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壹阿含經》卷第二十三(5)〈佛責不為優填王說禪法・四無畏四禪神足四等心說法無怯〉
是時。彼比丘到瞿師園中。還捨神足。以常凡法至世尊所。頭面禮足。在一面坐。爾時。世尊問比丘曰。云何。比丘。在舍衛城勞於夏坐乎。隨時乞食不亦惓耶 比丘曰。我在舍衛城實無所惓
那位比丘以神足離開優填王所在之處,來到瞿師園後,便收攝神足,以平常行法走到世尊面前,頭面禮足,在一旁坐下。
世尊先問他在舍衛城結夏安居是否辛苦,平日隨時乞食是否疲倦。比丘回答,在舍衛城並沒有什麼疲倦。
還捨神足。以常凡法至世尊所。
比丘雖然具足飛行神足,來到佛前時卻收起神變,以平常威儀親近世尊。神足不是用來建立自己的身分,回到佛前仍是恭敬受教的弟子。
佛語比丘。今日何故來至此間 比丘白佛。故來覲尊。問訊起居
佛又問他今天為什麼來到這裡。
比丘回答,自己特地前來覲見世尊,問訊佛的起居。
這與前一篇開頭完全相應:他最初就是因為與世尊久別,想來禮敬、承受、問訊,所以從舍衛城來到拘深。
世尊告曰。汝今見我及見此四佛住處耶。汝今得脫王手甚為大奇。汝何為不與王說法。又復優填王作是言。比丘。今當為我說法。汝今何故不為我說法。
世尊先指出,比丘現在不但見到自己,也見到過去四佛所住之處,而且能從優填王手中平安脫身,確實非常難得。
但佛沒有停在比丘成功逃脫這件事上,立刻追問最關鍵的地方:優填王明明請他說法,為什麼不替王說?
汝今何故不為我說法
世尊親自提出這個問題,顯示事情的重點不在比丘有沒有神足逃離,而在他面對一個願意開口求法、卻又煩惱深重的人時,是否真正把握了教化因緣。
若當比丘與王說法者。優填王極懷歡喜。已有歡喜。盡其形壽供養衣被.飲食.床敷臥具.病瘦醫藥
佛接著指出,如果這位比丘當時願意為優填王說法,王會非常歡喜;既然心生歡喜,甚至可能終身供養比丘衣被、飲食、床敷臥具與病時醫藥。
這正呼應前一篇優填王自己的內心:若比丘肯說,他確實已想過終身供養。
若當比丘與王說法者。優填王極懷歡喜。
佛看到的不是王只有凶暴的一面,也看到他確實有求法與歡喜受教的可能。這正是比丘當時沒有進一步看見的地方。
是時。比丘白佛言。時。王欲問禪中間事。是故不報此義耳
比丘這才親自說明自己沉默的原因。
優填王當時想問的是禪定中的事情,所以比丘選擇不回答。
王欲問禪中間事。是故不報此義耳
到這裡才能確定比丘先前三次沉默的真正理由。前一篇沒有提前替他判斷,正是因為他的心意直到此處才由本人明說。
世尊告曰。汝比丘。何故不與王說禪中間事
佛聽完後,並沒有認為這個理由足夠,反而再次追問:既然王問禪中間事,為什麼不為他說?
這表示世尊並不接受「對方煩惱重,所以不值得聽禪法」作為當然結論。
比丘報曰。優填王用此禪為本。懷凶暴無有慈心。殺害眾生不可稱計。與欲相應。三毒熾盛。沒在深淵。不睹正法。習惑無知。諸惡普集。行於憍慢。依王力勢。貪著財寶。輕慢世人。盲無有眼。此人復用禪為。
比丘接著把自己的判斷全部說出來。
他認為優填王本性凶暴,缺乏慈心,殺害眾生不可稱量,又與欲相應,貪、瞋、癡三毒熾盛;像沉沒深淵一樣看不見正法,長久處在迷惑無知之中,種種惡法聚集。
他又指出王心懷憍慢,依恃王權勢力,貪著財寶,輕慢世人,如同盲人無眼。因此比丘反問:這樣的人要禪定做什麼?
