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七卷(3)〈年少新學病中怖畏・六入因緣滅而得善命終般涅槃〉——(一○二五)
——(一○二五)
如是我聞
這一經所寫的,是一位年少、新學、出家未久的比丘,在重病與命終逼近時生起的怖畏。他並不是因為犯戒而恐懼,而是覺得自己的修行還不夠深,不知道命終之後將往何處。這份不安很真實,世尊也沒有責備他的不足,而是親自來到病榻前,一步一步引導他從恐懼回到法的觀察。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有異比丘年少新學。於此法.律出家未久。少知識。獨一客旅。無人供給。住邊聚落客僧房中。疾病困篤
這位比丘年紀尚輕,在佛法、律中出家未久,又少有熟識之人,獨自客居在邊遠聚落的客僧房裡。如今疾病困篤,身邊也無人供給。經文把他的處境寫得很清楚:年少、新學、孤單、重病,種種不安幾乎同時來到。
有時人的怖畏,不只是身體的痛,而是當所有可以依靠的外緣漸漸減少時,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能安住在哪裡。世尊接下來所做的,就是把這位年少比丘重新帶回法中。
時。有眾多比丘詣佛所。稽首禮足。卻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有一比丘年少新學。乃至疾病困篤。住邊聚落客僧房中。有是病比丘多死無活。善哉。世尊。往彼住處。以哀愍故
眾多比丘知道他的情況危急,便來稟告世尊,請佛親往探視。經中仍然是「以哀愍故」——不是因為這位比丘已有多高的修證,而正因為他年少、新學、病苦又孤單,更需要慈悲攝受。
佛法的慈悲,不只走向修得好的人;當一個人最無助、最害怕的時候,也正是法願意靠近他的時候。
爾時。世尊默然而許。即日晡時從禪覺。至彼住處
世尊默然允許,到了日晡時從禪定中起,親自前往這位比丘住處。
一個病中的年少比丘,也許覺得自己修行尚淺、沒有所得;然而世尊並沒有因為他的修行尚未成熟而捨下他。這份「親自前往」,本身便讓人看見佛陀對病苦眾生的哀愍。
彼病比丘遙見世尊。扶床欲起
病比丘遠遠看見世尊,便扶著床想起身迎接。雖然病重,他仍保有對世尊的恭敬。
但世尊看見的,不只是禮節,而是眼前這個正在受苦的生命。
佛告比丘。息臥勿起。云何。比丘。苦患寧可忍不。如前差摩迦修多羅廣說。如是三受。乃至病苦但增不損
佛先叫他安心躺著,不必勉強起身,又詢問病苦是否還能忍受。原典以「如前差摩迦修多羅廣說」「乃至」承接前文,而後明白指出,他的病苦只有增加,沒有減輕。
世尊沒有避開身體的痛,也沒有要求他先把病苦放下才談修行。正是在病苦不斷增加的當下,佛開始問他內心真正放不下的是什麼。
佛告病比丘。我今問汝。隨意答我。汝得無變悔耶
世尊問他:「你是不是有所變悔?」
這一問直接觸到病比丘心裡最深的地方。身體病重之外,他的心還有一件事放不下;若這個心結沒有被看見,即使只談如何忍受病痛,也還沒有真正碰到他的怖畏。
病比丘白佛。實有變悔。世尊
病比丘如實承認:確實有變悔。
他沒有隱藏,也沒有因面對世尊便假裝自己無所畏懼。能如實承認心中的怖畏,正是進一步聞法、觀法的開始。
佛告病比丘。汝得無犯戒耶
佛首先確認:是不是因為犯戒而生起變悔?
世尊沒有直接替他判斷,而是一層一層釐清原因。修行中若心有不安,也應如此如實分辨:這份不安到底從哪裡來?先看清楚,才不會讓模糊的恐懼不斷擴大。
病比丘白佛言。世尊。實不犯戒
病比丘回答自己確實沒有犯戒。
因此,他的怖畏不是來自戒行上的過失。佛便繼續往下問,讓真正的心結自己顯露出來。
佛告病比丘。汝若不犯戒。何為變悔
既然沒有犯戒,為何還如此變悔?
