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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125・增壹阿含經

《增壹阿含經》卷第二十四(12)〈文茶王喪第一夫人廢食政事・那羅陀說五不可得與除憂方便〉

學僧 釋慧照

聞如是 一時。尊者那羅陀在波羅梨國長者竹林中

一時,尊者那羅陀住在波羅梨國長者竹林中。

佛不在這一經中親自現前說法,而由已證阿羅漢的那羅陀,面對文茶王喪失愛妻的深重悲苦,依如來之法為王開示。

爾時。文茶王第一夫人而取命終。王甚愛敬。念未曾去懷。是時。有一人至王所。而白王言。大王當知。第一夫人今已命終

當時,文茶王最愛敬的第一夫人命終。

王對她情愛深厚,平日思念從未離心。如今有人前來稟告,第一夫人已經死亡,原本深愛的人忽然與自己生死分離。

王甚愛敬。念未曾去懷。

正因愛敬深重,失去時的悲痛也特別強烈。所愛越深,若心不能如實面對無常,失去時越容易被憂愁完全佔據。

是時。王聞夫人無常。即懷愁憂。告來人曰。汝速輿夫人死屍。著麻油中。使我見之

文茶王聽聞夫人已死,立即陷入愁憂。他命人趕快把夫人的遺體放入麻油中保存,使自己還能繼續看見她。

汝速輿夫人死屍。著麻油中。使我見之

死亡已經發生,王的心卻還不能接受分離,因此想保存遺體,維持「仍能看見」的狀態。

身體可以暫時保存,生命卻已不能恢復。這正顯出執取與無常之間的衝突:心想留住,現實卻已改變。

是時。彼人受王教命。即往持夫人身。著麻油中

那人依王命而行,把夫人的遺體放入麻油之中。

王的要求得到實行,但外在保存遺體並沒有解除內在的悲傷。

爾時。王聞夫人逝喪。極懷愁惱。不食不飲。復不持法。不理王事

文茶王因夫人死亡而極度愁苦,不再飲食,也不能持法,更停止處理國政。

不食不飲。復不持法。不理王事

悲傷已不只是心中難過,而開始影響飲食、法度與治理國家的責任。

當憂愁深到使人完全不能生活、不能履行本來職責時,苦已從一次失去擴展到整個生命。

是時。左右有一人名曰善念。恒與大王執劍。白大王曰。大王當知。此國界中有沙門。名那羅陀。得阿羅漢。有大神足。博識多知。無事不練。辯才勇慧。語常含笑。願王當往至彼。聽其說法。若王聞法。無復愁憂苦惱

王身旁有一位名叫善念的人,平日為王執劍侍從。

善念見王被喪妻之痛困住,便告訴王,國內有一位沙門名叫那羅陀,已證阿羅漢,具大神足,博識多聞,辯才勇慧,言語又常帶和悅。

他勸王前去聽法,相信王若真正聞法,便能從愁憂苦惱中得到出路。

願王當往至彼。聽其說法。若王聞法。無復愁憂苦惱

善念沒有只陪著王一起悲傷,也沒有以世間娛樂分散王的注意,而是把王引向一位能依法開示的聖者。

王報之曰。善哉。善哉。善說此語。汝今。善念。先往語彼沙門。所以然者。夫轉輪聖王欲有所至。先當遣人。不先遣信而至者。此事不然

文茶王聽後連聲讚歎善念說得好,並命他先去通知那羅陀。

王說,依王者禮法,若要前往某處,應先遣使通知,不應在未先傳信的情況下直接到訪。

即使正處悲傷之中,文茶王仍保留應有禮節,沒有因自己是國王就突然前往打擾那羅陀。

時。善念報曰。如大王教。即受王教。往至長者竹園中。至那羅陀所。頭面禮足。在一面立

善念接受王命,前往長者竹園,到那羅陀所在之處,頭面禮足,在一旁站立。

爾時。善念白尊者那羅陀言。尊當知之。大王夫人今已命終。緣此苦惱。不食不飲。亦復不治王法.國事。今欲來覲省尊顏。唯願善與說法。使王無復愁苦

善念把王的情況完整告訴那羅陀:第一夫人命終之後,王因悲苦而不飲不食,也不再處理王法國事;如今想親自來見尊者,希望那羅陀能善巧說法,使王脫離愁苦。

緣此苦惱。不食不飲。亦復不治王法.國事。

善念清楚說出王的憂愁已影響到身體與職責,所以此次求法不是一般拜訪,而是希望正法真正醫治這份喪親之苦。

那羅陀報言。欲來者。今正是時

那羅陀回答,若王願意前來,現在正是適當時候。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延後,而是立即願意接引正在苦中的文茶王。