三毒熾盛。沒在深淵。不睹正法。
行於憍慢。依王力勢。貪著財寶。輕慢世人。
這些都是比丘對優填王的判斷。從前文王一念之間可以終身供養,也可以因不滿而欲殺比丘,確實可見其心強烈、易動;但佛接下來會指出,即使如此,也不能因此認定他完全不可教。
夫禪定法。諸法中妙。難可覺知。無有形相。非心所測。此非常人所及。乃是智者所知。以是之故。不與王說法
比丘又說,禪定之法在諸法之中非常微妙,難以覺知,沒有可以直接把握的形相,也不是一般心量所能測度;這不是普通人容易到達的境界,而是智者才能真正了知。
因此,他認為優填王不具相應條件,所以不替王說法。
此非常人所及。乃是智者所知。以是之故。不與王說法
比丘的考量有一部分是在珍重禪法,不願把深法隨意交給一個他認為尚未相應的人;問題在於,他因此直接把優填王判定在教化之外。
接下來世尊便針對這一點教誡。
是時。世尊告曰。若有朽故之衣。要須浣之乃淨。極盛欲心。要當觀不淨之想。然後乃除。若瞋恚盛者。以慈心除之。愚癡之闇。以十二緣法然後除盡。
世尊先舉朽舊污衣作比。
衣服正因為髒舊,才更需要洗滌,洗過才能清淨。佛接著把這個道理直接落到煩惱對治上。
貪欲極盛的人,應當修不淨想來對治;瞋恚熾盛的人,應以慈心除遣;愚癡闇昧的人,應以十二緣法使無明逐漸除盡。
若有朽故之衣。要須浣之乃淨。
字面上,污衣不是因為髒就丟棄,而是正因為髒才需要洗;法義上,眾生煩惱深重,不是捨棄他的理由,反而正顯示他需要相應法藥;當下觀照則是,看到一個人缺點很多時,可以先問「什麼法能幫他」,而不是只問「他配不配聽法」。
極盛欲心。要當觀不淨之想。然後乃除。若瞋恚盛者。以慈心除之。愚癡之闇。以十二緣法然後除盡。
佛不是否認優填王有貪、瞋、癡,反而正面指出:有什麼病,就應給什麼藥。
比丘。何故不與優填王說法。設當與說法者。王極歡喜。正使極盛之火猶可滅之。何況人哉。
佛再次責問比丘,為什麼不替優填王說法。
如果當時願意說,王很可能會非常歡喜。
世尊又以極盛大火作比:連猛烈燃燒的大火都有辦法撲滅,何況是一個人?
正使極盛之火猶可滅之。何況人哉。
這是整篇非常重要的教誡。
佛沒有說優填王沒有問題,也沒有替他的凶暴開脫;佛所指出的是:煩惱再猛烈,也不能因此斷定一個人永遠不可調伏。
字面上,大火雖盛仍可被滅;法義上,貪瞋癡再重也有相應方法對治;當下觀照則是,對自己或他人,都不要因眼前煩惱很重就提前宣判沒有希望。
爾時。彼比丘默然不語
聽完世尊的責問與教誡,比丘沉默不語。
這一次沉默與前面面對優填王時不同。前面是他主動不說法;現在則是在佛指出自己的判斷不足後,不再辯解。
爾時。佛告比丘。如來處世。甚奇。甚特。設天.龍.鬼神.乾沓和問如來義者。吾當與說之。若使國王.大臣.人民之類問如來義者。亦當與說之。若剎利四姓來問義者。亦當與說之。
佛進一步說明如來處世的說法態度。
如果天、龍、鬼神、乾沓和前來問法,如來會為他們解說;若國王、大臣、一般人民前來問法,也會說;即使不同身分、不同族姓的人來問義,如來同樣為其解答。
若使國王.大臣.人民之類問如來義者。亦當與說之。
如來不因對方身分、性情或類別而先把他排除在佛法之外。只要真正來問,佛便依因緣為其開示。
所以然者。今日如來得四無所畏。說法無有怯弱。亦得四禪。於中自在。兼得四神足。不可稱計。行四等心。是故如來說法無有怯弱。非羅漢.辟支佛所能及也。是故如來說法亦無有難。
佛說明自己為什麼能面對各類眾生而說法無所畏懼。
如來已得四無所畏,所以說法沒有怯弱;又於四禪自在,兼得不可稱計的四神足,而且修行四等心。
正因具足這些功德,所以如來面對種種眾生,都能自在說法,不因對方難調伏而畏縮。
今日如來得四無所畏。說法無有怯弱。
亦得四禪。於中自在。兼得四神足。不可稱計。行四等心。
說法無怯不是靠膽量硬撐,而是有真實修證作根本。定力、智慧、神足與四等心相應,才能在眾生差別中自在教化。
汝今。諸比丘。當求方便。行四等心。慈.悲.喜.護。如是。諸比丘。當作是學
佛因此教諸比丘,應當尋求方便,修行四等心:慈、悲、喜、護。
這裡的教誡直接回應前面的事件。比丘之所以見到優填王煩惱熾盛便不願說法,正需要以更廣大的四等心來對待難調伏眾生。
當求方便。行四等心。慈.悲.喜.護。
慈,是願眾生得樂;悲,是見苦而欲拔苦;喜,是見善見得而歡喜;護,是心不偏動而平等守護。四等心使說法不只依個人喜惡,而能真正以眾生利益為先。
所以然者。若比丘所為眾生善知識。遇及一切父母知親。盡當以四事教令知法。云何為四。一者當恭敬於佛。是時如來者。至真.等正覺.明行成為.善逝.世間解.無上士.道法御.天人師。號佛.眾祐。度人無量。
