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六卷(3)〈過去無憂未來不欣現在正念・離憍慢入正受而度死彼岸〉——(九九五~九九六)
——(九九五~九九六)
(九九五)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世尊仍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到了後夜,有一位容色絕妙的天子來到佛所。
他所問的,是一個很值得我們觀察的問題:
住在空閑處、寂靜修梵行、一天一食的比丘,為什麼容貌反而如此鮮明?
時。有一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天子來到佛前。
稽首佛足。
退坐一面。
他的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接著,他以偈向佛請問。
時。彼天子而說偈問佛
阿練若比丘 住於空閑處 寂靜修梵行 於一坐而食 以何因緣故 顏色特鮮明
天子所看到的,是阿練若比丘。
住空閑處。
寂靜修梵行。
一坐而食。
生活並不追求享受,飲食也節制。
照一般世間想法,這樣的生活似乎應該比較辛苦、比較憔悴。
可是天子看到的,卻是:
「顏色特鮮明。」
為什麼?
答案並不在外在物質多寡。
而在心。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於過去無憂 未來不欣樂 現在隨所得 正智繫念持 飯食繫念故 顏色常鮮澤 未來心馳想 過去追憂悔 愚癡火自煎 如雹斷生草
佛陀的回答很直接。
「於過去無憂。」
已經過去的事情,不再反覆憂惱。
「未來不欣樂。」
未來尚未到來,不把心一直馳往未來,想像將來一定要得到什麼。
「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
當下隨其所得,以正智、正念安住。
這幾句,正好把我們的心放在過去、未來、現在三個地方來觀察。
有些人的苦,是一直活在過去。
一句話已經說完很多年,心裡還在重播。
一件事情早已結束,自己仍然不肯讓它過去。
有些人的苦,是一直活在未來。
還沒有發生,就先害怕。
還沒有得到,就先期待。
心一直想:
等我有了什麼,我才會快樂。
等事情變成怎樣,我才會安心。
於是現在這一刻,反而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佛說:
過去無憂。
未來不欣。
現在正智繫念。
真正使心安穩的,不是把外境安排到完全符合自己的期待,而是不再被過去的憂悔拖住、不再被未來的馳想牽走,於當下以正智正念安住。
佛又說:
「飯食繫念故,顏色常鮮澤。」
吃飯時,也能繫念。
不是一面吃,一面心跑到千里之外。
身在吃飯,心也知道正在吃飯。
所得多少,隨所得而受用。
心不被欲望不斷攪動,自然少了很多內在耗損。
反過來:
「未來心馳想,過去追憂悔。」
心若一直奔向未來,又不斷追悔過去,就像自己生起一把火,反過來燒自己。
佛說:
「愚癡火自煎,如雹斷生草。」
不是外面有人一直傷害自己。
很多苦,是心抓住過去。
又追逐未來。
自己煎熬自己。
如同冰雹摧折嫩草,心也在妄想憂悔之中不斷被耗損。
過去已滅,未來未至;若用今日的心反覆追悔過去、馳求未來,便是在當下以妄想煎熬自己。能把心收回此刻,正知、正念,就是一種實際的離苦。
時。彼天子復說偈言
久見婆羅門 逮得般涅槃 一切怖已過 永超世恩愛
天子聽了佛陀的回答,又說偈讚歎。
「一切怖已過。」
一切恐怖已經超越。
「永超世恩愛。」
已經超越世間恩愛繫著。
這裡讓前面的「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更往深處走。
不是只教我們情緒放鬆。
而是走向真正超越愛著、超越怖畏、趣向涅槃。
時。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
稽首佛足。
然後隱沒不現。
九九五所指出的修行,可以很直接地放在一天之中。
過去的,不再不停翻舊帳。
未來的,不讓心一直馳逐。
現在所遇的,隨所得而知足,以正智正念安住。
心少一分追悔。
少一分馳想。
就少一分自己煎熬自己。
(九九六)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九九六仍然是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同樣到了後夜。
又有一位容色絕妙的天子來到佛所。
但這一次所談的,不再是「為什麼比丘顏色鮮明」。
而是進一步問到:
只是住在林中,是否就一定能度越生死?
