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七卷(5)〈病中正念正智待時・三受皆觀無常生滅離欲滅盡〉——(一○二八~一○二九)
——(一○二八~一○二九)
(一○二八) 如是我聞
這一經仍在病苦的因緣中說法,但世尊所教的,不只是如何忍耐身體的不適,而是如何在病中仍以正念、正智安住。當身體不能照自己的意思運作時,心很容易慌亂;佛法卻教我們,不必先等病苦消失,當下就可以從身、受、心、法中如實觀察。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有眾多比丘集於伽梨隸講堂。時。多有比丘疾病
當時有許多比丘聚集在伽梨隸講堂,其中多有疾病。這不是少數人的特殊情況,而是一群修行人共同面對身體衰病的時刻。
疾病會讓人感受到身體的不可靠,也會讓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更明顯。世尊便在這樣的因緣中,直接開示如何以正念正智面對。
爾時。世尊晡時從禪覺。往至伽梨隸講堂。於大眾前敷座而坐。坐已。告諸比丘。當正念正智以待時。是則為我隨順之教。
世尊來到眾比丘面前,第一句便說:「當正念正智以待時。」
這個「待時」不是什麼都不做地等待,而是在身體有病、生命因緣無法完全掌握時,仍以正念正智安住。真正的待時,是不讓心隨病苦散亂,而在每一個當下清楚知道身心正在發生什麼。
比丘。云何為正念。謂比丘內身身觀念處。精勤方便。正念正智。調伏世間貪憂。外身身觀念處.內外身身觀念處。
世尊先解釋什麼是正念。從內身、外身、內外身觀身,精勤方便,正念正智,調伏世間貪憂。
病中修行不是一味排斥身體,而是如實觀身。身體有苦,就知道有苦;身體衰弱,就知道衰弱,不再額外加上「為什麼偏偏是我」的執取。
內受.外受.內外受。內心.外心.內外心。內法.外法.內外法法觀念處。精勤方便。正念正智。調伏世間貪憂。是名比丘正憶念
接著由身推至受、心、法,皆從內、外、內外如實觀察。這就是四念處的完整方向。
無論病中生起的是痛、怕、煩躁,還是一時的安穩,都可以成為觀照之處。正念不是強迫自己沒有感受,而是能在感受、心念與法的變化中保持清楚,不被貪憂帶走。
云何正智。謂比丘若來若去。正知而住。瞻視觀察。屈申俯仰。執持衣缽。行.住.坐.臥.眠.覺。乃至五十.六十。依語默正智行。比丘。是名正智
世尊再說正智。來、去、瞻視、觀察、屈申、俯仰、執持衣缽,以及行、住、坐、臥、眠、覺,乃至語默,都以正智而行。
這使修行不只停在坐禪時。身體每一個動作、每一次休息、每一句話與沉默,都可以在清楚覺知中進行。病中行動或許變慢,但正智並不因此失去作用。
如是。比丘。正念正智住者能起樂受。有因緣。非無因緣。云何因緣。謂緣於身。
即使正念正智而住,樂受仍然會生起。佛沒有說修行人就不會有樂受,而是指出:樂受有因緣,不是無因而生。
關鍵不在有沒有樂受,而是能不能知道它依因緣而起,不把它抓成永遠不變、一定要留住的東西。
作是思惟。我此身無常有為。心因緣生。樂受亦無常有為。心因緣生。
世尊教比丘如此思惟:此身無常、有為、因緣生;樂受也是無常、有為、因緣生。
當樂受出現時,不必責怪自己貪樂,也不必急著拒絕它,而是先如實看見它的性質:它也是因緣生,也會變化。
身及樂受觀察無常。觀察生滅。觀察離欲。觀察滅盡。觀察捨彼。
對身與樂受,要觀察無常、生滅、離欲、滅盡與捨。
這不是只知道一句「一切無常」,而是一路看清它怎樣生、怎樣滅,心怎樣不再貪著,乃至能捨離。觀察愈深,樂受就愈不容易成為新的繫縛。
觀察身及樂受無常。乃至捨已。若於身及樂受貪欲使者永不復使
如此觀察身與樂受,乃至捨已,原本對身與樂受的貪欲使便不再驅使。
樂受不是問題,真正的繫縛是對樂受生起貪著;如實觀無常、生滅、離欲、滅盡與捨,才能不再被貪欲使牽著走。
如是。正念正智生苦受因緣。非不因緣。云何為因緣。如是緣身。
接著世尊轉到苦受。苦受同樣不是無因而生,而有其因緣。
病中的苦受尤其直接。痛就是痛,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佛法不是否認它,而是讓我們在苦受中仍能看見因緣,不再讓苦受與瞋恚完全黏在一起。
作是思惟。我此身無常有為。心因緣生。苦受亦無常有為。心因緣生。
身是無常、有為、因緣生;苦受同樣無常、有為、因緣生。
苦受現前時,人最容易覺得「它永遠不會過去」。世尊卻教我們直接看它的無常性,不讓一時的苦變成心中固定不變的判決。
身及苦受觀察無常。乃至捨。於此及苦受瞋恚所使。永不復使
對身與苦受同樣觀無常,乃至於捨。如此,對身與苦受的瞋恚使便不再驅使。
這裡很慈悲。佛沒有要求病人「不要覺得痛」,而是指出:痛與對痛的瞋恚不是同一件事。苦受可以現前,但心不一定要再被瞋恚推著走。