佛再說,如果比丘要成為眾生的善知識,遇到父母、親友以及一切有緣眾生,都應以四件事教導,使他們知道正法。
第一,就是教人恭敬佛。
佛又依次說明如來尊號:至真、等正覺、明行成為、善逝、世間解、無上士、道法御、天人師,號佛、眾祐,能度無量眾生。
若比丘所為眾生善知識。遇及一切父母知親。盡當以四事教令知法。
善知識不是只陪伴、安慰,而要把人帶向佛、法、僧與賢聖行,令其真正知道修行方向。
當求於法。修行正真之法。除穢惡之行。此是智者之所修行。
第二,要教人求法,修行正真之法,除去污穢惡行。
佛法不是只用來聽聞與談論,而要以正法實際修治自己的行為。
修行正真之法。除穢惡之行。
求法真正的目的,是讓錯誤的行為逐漸被修正,使生命方向與正真之法相應。
復當方便供養眾僧。如來眾者。恒共和合。無有諍訟。法成就.戒成就.三昧成就.智慧成就.解脫成就.解脫知見成就。所謂四雙八輩.十二賢士。此是如來聖眾。可尊.可貴。世間無上福田。
第三,要方便供養眾僧。
佛說如來聖眾和合無諍,具足法成就、戒成就、三昧成就、智慧成就、解脫成就與解脫知見成就。
又說四雙八輩、十二賢士,都是如來聖眾,可尊、可貴,是世間無上福田。
恒共和合。無有諍訟。
法成就.戒成就.三昧成就.智慧成就.解脫成就.解脫知見成就。
僧眾之所以是福田,不只是因為出家身分,而在於和合無諍,並依次成就法、戒、定、慧、解脫與解脫知見。
復當勸助使行賢聖法.律。無染無污。寂靜無為。若有比丘欲行道者。普共行此四事之法。
第四,要勸助眾生修行賢聖法與律,使其向無染、無污、寂靜、無為而行。
佛又說,若比丘真正想修道,就應普遍實踐這四件事。
勸助使行賢聖法.律。無染無污。寂靜無為。
從恭敬佛、求法、供養僧,到實際行賢聖法與律,四事由歸依走向實修,不讓信仰只停在外在恭敬。
所以然者。法之恭養三尊。最尊.最上。無能及者。如是。諸比丘。當作是學
佛說明原因:對三尊的恭敬供養,是最尊、最上的善法,沒有其他可以相比。
因此諸比丘應當如此修學,也如此成為眾生的善知識。
法之恭養三尊。最尊.最上。無能及者。
前面從一位比丘不願向優填王說禪法開始,最後佛把教誡擴大到所有比丘:對眾生不能輕易捨棄,還要有能力把有緣者引向恭敬三寶與賢聖法行。
爾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諸比丘聽完世尊教導,心生歡喜,依教奉行。
優填王的事件到此真正得到法義上的回答:王確實凶暴、三毒熾盛,但這不能成為永遠不教他的理由。佛指出,欲盛有不淨想可治,瞋盛有慈心可治,愚癡有十二緣法可治;連極盛之火尚且可以熄滅,何況是一個仍能求法的人。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最容易讓人警醒的,是比丘的理由其實聽起來很合理。
優填王凶暴、殺生、三毒熾盛、依仗權勢、貪著財寶,甚至才剛起過「不說法就殺掉他」的念頭。若我們在旁邊,很可能也會說:「這種人講了有什麼用?」
但佛沒有這樣回答。
「正使極盛之火猶可滅之。何況人哉。」
不是說任何時候都要冒險接近凶暴之人,也不是忽略安全,而是不要把「現在很難教」直接判成「永遠不可教」。
佛更實際地說:欲重,就以不淨想對治;瞋重,就以慈心對治;愚癡,就以十二緣法對治。
《慧照心得》
上一回看到比丘三次不答,我們還不能替他判心。
到了這裡,他自己說出理由:優填王煩惱太重,而禪法太深,所以不說。
佛卻把這個判斷翻了過來。
污衣髒,所以要洗;貪欲重,所以更需要不淨觀;瞋恚重,所以更需要慈心;愚癡深,所以更需要緣起法。
眾生有病,正是法藥存在的理由。
這對自己也一樣。
有時我們會因為自己貪心很重、脾氣很大、散亂很多,就覺得「我大概不是修行的料」。其實佛在這裡說的方向完全不同:正因有這些煩惱,才需要修相應的法。
另一個很重要的地方,是佛最後教比丘修慈、悲、喜、護。
只有法義而沒有四等心,很容易變成用佛法判斷誰值得教、誰不值得教;有四等心,才會在眾生難調時仍然尋求方便。
善知識真正要做的,不是讓人依賴自己,而是把人引到佛、法、僧與賢聖法行。
願我們面對自己的煩惱時,不自棄;面對別人的煩惱時,也不輕易宣判。願有智慧知道什麼病用什麼法,有慈心知道什麼時候該說、怎麼說;更願自己若有因緣成為別人的善知識,不把人拉向自己,而能真正引他恭敬佛、求正法、親近聖眾、實行賢聖法與律。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