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譯雜阿含經》卷十一(2)〈富那說如來不立眾生想而斷我慢・阿難答死此生彼不以不答為不知見〉
《別譯雜阿含經》卷十一(2) 〈富那說如來不立眾生想而斷我慢・阿難答死此生彼不以不答為不知見〉
異學外道來問尊者富那,是否佛曾說眾生斷滅、死後更不受生。富那沒有順著「眾生實體斷滅」去理解佛法,而是指出:凡夫因妄想與我慢,才施設「眾生」之想;如來已斷我慢,也讚歎斷慢,因此不起眾生想。富那把自己所答完整稟告佛,並請佛印證有沒有違背教法;世尊明確讚許,他所說不增不減,與佛所說無異。佛又進一步指出,一切眾生長久被我慢所害,煩惱也由我慢滋長,生死流轉如循環、亂織、麻縕與敗軍擾亂,難知首尾。下一經中,外道具迦那提夜間遇到阿難,再問死此生彼等問題。阿難說如來不答這類問法,但自己並非不知;他所知見的是眾生所行、所從生、結業與煩惱結,並指出無聞凡夫若與見結相應,便會順向未來長處生死。
(二○○) 如是我聞。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林。爾時尊者富那在靈鷲山。多諸異學外道梵志。來至其所。問訊尊者富那。在一面坐。白尊者富那言。我等皆聞。沙門瞿曇說眾生斷更不受生。此事云何。
佛住在王舍城迦蘭陀竹林時,尊者富那住在靈鷲山。許多異學外道梵志來到他那裡,問訊後坐在一旁,直接問:我們都聽說沙門瞿曇主張眾生斷滅、從此不再受生,這件事究竟應怎樣理解?
沙門瞿曇說眾生斷更不受生。此事云何。
外道把佛所說的不再受生,理解成有一個實在眾生被斷滅,因此帶著這個前提向富那請問。
尊者答曰。如我解佛所說義者。佛終不說眾生死已更不復有死此生彼。佛實不見眾生之相。所以者何。凡夫妄想。以有慢故。言有眾生。如來斷慢。讚歎斷慢故。無眾生想。
富那回答,依自己對佛所說義理的理解,佛從來不是在主張一個實在眾生死後完全斷滅,也不是建立「這裡死、那裡生」的實體眾生觀。佛不把眾生相當成可執取的實體。凡夫因妄想與我慢,所以施設有眾生;如來已斷我慢,也讚歎斷除我慢,因此不起眾生想。
佛終不說眾生死已更不復有死此生彼。
富那先否定外道的誤解:佛不是主張一個實有眾生在死亡後變成全然斷無。
佛實不見眾生之相。
佛不把「眾生」執取成固定真實之相,因此不能用實體眾生的去來、有無來套入如來所說。
凡夫妄想。以有慢故。言有眾生。
富那把「眾生」之想直接連到凡夫妄想與我慢;因有我慢,才會抓取一個可安立為眾生的實體想。
如來斷慢。讚歎斷慢故。無眾生想。
如來已斷我慢,也教人斷除我慢,所以不再從我慢建立眾生想。
時諸外道聞尊者說。不生歡喜。亦不嫌毀。即便還歸。
那些外道聽完富那的回答,既沒有因此歡喜,也沒有加以嫌責毀謗,便就此離去。
不生歡喜。亦不嫌毀。
他們沒有接受到歡喜,也沒有起而攻擊,只是保持原狀離開。
其去未久。富那即便往詣佛所。到佛所已。頂禮佛足。在一面立。以諸外道所問。具白世尊。是諸外道皆言。世尊說眾生斷更不受生。此事云何。
外道離去不久,富那便到佛所,頂禮佛足後站在一旁,把剛才外道所問完整稟告世尊:他們都說佛主張眾生斷滅、不再受生,並因此前來問難。
以諸外道所問。具白世尊。
富那沒有只憑自己的理解就此作結,而是把問答帶回佛前,請世尊親自印證。
我即答言。如我解佛所說義者。佛終不說眾生死已更不復有死此生彼。佛實不見眾生之想。所以者何。凡夫妄想。以有慢故。起於眾生。如來斷慢。讚歎斷慢。是故不起於眾生想。
富那把自己的回答原原本本說給佛聽:依他所解,佛不說有一個眾生死後完全斷滅,也不以「死此生彼」安立實體眾生;凡夫因妄想、我慢而起眾生想,如來已斷慢,也讚歎斷慢,因此不起眾生想。
凡夫妄想。以有慢故。起於眾生。
富那再次把眾生想的根源放在妄想與我慢上,沒有另立其他原因。
如來斷慢。讚歎斷慢。是故不起於眾生想。
如來自身斷慢,也教人斷慢,因此不從我慢再生眾生實想。
富那復言。我為外道作如是說。將不違佛所說教法致於謗毀生增減耶。為同世尊之所宣說。為當異耶。為如法說。為不如法。為似法說。不似法說。不為同佛法者。所譏呵耶。
富那進一步請佛核對:自己這樣回答外道,有沒有違背佛的教法,是否因解說不當而形成毀謗、增說或減說?自己所說究竟與世尊一致還是不同,是如法還是不如法,是相似於法還是不相似於法,會不會受到真正同佛法者的譏責?