是時。善念已聞教令。即頭面禮足。便退而去。往至王所。而白王言。已語沙門。王宜知之

善念聽到那羅陀允許王前來,便禮足告退,回到王所,告知已經通知沙門,王現在可以前往。

是時。即敕善念。汝速嚴駕寶羽之車。吾今欲往與沙門相見

文茶王得知那羅陀已允許相見,立即命善念準備寶羽之車,自己要去見沙門。

從一開始完全沉陷在喪妻悲痛中,到現在願意主動出門聞法,王的心已開始從封閉轉向尋求解脫憂苦的方法。

是時。善念即嚴駕寶羽之車。前白王言。嚴駕已辦。王知是時

善念迅速把車駕準備妥當,回報大王車已備好,可以啟程。

是時。王乘寶羽之車。出城詣那羅陀所。步入長者竹園中。夫人王法。除五威容。捨著一面。至那羅陀所。頭面禮足。在一面坐

文茶王乘寶羽之車出城,來到那羅陀所在之處。

進入長者竹園後,依王法除去五種威儀裝飾,放在一旁,再走到那羅陀面前,頭面禮足,在一旁坐下。

至那羅陀所。頭面禮足。在一面坐

王以國君身分而來,到了聖者面前卻依禮敬法,不以王位自高。要真正受法,首先要願意把自己放在可以被教導的位置。

是時。那羅陀告王曰。大王當知。夢幻之法起於愁憂。泡沫之法及以雪揣而起愁憂。亦復不可以華法之想起於愁憂。

那羅陀先告訴文茶王,不應對如夢如幻之法生起深重愁憂,也不應對如泡沫、如雪揣般不能久住之法執著而生憂;同樣不應把如花般短暫變化之法認作常住,因而陷入悲苦。

夢幻之法起於愁憂。泡沫之法及以雪揣而起愁憂。

夢幻看似真實,醒後便散;泡沫才生便滅;雪揣遇緣即融。這些譬喻共同指出:所愛之法本來就不能永遠保持。

亦復不可以華法之想起於愁憂

花開雖美,也必然凋謝。夫人曾經存在、曾經被深愛,並不表示這個身命可以永遠停留。

字面上,夢幻、泡沫、雪揣、花都短暫不實;法義上,是要文茶王看清一切有為之法不能久住;當下觀照則是,面對所愛變異時,不把「我希望它不要變」當成真實世界必須服從的規則。

所以然者。今有五事最不可得。是如來之所說也。云何為五。夫物應盡。欲使不盡者。此不可得。夫物應滅。欲使不滅者。此不可得。夫老之法。欲使不老者。此不可得。復次。病法。欲使不病者。此不可得。復次。死法。欲使不死者。此不可得。

那羅陀接著明確說明,如來曾說世間有五件事情最不可得。

第一,應當盡的事物,想使它永遠不盡,不可得。

第二,應當滅的事物,想使它永遠不滅,不可得。

第三,凡有老法,想使它永不衰老,不可得。

第四,凡有病法,想使它永不生病,不可得。

第五,凡有死法,想使它永遠不死,不可得。

夫物應盡。欲使不盡者。此不可得。夫物應滅。欲使不滅者。此不可得。

夫老之法。欲使不老者。此不可得。復次。病法。欲使不病者。此不可得。復次。死法。欲使不死者。此不可得。

問題不在於人不願失去,而在於有些事情本質上就是不能依願望改變。若把全部力量用來要求「不可得」變成「一定要得到」,苦只會加深。

是謂。大王。此有五事最不可得。是如來之所說

那羅陀再次告訴文茶王,這五件不可得之事,是如來所說。

這不是那羅陀為了安慰王而臨時創造的說法,而是依佛所教,讓王如實面對生命不可避免的變化。

爾時。那羅陀便說此偈 不以愁憂惱 而獲其福祐 設有懷愁憂 外境得其便 若使有智者 終不思惟是 外敵便有愁 而不得其便 威儀禮節具 好施無吝心 當求此方便 使獲其大利 設使不可得 我及彼眾人 無愁便無患 行報知如何

