度享受。
更重要的是,他已脫離一切生死根本之苦,本來使生死相續的因緣如今已經窮盡。
身體仍可能受痛,卻不等於心仍被煩惱苦所繫。這也使佛先前說「汝今忍之」更加清楚:阿羅漢仍可有現前身苦,但不再因此生起新的生死繫縛。
我今受痛少 飲食自知足
身體受傷是真的,但他沒有因此重新怨恨;生活受用也知足。苦受現前,心仍能守住清淨。
盡脫一切苦 本緣今已盡
這裡所說的是根本生死苦已解脫、相續之緣已盡。與眼前被瓦石刀斫的身痛並不矛盾:身仍受果,心已不再被煩惱繫縛。
更不受死跡 亦復不樂生 今正待時節 歡喜而不亂
鴦掘魔最後說,自己不再受新的生死相續,也不再貪樂重新受生。
如今只是等待此生生命自然到達應有時節,心中歡喜而不散亂。
這不是厭世求死,而是對生死已無貪著;既不抓住生命,也不恐懼死亡,只依當下因緣安住。
更不受死跡 亦復不樂生
不再受生死之跡,也不貪著重新出生,顯示對有、無有兩邊都不再以愛著追逐。
今正待時節 歡喜而不亂
生命尚未終了,就安住當下;時節未到,不強求死亡;時節到來,也不恐懼。心能歡喜、不亂,是解脫者面對生命終點的安穩。
是時。如來可鴦掘魔所說。是時。鴦掘魔以見如來然可之。即從座起。禮世尊足。便退而去
鴦掘魔說完長偈之後,如來認可他所說的內容。
鴦掘魔知道佛已印可,便從座位起身,禮拜世尊雙足,然後退下離去。
佛的認可,使前面關於聞法、行法、不害、自調、止惡不復犯、受少苦、知足以及生死本緣已盡等內容,都得到確認。
如來可鴦掘魔所說
鴦掘魔不是自己宣稱改過便算完成,佛對其所說予以認可,與前面已明說他成阿羅漢相應。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把「改過」說得很完整。
鴦掘魔已經證阿羅漢,但人民仍會拿石頭、刀子打他。這很現實:自己的內心可以改變,別人的記憶不會同時被改寫。
佛沒有叫他怨恨,也沒有說「你都成阿羅漢了,怎麼還會受這些?」佛只說:「汝今忍之。」
真正回頭的人,不是要求過去立刻沒有後果,而是在後果現前時不再續造新的惡。
更值得修的是「後止不復犯」。過去做錯並不可讚歎,但如果真能停止、不再犯,人生仍能像雲散後的月與日重新顯光。
《慧照心得》
鴦掘魔這一篇最令人深思的,是兩件事同時成立。
他真的已成阿羅漢;他也真的還要承受過去殺業帶來的現前苦果。
佛沒有把兩者混在一起。
解脫不是把過去改寫,而是讓過去再也不能逼自己繼續造同樣的業。
人民打他,他沒有拿起刀。身體流血,他沒有重新變回那個殺人者。
這才是真正的自調。
所以他說:「智者自調身」「竟不加刀杖,今我自降伏。」以前他能制服很多人,卻不能制服自己的殺心;現在即使別人打他,他也不再被瞋恨拖走。
而「人前為過惡,後止不復犯,如雲消月現、如雲消日現」更給人很大的希望。
不是說惡沒有代價,而是說人不必永遠成為自己的過去。
願以此聞法、思惟、修行之善根,回向一切眾生。願受害者離苦得安,造業者知罪能改;願惡業不續,瞋恨止息;願身口意皆入不害,能自調伏,知足清淨,生死因緣漸盡,同趣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