將不違佛所說教法致於謗毀生增減耶。
富那最先檢查的,是自己有沒有因解說而歪曲佛意、增加佛未說之義,或減損原本法義。
為如法說。為不如法。為似法說。不似法說。
富那把判準問得很細,不只問「大概對不對」,而是要確認是否真正如法、是否只是表面相似。
不為同佛法者。所譏呵耶。
他也在意,真正依佛法而行的人是否能從法義上指出錯處。
佛告富那。汝說真實。非為毀謗。不增不減。如我所說。等無差別。是如法說。非非法說。無有同佛法者。能譏呵汝。
佛明確告訴富那,他所說是真實的,不是毀謗,也沒有增加或減少;與佛所說完全沒有差別,是如法之說,不是不如法之說,也沒有真正同佛法者可以因此譏責他。
汝說真實。非為毀謗。不增不減。
佛先確認富那沒有歪曲法義,也沒有自行增補或刪減。
如我所說。等無差別。
佛更進一步確認,富那所說與自己所說完全相應,沒有法義差別。
是如法說。非非法說。
富那的回答正式得到佛印可,確定屬於如法說。
何以故。從本已來。一切皆為我慢所害。眾生煩惱。皆因我慢。而得生長。喜樂我慢。不知我慢。
佛接著說明原因:從久遠以來,一切眾生都受我慢所害;眾生種種煩惱,也因我慢而得以生長。眾生甚至喜樂於我慢,卻又不能真正知道我慢正在作用。
一切皆為我慢所害。
佛直接指出我慢不是微小問題,而是長久傷害眾生的重要根源。
眾生煩惱。皆因我慢。而得生長。
煩惱並非孤立生起,我慢成為它們滋長的重要條件。
喜樂我慢。不知我慢。
更深的問題是,眾生往往不只受我慢影響,還對我慢有所喜樂,卻不自知。
以不知故。譬如循環不知端緒亦如亂織莫知其首。亦如麻縕。亦如軍眾。被破壞時。擾攘亂走。
因為不能知道我慢的作用,眾生的流轉就像圓環找不到開始與末端;也像亂織的線,找不到起頭;又像纏成一團的麻;還像軍隊潰敗時,眾人擾亂奔走,沒有次序。
譬如循環不知端緒
圓環首尾相接,看不出哪裡才是開始,藉此顯出生死與煩惱相續難覓端緒。
亦如亂織莫知其首。
亂掉的織線彼此交纏,連起頭都難以辨認,顯出眾生煩惱相續的錯亂難理。
亦如麻縕。
麻纖維纏成一團,也很難迅速理出線頭,和前面的亂織同樣顯出纏縛之相。
亦如軍眾。被破壞時。擾攘亂走。
軍隊一旦敗亂,眾人四處奔散,失去秩序;佛用這一喻顯出眾生被我慢煩惱擾亂時的狀態。
眾生於何擾亂不定。此世他世。流馳不止。生死流轉。不能得出。
眾生就在這樣的擾亂中不得安定,於此世、他世不斷流轉奔馳,生死相續不停,不能得到出離。
此世他世。流馳不止。
此世到他世不斷相續,沒有停息,正顯出生死流轉之相。
生死流轉。不能得出。
被我慢與煩惱推動,眾生便在生死中反覆來去,找不到真正出口。
復告富那。如是我慢。一切眾生。無盡盡滅無相。至於盡滅。悉皆散壞。
佛又告訴富那,這樣的我慢,若於眾生身上走到盡滅、無相,直到完全止息,便會徹底散壞,不再繼續相續。
如是我慢。一切眾生。無盡盡滅無相。至於盡滅。悉皆散壞。
佛把方向從我慢如何滋長煩惱,轉到我慢本身可以走向盡滅;當它真正盡滅,所依的繫縛便散壞。
若知如是。於人世界。天世界。魔世界。梵世界。沙門婆羅門。天人大眾之中。長夜得義。救拔得樂。
若能如實知道我慢如何生害、如何盡滅,便能在人間、天界、魔界、梵界,以及沙門婆羅門、天人大眾之中,長久得到真實利益,從繫縛中被救拔而得安樂。
長夜得義。救拔得樂。
