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掘魔羅經》卷第二(14)〈文殊說諸法如虛空・央掘以雹與琉璃辨空與不空〉
《央掘魔羅經》卷第二(14)〈文殊說諸法如虛空・央掘以雹與琉璃辨空與不空〉
文殊師利法王子來到佛前,見央掘魔羅而生隨喜,勸他修大空,觀諸法無所有。央掘魔羅因此請問:世間如何善見空寂法,「空空」究竟有何義。文殊以虛空無相、無生、無色為喻,說諸佛、法身、智慧、解脫皆如虛空,空寂無所有。央掘魔羅則以冰雹被誤認為琉璃寶作譬,指出若因看見冰雹融化,就連真正琉璃也判作空無,便是由一法之空錯推到不空之法。他進一步說,一切煩惱與不善如冰雹會消融,而如來常住與佛解脫則如真琉璃寶,不應一概作極空想。最後又以空聚落、乾涸河川、無水之瓶說明「空」可以是某物離去而空,並不等於承載之法本身全然不存在;如來真解脫之所以說空,是因出離一切過患、煩惱與諸天人陰,而不是如來真解脫本身全無。
爾時文殊師利法王子來詣佛所。稽首佛足卻住一面。見央掘魔羅心生隨喜。以偈歎言 善哉央掘魔 已修殊勝業 今當修大空 諸法無所有 爾時央掘魔羅。以偈問言 文殊法王子 汝見空第一 云何為世間 善見空寂法 空空有何義 時說決所疑
文殊師利法王子來到佛所,先稽首佛足,再退住一面。見央掘魔羅已修殊勝善業,心中生起隨喜。
文殊隨即勸他「今當修大空,諸法無所有」。依文殊的偈語,修大空與觀諸法無所有直接相連。
央掘魔羅知道文殊於「空」有殊勝見解,所以稱「汝見空第一」,請他說明世間怎樣才算善見空寂法。
「空空有何義」又把問題問得更深:若說空,空自身又如何理解?央掘魔羅沒有先替文殊作答,而請他當下解除自己的疑惑。
善哉央掘魔 已修殊勝業 今當修大空 諸法無所有
文殊先隨喜央掘魔羅修善,再勸修大空。修善與見空沒有被分成互不相干的道路,而是由善行繼續深入法義觀察。
云何為世間 善見空寂法
央掘魔羅問的不是會不會說「空」,而是怎樣才真正善見空寂法。
空空有何義
連「空」本身也被提出檢問,表示不能把「空」變成一個不受觀察的固定答案。
爾時文殊師利。以偈答言 諸佛如虛空 虛空無有相 諸佛如虛空 虛空無生相 諸佛如虛空 虛空無色相 法猶如虛空 如來妙法身 智慧如虛空 如來大智身 如來無礙智 不執不可觸 解脫如虛空 虛空無有相 解脫則如來 空寂無所有 汝央掘魔羅 云何能了知
文殊先連續三次以諸佛譬如虛空。
第一說「虛空無有相」,以無相說諸佛;第二說「虛空無生相」,以無生說諸佛;第三說「虛空無色相」,以無色說諸佛。三句雖都用虛空作喻,所指出的分別是無相、無生、無色,不能合併成一句略過。
接著說「法猶如虛空,如來妙法身」。法如虛空,而所說與如來妙法身相連。
又說「智慧如虛空,如來大智身」,以虛空譬智慧,並稱如來為大智身。
「如來無礙智,不執不可觸」,指出如來智慧無礙,不可用執取方式把握,也不是可以如物質般觸取的對象。
文殊再說「解脫如虛空,虛空無有相」,以無相虛空譬解脫。
「解脫則如來,空寂無所有」,又把解脫與如來直接相連,並以空寂無所有作結。
最後反問央掘魔羅「云何能了知」,意在指出這樣的空寂法並非容易明白。
諸佛如虛空 虛空無有相
文殊以虛空無相譬諸佛,所重的是不能以固定相貌執取諸佛真實義。
諸佛如虛空 虛空無生相
無生相又從生起之相說明虛空。文殊藉此表示諸佛不能以世間生起方式完全衡量。
諸佛如虛空 虛空無色相
無色相指出虛空不能被固定成某種色貌,文殊以此繼續破除對諸佛的色相執取。
智慧如虛空 如來大智身 如來無礙智 不執不可觸
智慧被譬如虛空,如來被稱為大智身與無礙智;「不執不可觸」進一步說明這種智慧不能以占有、抓取的方式得到。
解脫如虛空 虛空無有相 解脫則如來 空寂無所有
文殊最後把解脫、如來與空寂無所有連在一起,將空義推到最深處。
爾時央掘魔羅。復說偈言 譬如有愚夫 見雹生妄想 謂是琉璃珠 取已執持歸 置之瓶器中 守護如真寶 不久悉融消 空想默然住 於餘真琉璃 亦復作空想
央掘魔羅先舉冰雹與琉璃寶的譬喻。
有一個愚人看見冰雹,錯把它想成琉璃珠,於是拿回家,放在瓶器中,像真寶一樣珍重守護。
字面上,他第一個錯誤是把會融化的冰雹誤認成真正琉璃。