如是。正念正智生不苦不樂受因緣。非不因緣。云何因緣。謂身因緣。
第三種是不苦不樂受。它不像樂受那樣令人想抓住,也不像苦受那樣令人想逃開,所以最容易被忽略。
但世尊同樣指出,它也是有因緣而生。正因為它平淡,不容易被察覺,更需要正念正智。
作是思惟。我此身無常有為。心因緣生。彼不苦不樂受亦無常有為。心因緣生。
不苦不樂受與身一樣,同樣是無常、有為、因緣生。
平淡的感受若沒有智慧觀察,很容易讓心落在無明裡,只是模糊地過去。因此佛對三受都不放過:樂受觀之,苦受觀之,不苦不樂受也同樣如實觀之。
彼身及不苦不樂受觀察無常。乃至捨。若所有身及不苦不樂受無明使使。使永不復使。
對身與不苦不樂受觀察無常,乃至於捨,則相應的無明使不再驅使。
於樂受,重點是貪欲使;於苦受,重點是瞋恚使;於不苦不樂受,則特別指出無明使。三受不同,心所容易被驅使的方向也不同。
樂受防貪著,苦受防瞋恚,不苦不樂受防無明;三受都不是要逃避,而是要如實覺知。
多聞聖弟子如是觀者。於色厭離。於受.想.行.識厭離。厭離已離欲。離欲已解脫。解脫知見。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世尊把三受的觀察進一步收回五陰。多聞聖弟子如此觀察,便於色厭離,於受、想、行、識厭離;厭離已而離欲,離欲已而解脫。
這不是討厭身心,而是不再把五陰當成可以依靠、可以永久抓住的我與我所。由如實觀察而厭離,由厭離而離欲,由離欲而解脫,法義次第非常清楚。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世尊接著以偈頌重新總攝三受與修行的要點。
樂覺所覺時 莫能知樂覺 貪欲使所使 不見於出離
當樂受現前,若不能如實知道樂受,就容易被貪欲使牽引,因此看不見出離。
樂不是罪過,但若心只想留住它,就已經被它牽著走。修行在於「知」——知道樂受、知道貪起,也知道它不是永恆的依處。
苦受所覺時 莫能知苦受 瞋恚使所使 不見出離道
苦受現前時,若不能如實知道,就容易被瞋恚使所使,看不見出離之道。
身苦時最容易心也跟著苦。若能在其中保留一分正念,知道「這是苦受」,便不必讓瞋恚再加上一層新的苦。
不苦不樂受 等正覺所說 彼亦不能知 終不度彼岸
不苦不樂受也同樣需要覺知。若連這種平淡、細微的受都不能知道,仍難以度到彼岸。
這提醒我們:真正的觀照不是只在大苦大樂時才修,而是平常無明最容易藏身的細微時刻,也要保持明白。
若比丘精勤 正智不傾動 於彼一切受 黠慧能悉知
若比丘精勤,正智不傾動,便能以智慧悉知一切受。
這不是把受消滅,而是對一切受都清楚。樂知道樂,苦知道苦,不苦不樂也知道;知道它如何生,也知道它如何滅。
能知諸受已 現法盡諸漏 依慧而命終 涅槃不墮數
能如實知諸受,便能在現法中盡諸漏;依智慧而命終,涅槃不墮數。
前面世尊說「正念正智以待時」,到這裡便看見它真正的深度:不是等待死亡,而是在等待生命因緣變化的每一刻,都依慧而住。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諸比丘聽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一○二八經由病中正念正智開始,最後走到依慧命終。身體是否健康,不完全由我們決定;但當受生起時,是否能如實覺知、觀無常、生滅、離欲、滅盡與捨,正是修行可以著力之處。
(一○二九) 如是我聞
一○二九經與前一經緊密相承,同樣是在伽梨隸講堂、多有病比丘的因緣中說法。
這一經把前面已說的法義簡要承接,再將結果說得更直接:如此觀察,不只是面對三受,而是走向解脫生、老、病、死。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如上說。時。有眾多比丘集會迦梨隸講堂。多有疾病。
場景仍然相同:眾多比丘聚集在迦梨隸講堂,而且多有疾病。
原典用「如上說」承接一○二八經,我們也依原文如此讀過。重點仍是在病苦之中如何安住、如何觀受、如何不被煩惱使所驅使。
如上說。差別者。乃至聖弟子如是觀者。於色解脫。於受.想.行.識解脫。我說是等解脫生.老.病.死
這一經的差別,在於最後直接說:聖弟子如此觀者,於色解脫,於受、想、行、識解脫;世尊說,這就是解脫生、老、病、死。
前一經說「厭離、離欲、解脫」,這裡再明確指出五陰解脫與生老病死解脫的關係。
面對病苦,佛法不是只求暫時舒服一些,而是由對五陰與三受的如實觀察,走向不再被生、老、病、死繫縛。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世尊再以偈頌總攝這一經。
智慧多聞者 非不覺諸受 若於苦樂受 分別諦明了