如實知我慢與其盡滅,不只得到一時理解,而是長久獲得法義利益,並由繫縛中得救拔安樂。
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諸比丘聽完佛對富那的開示,心生歡喜,依教奉行。
歡喜奉行
佛已把眾生想、我慢、煩惱與生死流轉的關係說明,大眾以歡喜受持作為回應。
(二○一)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王舍城迦蘭陀竹林。爾時尊者阿難於是夜中。詣多跋河。脫其衣裳。置于岸上。入河澡浴。著一浴衣。即出于水。待自身乾。
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林時,有一天夜裡,尊者阿難到多跋河洗浴。他把衣服放在岸邊,進河沐浴,穿著浴衣出水後,在岸邊等身體乾燥。
於是夜中。詣多跋河。
這場問答不是發生在講堂,而是在夜間河邊,因偶然相遇而開始。
時有外道。名具迦那提。往至彼河。尊者阿難聞彼行聲及[口*磬]咳聲。外道亦聞尊者之聲。外道問言。汝為是誰。阿難答言。我是沙門。沙門甚多。汝今為是何等沙門。阿難答言。我是釋子。
當時有一位名叫具迦那提的外道也來到河邊。阿難聽到他的腳步聲與[口*磬]咳聲,對方也聽到阿難的聲音。外道便問他是誰,阿難說自己是沙門;外道又問沙門很多,你是哪一類沙門?阿難回答,自己是釋子沙門。
汝今為是何等沙門。
外道先辨明阿難所屬法門,才決定後續問難的方向。
我是釋子。
阿難直接表明自己是釋迦佛弟子,沒有隱藏所依師承。
外道言。我欲問難。汝若閑暇聽我所問。阿難答言。欲問便問。聽已當知。
外道說自己想提出疑難,如果阿難有空,希望能聽他發問。阿難回答,可以直接問,聽完問題之後,自然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欲問難。
具迦那提不是一般寒暄,而是明白表示要提出法義上的疑問。
欲問便問。聽已當知。
阿難沒有預先作答,而是先讓對方把疑問說完整。
外道問言。我死此生彼以不。阿難言。如來不說。又問。我死此不生彼。亦生亦不生。非生非非生彼不。阿難又言。如斯等問。佛悉不答。
外道先問:我死在這裡之後,是否生到彼處?阿難回答,如來不這樣說。外道又接著問:死此不生彼、亦生亦不生、非生非非生彼等說法呢?阿難回答,像這些問題,佛都不作回答。
我死此生彼以不。阿難言。如來不說。
阿難沒有替佛建立一個死後去處的固定答案,只如實說明如來不作這種說法。
我死此不生彼。亦生亦不生。非生非非生彼不。
外道把幾種可能性一一提出,希望阿難在其中承認一種。
如斯等問。佛悉不答。
阿難再次說明,這整類問題佛都不作決定回答。
外道言。我今問汝。死此生彼。乃至非生非非生。悉不見答。汝寧不知如此事乎。阿難言。如是之事。我悉知見。非不知見。
外道聽見阿難都不作回答,便反問:我從死此生彼一路問到非生非非生,你都不回答,難道是因為不知道這些事嗎?阿難明確回答,這些事自己都有知見,並非不知不見。
汝寧不知如此事乎。
外道把「不回答」直接推成「不知道」,這正是阿難接下來要釐清的地方。
我悉知見。非不知見。
阿難清楚否定「因不知道所以不答」的推論,並準備說明自己真正所知見的是什麼。