那羅陀進一步以偈教導文茶王。

「不以愁憂惱,而獲其福祐」:單靠憂愁苦惱,不能因此得到福祐,也不能使已失去的人重新回來。

「設有懷愁憂,外境得其便」:若心長久沉在憂苦中,外在境界便容易趁虛而入,使人更加受制。

「若使有智者,終不思惟是」:有智慧的人不會一直反覆思量那些只增長憂苦而不能改變事實的念頭。

「外敵便有愁,而不得其便」:即使外敵希望自己受苦,只要心不被憂愁擊倒,對方也不能因此得便。

「威儀禮節具,好施無吝心」:應保持威儀禮節,修習布施,不生慳吝。

「當求此方便,使獲其大利」:要尋求真正有益的方便,使自己得到大利益。

「設使不可得,我及彼眾人」:若事情本來不可得,不只是自己如此,其他眾人也同樣不能違越這個法則。

「無愁便無患,行報知如何」:若不再讓憂愁纏縛,便能少受憂患,也應明白一切行與果報自有其因緣。

不以愁憂惱 而獲其福祐

憂愁本身不能改變死亡,也不能使夫人復生。若只是反覆沉浸其中,除了增加自己的苦,並沒有真正利益。

威儀禮節具 好施無吝心 當求此方便 使獲其大利

那羅陀不是只要王「不要傷心」,而是讓他重新回到可以實行的善法:保有威儀、守禮、布施、不慳,將心力從無法改變的失去,轉回現在仍能修的善行。

又大王當知。應失之物便失之。已失便愁.憂.苦.惱。痛不可言。我所愛者今日已失。是謂失物便失之。於中起愁.憂.苦.惱。痛不可言。是謂。大王。第一愁刺。染著心意。凡夫之人有此法。不知生.老.病.死之所來處

那羅陀開始說明第一種愁刺。

本來應當失去的事物,到了因緣成熟時便會失去。凡夫在失去之後,反覆想著「我所愛的今天已經失去了」,於是生起愁、憂、苦、惱,痛苦難以言說。

這就是第一根刺入心中的愁刺,使心被染著所纏;凡夫因此受苦,不能明白生、老、病、死的來處與法則。

我所愛者今日已失

文茶王現在正是如此。夫人已經死亡,心卻一直圍繞「我失去了她」打轉,使一次失去不斷在心中重新發生。

第一愁刺。染著心意。

那羅陀把憂愁比作刺。身體被刺扎入會痛,心被「所愛已失」的執取刺入,同樣不斷受苦。

字面上,刺扎入身體造成疼痛;法義上,染著使失去之苦反覆刺心;當下觀照則是,悲傷現前時要看見「事情已經發生」與「心一直反覆抓住」是兩個層次。

又復聞賢聖弟子所應失物便失之。是時彼人不起愁.憂.苦.惱。當作是學。我今所失非獨一已。餘人亦有此法。設我於中起愁憂者。此非其宜。

聞法的賢聖弟子遇到應失之物真正失去時,不讓自己陷入愁、憂、苦、惱。

他會這樣修學:今天遭遇失去的並不只有我,其他眾生也都有這種法;如果我在其中任憂愁不斷增長,並不合宜。

我今所失非獨一已。餘人亦有此法。

這不是用「大家都會失去」來否定自己的痛,而是把心從「只有我遭受這件事」的孤立感中帶回生命共同的無常事實。

或能使親族起愁憂。怨家歡喜。食不消化。即當成病。身體煩熱。由此緣本。便致命終。

若持續被憂愁控制,不只自己痛苦,也可能使親族跟著憂愁,使怨家反而歡喜;自己的飲食不能消化,進一步形成疾病,身體煩熱,甚至因此而命終。

食不消化。即當成病。身體煩熱。由此緣本。便致命終。

那羅陀把憂愁對身體的後果也說得非常具體:悲傷若完全失去調節,會影響飲食、健康,甚至危及生命。

爾時。便能除去憂畏之刺。便脫生.老.病.死。無復災患苦惱之法。

賢聖弟子若能如實思惟,不讓失去轉成無止境的愁惱,就能拔除心中的憂畏之刺,進一步走向脫離生、老、病、死,不再被災患苦惱之法纏縛。

便能除去憂畏之刺

真正要拔除的,不是已經發生的無常,而是心中那根一直要求「不應失去」的憂畏之刺。

復次。大王。應滅之物便滅之。已滅便愁.憂.苦.惱。痛不可言。我所愛者今日已滅。是謂滅物便滅之。於中起愁.憂.苦.惱。痛不可言。是謂。大王。第二愁刺。染著心意。凡夫之人有此法。不知生.老.病.死之所來處