有些苦不是因為我們真正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心中先立了一個標準,再拿自己去比較。這位年少比丘的標準,很快就在下一句中說了出來。
病比丘白佛。世尊。我年幼稚出家未久。於過人法勝妙知見未有所得。我作是念。命終之時。知生何處。故生變悔
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年幼、出家未久,在「過人法勝妙知見」上尚未有所得,因此不知道命終之後究竟生到哪裡。
這份怖畏很容易理解。當死亡逼近時,人很想先得到一個確定答案:「我會去哪裡?」但佛並沒有直接給他一個讓心暫時安心的去處,而是引導他觀察眼前可以如實知見的法。
面對生死怖畏,世尊沒有讓他追逐對未來的想像,而是把心帶回當下因緣生滅的如實觀察。
佛告比丘。我今問汝。隨意答我。云何。比丘。有眼故有眼識耶
佛開始從「眼」問起:因為有眼,所以有眼識嗎?
這是一個非常直接的因緣觀察。先不談遙遠的命終之後,而是看看眼前這個身心經驗,究竟如何依因緣而生。
比丘白佛。如是。世尊
病比丘回答:是的,世尊。
他能明白這個因緣關係。眼存在,眼識依此而有;法義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逐步展開。
復問。比丘。於意云何。有眼識故有眼觸.眼觸因緣生內受。若苦.若樂.不苦不樂耶
佛再往下追問:有眼識,所以有眼觸;又因眼觸而生內受,有苦、有樂、有不苦不樂。
如此便能看見,一個我們平日以為很自然、很實在的感受,其實並不是孤立而生。從眼、眼識、眼觸到受,都有它依待的因緣。
比丘白佛。如是。世尊。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說
比丘回答如是,並將同樣的道理推及耳、鼻、舌、身、意。
不只是眼所經驗的一切如此,六入所形成的種種識、觸、受,也都不離因緣。經文沒有讓觀察停在一根,而是將整個身心經驗納入這個因緣法則之中。
云何。比丘。若無眼則無眼識耶
接著世尊從另一面問:如果沒有眼,是否就沒有眼識?
前面是看「有此故有彼」,現在則進一步看「無此故無彼」。這使比丘不只看見諸法的生起,也開始看見因緣離散時,相應之法不能獨自存在。
比丘白佛。如是。世尊
比丘回答:如是,世尊。
這不是複雜的理論,而是一步一步親自確認:有因緣故有,無因緣故無。當心真正從這裡觀察,對一切經驗牢固不變的執取,便有鬆開的可能。
復問。比丘。若無眼識則無眼觸耶。若無眼觸。則無眼觸因緣生內受。若苦.若樂.不苦不樂耶
若沒有眼識,便沒有眼觸;若沒有眼觸,也就沒有由眼觸因緣而生的苦、樂、不苦不樂受。
世尊把滅的次第也清楚指出。原本病比丘的心緊緊抓著「我死後會怎樣」,現在佛讓他觀察:眼前身心一切經驗,本來就是依因緣而有,因緣不具足時也隨之不生。
比丘白佛。如是。世尊。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說
病比丘再次確認,耳、鼻、舌、身、意也同樣如此。
六入、六識、六觸以及由觸因緣所生的受,都不是離開條件而獨立成立。能如此觀察,心便不必再把一切經驗緊抓成一個固定不變的「我」。
有因緣故生,因緣不具足則相應之法不生;如實觀察這一點,正是在怖畏生死時讓心回到法上的重要力量。
是故。比丘。當善思惟如是法。得善命終。後世亦善。爾時。世尊為病比丘種種說法。示教照喜已。從坐起去
世尊於是告訴他:應當好好思惟這樣的法,便能得善命終,後世亦善。
這裡很值得我們留心。佛並不是叫他用想像來消除死亡的恐懼,而是教他「善思惟如是法」。當心真正依法觀察,怖畏才有根本轉變的可能。
世尊又為他種種說法,示教照喜,然後離去。
時。病比丘。世尊去後。尋即命終。臨命終時。諸根喜悅。顏貌清淨。膚色鮮白
世尊離開不久,這位病比丘便命終。與前一○二三經相似,原典記下他臨命終時諸根喜悅、顏貌清淨、膚色鮮白。
先前那個因不知道死後所生而變悔的年少比丘,在聞法之後,臨終呈現了完全不同的狀態。接下來,眾比丘便將這個問題再次帶到世尊面前。
時。眾多比丘詣佛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彼年少比丘疾病困篤。尊者今已命終。當命終時。諸根喜悅。顏貌清淨。膚色鮮白。云何。世尊。如是比丘當生何處。云何受生。後世云何
眾比丘所問的,正是病比丘先前所恐懼的問題:他命終以後究竟生在何處?如何受生?後世如何?