不久之後,冰雹全部融化消失。他見原先珍藏之物變空,便「空想默然住」,由此形成一種「原來都是空」的想法。
問題接著出現:當他再看見真正的琉璃寶時,也同樣作空想,以為真琉璃也會像冰雹一樣消失。
字面情境是由一次錯認,再產生第二次錯判;對應法義,是由某些會壞滅之法確實是空,錯推到不壞真實也一定全空;當下觀照則是,一次經驗所得的結論,不能未經分辨就套到所有不同事物上。
見雹生妄想 謂是琉璃珠
愚人先把冰雹錯認成寶珠。問題起於對所見之物沒有辨清性質。
不久悉融消 空想默然住
冰雹融化後,愚人由此形成「空」的認定。冰雹確實會消,但由一個會消之物推成一切皆同,問題才真正開始。
於餘真琉璃 亦復作空想
真正琉璃與冰雹性質不同,愚人卻因先前冰雹融化,便把真寶也判為同樣空無。
文殊亦如是 修習極空寂 常作空思惟 破壞一切法 解脫實不空 而作極空想 猶如見雹消 濫壞餘真實 汝今亦如是 濫起極空想 見於空法已 不空亦謂空 有異法是空 有異法不空
央掘魔羅將冰雹與琉璃的譬喻直接對應文殊的空見。
他說文殊「修習極空寂,常作空思惟」,認為文殊長久從極空方向觀察諸法。
「破壞一切法」是央掘魔羅對這種理解的批判:若把空推到所有法都不存在,就會把應該保留的真實法義一併破壞。
他隨即明說「解脫實不空,而作極空想」。依央掘魔羅的辨義,真解脫不是全然空無,因此若仍以極空想理解解脫,就像看到冰雹消失之後,連真琉璃也否定。
「猶如見雹消,濫壞餘真實」,其中「濫」正指出不分界線、錯誤擴張。由冰雹確實消失,卻越界否定其餘真實之物。
所以他再責文殊「濫起極空想」,說見到應空之法後,連不空之法也一併說空。
最後直接立下差別:「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依央掘魔羅此處的說法,法不能全部用同一個「空」處理,有些法是空,有些法不空。
解脫實不空 而作極空想
央掘魔羅明白提出自己的立場:真解脫不應被理解成完全空無。
猶如見雹消 濫壞餘真實
「濫壞」就是不分對象,把一種法成立的判斷錯套到其他法上。
見於空法已 不空亦謂空
知道某些法是空,不能因此推論所有法都同樣空。這正是央掘魔羅對極空見最直接的批判。
有異法是空 有異法不空
央掘魔羅把空與不空明確區分。接著他就要說明,哪些如冰雹般應空,哪些如琉璃寶般不應作空想。
一切諸煩惱 譬如彼雨雹 一切不善壞 猶如雹融消 如真琉璃寶 謂如來常住 如真琉璃寶 謂是佛解脫 虛空色是佛 非色是二乘 解脫色是佛 非色是二乘 云何極空相 而言真解脫 文殊宜諦思 莫不分別想
央掘魔羅開始說明何者如冰雹、何者如真琉璃。
「一切諸煩惱,譬如彼雨雹」,把所有煩惱譬作冰雹。冰雹看似堅實,遇因緣便融化,所以用來譬喻煩惱可以壞滅。
「一切不善壞,猶如雹融消」,更直接把一切不善之法與冰雹融化相連。字面是冰雹消融;法義上是煩惱與不善可以滅除;當下觀照則是,不要把自己的貪瞋癡視為永久不能改變。
相對地,「如真琉璃寶,謂如來常住」,真琉璃寶被用來譬如來常住;下一句「如真琉璃寶,謂是佛解脫」,又用同一真寶譬佛解脫。
因此冰雹與琉璃的分別在這裡完全顯明:煩惱、不善如冰雹應壞;如來常住、佛解脫如真琉璃,不應因煩惱空而一併判空。
「虛空色是佛,非色是二乘;解脫色是佛,非色是二乘」是本處較難的偈句。依原文只可確定,央掘魔羅以「虛空色」「解脫色」稱佛,又以「非色」與二乘相對。此處不自行替「色」建立超出偈頌的完整義理,只依他正在反對「極空」的方向理解:他不許把佛與佛解脫全然落入無色、全空的理解。
隨後反問「云何極空相,而言真解脫」,指出若執極空之相,如何能正確說明真解脫。
最後勸文殊「宜諦思」,應當仔細思惟;「莫不分別想」則要求不要失去空與不空之分辨。
一切諸煩惱 譬如彼雨雹 一切不善壞 猶如雹融消
煩惱與不善被譬作冰雹,明說可以壞滅消融。
如真琉璃寶 謂如來常住 如真琉璃寶 謂是佛解脫
真琉璃被明確配給如來常住與佛解脫,與會消融的冰雹形成對照。
虛空色是佛 非色是二乘 解脫色是佛 非色是二乘
央掘魔羅在這裡用「色」與「非色」作對舉,並將佛與二乘區分。偈義深細,只依其反對把佛與真解脫作全然極空理解的方向說明,不另增經外定義。