那羅陀接著說第二種愁刺。

凡是本來應當滅去的事物,因緣成熟時便會滅去。凡夫看到所愛之法消滅,便反覆想著「我所愛的今天已滅」,因此生起愁、憂、苦、惱,痛苦難以言說。

這就是第二根愁刺,使心被染著纏住,仍不能如實明白生、老、病、死的來處。

我所愛者今日已滅

「失」偏重於所愛離開自己,「滅」更直接面對所愛之法自身已經壞滅。無論哪一種,若心要求它必須永遠存在,都會形成愁刺。

又復聞賢聖弟子所應滅物便滅之。是時彼人不起愁.憂.苦.惱。當作是學。我今所滅非獨一已。餘人亦有此法。設我於中起愁憂者。此非其宜。

賢聖弟子遇到應滅之物真正滅去,也不讓自己陷入無止境的愁苦。

他知道這不是只有自己才遭遇的事,其他眾生同樣都在無常法中;若任憂愁不斷增長,並不能使已滅之物恢復,因此不應如此隨憂轉。

我今所滅非獨一已。餘人亦有此法。

面對滅去,賢聖弟子不是冷漠,而是以共同無常的事實調伏心,不讓「為什麼偏偏是我」使痛苦再加一層。

或能使親族起憂。怨家歡喜。食不消化。即當成病。身體煩熱。由此緣本。便致命終。爾時。便能除去憂畏之刺。便脫生.老.病.死。無復災患苦惱之法

若放任憂愁,仍然可能使親族跟著受苦,使怨家歡喜,也會令飲食不能消化,身體生病、煩熱,甚至由此命終。

若能如賢聖弟子那樣思惟,則能拔除憂畏之刺,朝脫離生、老、病、死前進,不再被災患苦惱纏住。

便能除去憂畏之刺。便脫生.老.病.死。無復災患苦惱之法

第一與第二愁刺雖分別從「失」與「滅」說起,修法卻一致:看清這是眾生共有的無常,不再讓憂愁繼續傷害身心,從眼前一次失去,進一步走向真正離生老病死。

《今日修行觀照》

文茶王的悲傷很真實。

第一夫人死後,他不吃、不喝、不理國事,甚至把遺體放在麻油裡,希望還能繼續看見她。

這不是因為他不懂道理,而是因為愛得很深。

那羅陀也沒有責怪他「不應該難過」,而是先讓他看見五件不可得:該盡的不能強求不盡,該滅的不能強求不滅,老、病、死也不能靠願望取消。

很多苦,不只是事情變了,而是心一直要求它不准變。

我們遇到失去時,也常如此。

關係變了,希望它回到以前;身體老了,希望永遠保持年輕;重要的人離開了,希望時間倒轉。

但若事情已經不可逆,再用全部心力與現實對抗,只會多一層苦。

《慧照心得》

我很受「愁刺」這個譬喻提醒。

人失去所愛,本來已經很痛;如果心裡又一直反覆想「不應該失去」「為什麼是我」「一定要恢復原來的樣子」,就像在原來的傷口裡,再把刺往內推。

那羅陀教文茶王的,不是沒有感情,而是不再自己加深這根刺。

「我今所失非獨一已。餘人亦有此法。」

這不是把自己的痛看輕,而是明白無常不是針對自己。

人人都會失去,人人都會面對滅、老、病、死。

當明白這是生命共同的法,心就比較不會困在「只有我最苦」裡。

我也注意到,那羅陀說憂愁過度會使人不食、成病、煩熱,甚至命終。這正對應文茶王現在已經不食不飲、不理國事的情形。

所以法不是空談,正是在救他當下的生命。

真正的放下,不是忘了所愛,而是不再讓已經失去的人,再把自己剩下的人生一起帶走。

願我們面對失去時,容許自己悲傷,也能記得無常;知道所愛珍貴,也知道不能久保。願悲傷不轉成自我毀傷,思念不轉成執取。願在不可得之中,看清仍可修的善法,拔除憂畏之刺,讓愛最後成為慈悲、珍惜與走向解脫的力量。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