外道言。汝所知見。為何謂也。阿難答言。我所知見。見彼處所。見眾生行。乃至知見彼所從生。知見結業。舉動所作。見煩惱結。如墨聚集。
外道便問,那你所知所見究竟是什麼?阿難回答,自己能見彼處所,也能見眾生的行為,乃至知道他們從何處而生;又能知見結業、舉動所作,以及煩惱結聚集如濃黑墨團。
見眾生行。乃至知見彼所從生。
阿難所知見的,是眾生實際的行與所從生之因緣,不是憑空猜測一個常住我去到哪裡。
知見結業。舉動所作。
阿難也知道眾生所造作的業與行動,指出受生不是脫離所作而單獨發生。
見煩惱結。如墨聚集。
煩惱結聚集時,如濃墨凝聚一般,顯出其黏著、覆蔽與難以清明之相。
無聞凡愚。與見結相應。順於未來長處生死。我所知見。其事如是。豈可謂為不知見乎。
阿難最後說,沒有聞法的凡愚若與見結相應,就會順著這些繫縛,在未來長久處於生死中。自己所知所見正是如此,又怎能說是不知不見?
無聞凡愚。與見結相應。
沒有正法知見,又和見結相應,心便容易被固定見解牽引。
順於未來長處生死。
見結不是只造成當下爭論,它還會令眾生順向未來,長久住於生死流轉。
我所知見。其事如是。豈可謂為不知見乎。
阿難再次說清楚:自己不是沒有知見,而是所知見的內容與外道預設的「我死後去哪裡」不同。
外道俱迦那即問之曰。汝名何等。阿難答言。我名阿難。外道復言。善哉善哉。大師弟子。我今乃至共相談論。而不知汝乃是阿難。我若知汝。終不能得共相抗對。
具迦那提聽完後問對方姓名,阿難回答自己的名字。外道這才知道眼前正是阿難,立刻讚歎「善哉善哉」,說自己竟然和大師弟子談論了這麼久而不知道對方身分;若早知道是阿難,恐怕根本不敢與他相互抗論。
善哉善哉。大師弟子。
外道在聽完法義後得知阿難身分,直接讚歎他是大師弟子。
我若知汝。終不能得共相抗對。
外道坦白說,如果早知道對方是阿難,自己甚至不敢這樣與他論辯。
時彼外道聞阿難所說。歡喜而去
具迦那提聽完阿難的解說,心生歡喜而離去。
歡喜而去
外道最後不是因得到「死後到底生哪裡」的固定答案而歡喜,而是理解到佛弟子並非不知,而是從因緣、業行與見結如實知見生死。
《今日修行觀照》
這兩經共同碰到一個很深的問題:心總想抓住一個「我」,再從這個我去問「我是誰」「我死後去哪裡」「我會不會一直存在」。富那與阿難都沒有沿著這個方向再立一個答案,而是把注意力帶回我慢、見結、業與煩惱。
當心一直急著證明「我」是什麼,往往正是我慢與見取正在尋找新的立足處。
日常最容易觀察的是:受到一句批評時,為什麼立刻覺得「我被傷害」;別人勝過自己時,為什麼心中不平;自己的看法被否定時,為什麼一定要守住。這些地方,正可看見我慢並不是抽象名詞。
《慧照心得》
富那這一經很值得仔細讀。外道把「不再受生」理解成「有一個眾生被斷掉了」,富那卻直接指出:問題本身已把眾生實體化。凡夫因我慢,所以起眾生想;如來斷慢,因此不起這種眾生想。
真正應斷的,不是一個叫做「眾生」的實體,而是令眾生實執成立的我慢與煩惱。
阿難所答也和這個方向一致。佛不回答「我死後生不生彼」,不表示佛弟子不知道生死,而是所知的不是一個實我搬到另一處;所知的是眾生所行、業、煩惱結,以及這些因緣如何使未來生死延續。
能如實知業與煩惱結,比替一個實我安排死後去處,更接近佛法所說的生死真相。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