而世尊接下來的回答,比單純告訴他一個「去處」更深。那位病比丘真正所得的,已經超出了他原先對後世去處的憂慮。
佛告諸比丘。彼命過比丘是真寶物。聞我說法。分明解了。於法無畏。得般涅槃。汝等但當供養舍利
世尊稱這位已命終的比丘為「真寶物」。
他雖年少、新學、出家未久,原先也因未得勝妙知見而變悔;可是聞世尊說法之後,能夠分明解了,於法無畏,得般涅槃。
年少、新學、出家未久,都沒有成為他的障礙;真正關鍵的是聞法之後能分明解了,從怖畏轉為於法無畏。
世尊最後告訴眾比丘,只需供養他的舍利。原先所問「當生何處」,至此已由「得般涅槃」作了究竟的回答。
世尊爾時為彼比丘受第一記
世尊此時為這位比丘受第一記。
經文讓我們看到,一個原本對自己沒有信心、因臨終去處不明而變悔的人,在聞法、解法、依法善思惟之後,竟能有如此究竟的轉變。
所以不要因為自己「學得還不久」就輕視當下的聞法因緣。只要真實地聽、真實地思惟、真實地照見,法就在此時此處發生作用。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諸比丘聽聞佛所說後,歡喜奉行。
這一經從病中怖畏開始,以般涅槃作結。中間真正轉變的關鍵,不是世尊先替他預告未來,而是教他從六入、識、觸、受中,親自看見有因緣故有、因緣不具則無,並善思惟如是法。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未必要等到臨終,才會遇見這位年少比丘的怖畏。生活中只要前路不明,我們便很容易問:「以後會怎樣?我到底能不能過得去?我的修行到底夠不夠?」
這些不安來時,不必責怪自己害怕。可以先學本經的方向,把心從無法確定的未來稍微帶回眼前:現在這個苦,是依什麼因緣而生?這個感受怎樣出現?我的執取又依什麼而起?
當我們開始看見因緣,而不是只被結果嚇住,心便有可能從混亂中重新找到方向。
不知道未來時,不必急著用想像填滿恐懼;先如實觀察當下因緣,善思惟法,讓心從怖畏一步一步走向於法無畏。
《慧照心得》
學僧讀這一經,最被攝受的,是世尊沒有因為這位比丘「年幼稚、出家未久、勝妙知見未有所得」而輕視他。
反而是在他最孤單的時候,世尊親自走到他的住處。病比丘想扶床起身,佛先叫他不要起來;然後不是責備他為何恐懼,而是慢慢問出他的變悔到底從哪裡來。
原來他真正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命終之後會生到哪裡。
這其實也是眾生很深的一個不安。當我們無法知道明天,心總想先抓一個答案。但世尊給他的不是一個讓他暫時安心的想像,而是教他觀察六入、六識、觸、受的因緣:有此故有彼,無此則相應之法亦無。
學僧讀到這裡,更能感受到佛法的慈悲不是只說「不要怕」,而是給我們一條能真正走出怖畏的路。若只是叫自己不要怕,恐懼仍在;若能依正法看清身心一切皆依因緣而起,心對「我將如何」的緊抓,才可能真正鬆開。
而最令人警醒的,是世尊最後稱這位年少新學比丘為「真寶物」。他從「未有所得」的自我判斷,走到「分明解了、於法無畏、得般涅槃」。這提醒學僧,不要用自己眼前修行時間長短,輕易判定一個人的可能;也不要因自己現在懂得不多,就失去對正法的信心。
本篇法義總攝:年少新學比丘因出家未久、未得過人法勝妙知見,又不知道命終所生而生變悔。世尊不以責備相加,而是慈悲引導他從眼、眼識、眼觸與三受,推及耳、鼻、舌、身、意,如實觀察諸法依因緣而有、因緣不具則相應不生,並勸他善思惟如是法。這位比丘因此由臨終怖畏轉為聞法分明解了、於法無畏,終得般涅槃。面對未知,不必用想像增加恐懼;應回到正法,善觀因緣,讓心在如實知見中找到真正的安穩。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