有智慧、多聞的人,不是不感覺諸受,而是對苦受、樂受能如實分別、明了。
修行不是變得沒有感覺,而是感覺現前時,不再迷失。真正的智慧,恰恰是在受發生時能夠清楚知道。
當知堅固事 凡夫有昇降 於樂不染著 於苦不傾動
凡夫的心常隨境界昇降:遇樂便高昂,遇苦便傾動。修行所要學的,是於樂不染著,於苦不傾動。
這不是麻木,而是不再把樂受當成唯一依靠,也不讓苦受把整個心拖走。
知受不受生 依於貪恚覺 斷除斯等已 其心善解脫
如實知受,不再由貪恚相應而令繫縛續起;當這些被斷除,心便善解脫。
這裡仍與前經三受的修法相應:真正要斷的,不是感受本身,而是由受而起的貪、恚與無明繫著。
繫念緣妙境 正向待終期
偈中再次出現「待終期」的方向。心繫念於正法所緣,正向而住,等待生命因緣的終期。
這使一○二八經的「正念正智以待時」在這裡得到呼應。對死亡不逃避、不胡亂想像,而是讓心有正確方向。
若比丘精勤 正智不傾動 於此一切受 慧者能覺知
若比丘精勤,正智不傾動,對一切受都能以智慧覺知。
無論身體是舒服、不舒服,或只是平淡,都能保持明白。修行不再依賴某一種感受才能成立,而是在一切受中都可以用功。
了知諸受已 現法盡諸漏 依慧而命終 涅槃不墮數
了知諸受之後,於現法盡諸漏;依慧而命終,涅槃不墮數。
這兩句與一○二八經偈頌相同,再次把病中修行推到最究竟之處。能不能控制生命何時結束,不一定由我們作主;但能否在受中保持正念正智、依慧而住,正是當下可以修的。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歡喜。作禮而去
世尊說完此經,諸比丘歡喜,作禮而去。
兩經合讀,從「病中正念正智以待時」一路說到「依慧而命終」。其中沒有逃避老病死,而是在老病死逼近時,更清楚地觀察身、受、心、法,觀察三受的因緣與無常,讓貪、瞋、癡失去驅使心的力量。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若身體有一點不舒服,或心中有明顯的樂、苦、平淡感受,可以先不急著改變它。
先問自己:現在是樂受、苦受,還是不苦不樂受?它從什麼因緣而生?它是不是正在變化?
遇樂時,看自己有沒有想緊抓不放;遇苦時,看有沒有立刻生瞋;平淡時,看心是不是落入昏沉、模糊、不覺知。
再把正念帶回最平常的動作:走路知道走路,坐著知道坐著,說話知道說話,沉默知道沉默。正念正智不是等到特殊時刻才用,而是就在這些很普通的地方逐漸穩固。
不必要求自己沒有苦樂;修行是讓每一種受現前時,都能知道它、看見它的無常,不再立刻被貪、瞋、無明帶走。
《慧照心得》
學僧讀這兩經,很受「當正念正智以待時」這一句攝受。
人在健康時,很容易覺得生命還很長,可以慢慢修;等到身體有病,才突然發現很多事情都不能照自己的意思。這時候若沒有法,心很容易只剩下擔心與抗拒。
但世尊不是叫病比丘一直想著死亡,也不是叫他們強忍痛苦,而是教他們回到四念處,回到行住坐臥、語默之間的正智,再回到最直接的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
學僧看到這裡,覺得佛法真的很慈悲。因為佛沒有要求眾生先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人,才有資格修行。樂受來了,就從樂受修;苦受來了,就從苦受修;沒有明顯苦樂時,也能從不苦不樂受修。
問題不在「有受」,而在受一來,心是不是馬上被使所驅。樂受一來,貪欲使跟著起;苦受一來,瞋恚使跟著起;平淡時,又被無明使帶著走。若不覺知,人生就在這三種受中不斷被牽動。
所以世尊教我們觀無常、生滅、離欲、滅盡、捨。這不是冷冷地分析感受,而是在每一次心快被抓走時,給我們一條鬆開的路。
學僧也很受偈中「依慧而命終」提醒。不是要等到生命最後一天才修智慧,而是今天就在每一個受裡練習覺知。若平日不熟悉,病苦來時更容易亂;若平日已常常回到法,真正面對生命無常時,心才可能知道怎樣安住。
本篇法義總攝:病苦現前時,世尊教諸比丘「正念正智以待時」,以四念處安住身、受、心、法,又於來去、行住坐臥、眠覺語默中保持正智。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皆有因緣,亦皆無常、有為、因緣生;於三受中分別觀無常、生滅、離欲、滅盡與捨,則樂受不再為貪欲使所使,苦受不再為瞋恚使所使,不苦不樂受不再為無明使所使。如此由五陰厭離而離欲、由離欲而解脫,乃至解脫生、老、病、死。佛法不是要我們逃避感受,而是慈悲教我們在一切受中保持覺知,依慧而住,也依慧面對生命終期。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