文殊宜諦思 莫不分別想
央掘魔羅不是叫文殊停止思考,而是要求「諦思」並保有分別,不能一概作空想。
譬如空聚落 川竭瓶無水 非無彼諸器 中虛故名空 如來真解脫 不空亦如是 出離一切過 故說解脫空 如來實不空 離一切煩惱 及諸天人陰 是故說名空 嗚呼蚊蚋行 不知真空義 外道亦修空 尼乾宜默然
央掘魔羅最後再用三個非常具體的「空」作譬。
「空聚落」是聚落中空無居民,不表示聚落本身完全不存在;「川竭」是河川水竭,不表示河道本身全無;「瓶無水」是瓶中沒有水,不表示瓶本身不存在。
所以緊接著說「非無彼諸器,中虛故名空」。那些承載之物並非沒有,只因其中所容之物已空,才稱為空。
字面情境是聚落、河川、瓶器仍在,而其中的人、水等已無;法義對應是如來真解脫並不是本體全無,而是出離應離之法;當下觀照則是,說某處「空」以前,要問清楚究竟空的是什麼,不要把「某物不在其中」誤作「一切全不存在」。
接著說「如來真解脫,不空亦如是」,明白主張真解脫本身不空。
「出離一切過,故說解脫空」,之所以稱解脫為空,是因一切過患已經出離。
又說「如來實不空,離一切煩惱,及諸天人陰,是故說名空」。如來真實並非空無;稱其為空,是因離一切煩惱,也離諸天、人之陰。
因此「空」在央掘魔羅的說法中,是離開煩惱、過患與特定所離之法,而不是如來與解脫本身全然不存在。
最後他責文殊「不知真空義」,又說外道也修空,以「尼乾宜默然」收束。這些是人物法義論辯中的強烈責語,不能抽離成今日羞辱異見者的說話方式。
譬如空聚落 川竭瓶無水 非無彼諸器 中虛故名空
空聚落並不是沒有聚落,乾河並不是沒有河道,空瓶也不是沒有瓶器;「空」指其中某物不在。
如來真解脫 不空亦如是
央掘魔羅直接說如來真解脫「不空」,把自己反對極空的立場明確說定。
出離一切過 故說解脫空
解脫之所以說空,是因已出離一切過患。空因此具有清除、離染的明確所指。
如來實不空 離一切煩惱 及諸天人陰 是故說名空
這幾句把空與不空同時說出:如來實不空,而因離一切煩惱與諸天人陰,所以稱空。兩面都不能漏掉。
不知真空義 外道亦修空
央掘魔羅最後指出,只是修空並不足以保證見解正確,外道也可能修空;真正關鍵仍在是否明白「真空義」。
《今日修行觀照》
「空」很容易被誤解成「什麼都沒有」。
央掘魔羅用空瓶作譬,非常容易觀察:一個瓶子裡沒有水,我們會說這是空瓶,但沒有人因此認為瓶子也消失了。
說「空」,先要問清楚:究竟空的是什麼?
心裡沒有瞋恨,可以說離瞋;沒有貪著,可以說離貪。若把「離煩惱」理解成「什麼都不存在」,方向就完全不同。
冰雹與琉璃也很貼近日常思考。
一次受騙後,有人便認為所有人都不能信;一段關係失敗後,就說所有感情都沒有意義;看到一個制度出問題,就判定所有制度都一樣虛假。
一個真的失敗經驗,不代表可以把所有不同事物一起判死刑。
冰雹真的會融化,但真琉璃並不因此成為冰雹。
破除執著,不等於失去分辨能力。
有時人會把「不要執著」變成「反正都一樣」,把善惡、責任、真假都混在一起。央掘魔羅卻說「有異法是空,有異法不空」,要求保持分辨。
《慧照心得》
文殊說「空寂無所有」,央掘魔羅卻立刻用冰雹與琉璃來反問。
這不是一場只靠名詞就能處理的爭論。
央掘魔羅真正警惕的是「濫起極空想」:某些法確實是空,便由此把所有法一概判空。
他用冰雹比煩惱,用真琉璃比如來常住與佛解脫,已經把界線劃得很清楚。
空,是要空掉應空之法;若連真實解脫也一併抹除,便不是他所說的真空。
空聚落、乾河、空瓶又把法義說得更細。聚落無人,不表示聚落不存在;河中無水,不表示河道不存在;瓶中無水,也不表示瓶器不存在。
所以「如來實不空」與「是故說名空」並列時,不能只保留其中一句。
為什麼說空?因為「離一切煩惱,及諸天人陰」。
為什麼又說不空?因為如來真解脫本身不是全然虛無。
真正難的不是會說「空」或「不空」,而是知道什麼該空、什麼不能被錯誤否定。
這樣讀,空就不再只是抽象哲學,而能直接回到修行:讓貪空、讓瞋空、讓癡空、讓一切過患空;不是讓慈悲空、智慧空、解脫空到什麼都沒有。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