時。有一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天子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接著說偈。
時。彼天子而說偈言
不欲起憍慢 善自調其心 未曾修寂默 亦不入正受 處林而放逸 不度死彼岸
這一偈很值得仔細讀。
天子說到:
不欲起憍慢。
善自調其心。
可是如果未曾修寂默。
也不入正受。
即使處在林中而放逸,仍然不能度死彼岸。
這提醒我們:
住在安靜的地方,不等於心已寂靜。
遠離人群,不等於煩惱已遠離。
外在看起來像在修行,也不等於內心已入正受。
如果人在林中,心仍然放逸,還是不能因此超越生死。
「處林」只是環境。
「不放逸」才是修行。
真正的空閑,不只在身住山林;若心仍隨憍慢、散亂、放逸而轉,即使身處寂靜處,也不能因此度越生死。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已離於憍慢 心常入正受 明智善分別 解脫一切縛 獨一處閑林 其心不放逸 於彼死魔怨 疾得度彼岸
世尊的回答,把真正能度彼岸的條件說得很清楚。
「已離於憍慢。」
先離憍慢。
修行人很容易在一些地方起慢。
覺得自己比別人清淨。
覺得自己比別人精進。
覺得自己懂得比較多。
甚至因為住山、持戒、禪坐、少欲,而生出另一種自我。
如果「我在修行」反而變成新的憍慢,仍然是一種繫縛。
所以佛先說:
已離憍慢。
接著:
「心常入正受。」
不是偶爾安靜一下。
而是心能修習安住於正受。
「明智善分別。」
有明智,能善分別法。
知道什麼是善。
什麼是不善。
什麼會增長繫縛。
什麼能趣向解脫。
再來是:
「解脫一切縛。」
修行最終,不是把自己塑造成某一種形象。
而是解開繫縛。
貪是一縛。
瞋是一縛。
癡是一縛。
慢也是一縛。
愛著、見著,都是繫縛。
修行不是增加一個「我比別人會修」的身分,而是連這個能生憍慢的「我」也要照見;離慢、入正受、以明智觀法,目的都在解脫一切繫縛。
佛又說:
「獨一處閑林,其心不放逸。」
這一句把「處林」重新說清楚。
真正可貴的,不只是獨自住在閑林。
而是:
其心不放逸。
人少了。
聲音少了。
事情少了。
如果妄念仍然很多,貪瞋癡仍然跟著自己,山林並不能替我們修行。
反過來說:
若在空閑處能攝心。
能觀照。
能入正受。
能不放逸。
這個空閑處才真正成為修道助緣。
最後:
「於彼死魔怨,疾得度彼岸。」
死被稱為魔怨。
凡有生,必有死。
只要生死之因未斷,就仍在輪迴之中。
所以修行最後不是只求這一生過得平靜。
是要度死彼岸。
能不能度彼岸,不決定於身住何處,而在心是否離慢、不放逸、安住正受,以智慧斷除一切繫縛。
時。彼天子復說偈言
久見婆羅門 逮得般涅槃 一切怖已過 永超世恩愛
天子再次以相同偈頌讚歎世尊。
已逮得般涅槃。
一切怖畏都已超過。
永遠超越世間恩愛的繫縛。
九九五說:
過去無憂。
未來不欣。
現在正念。
九九六又再進一步說:
離憍慢。
入正受。
有明智。
不放逸。
解脫一切縛。
兩經放在一起,可以看見一條很完整的路。
先把散在過去、未來的心收回來。
再調伏憍慢與放逸。
心能正受。
智慧明了。
最後所要成辦的,不只是今生比較安穩。
而是超越死魔,度到彼岸。
時。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天子聽聞佛說,歡喜隨喜。
稽首佛足。
即沒不現。
這兩經都很短。
但所問的都是修行人很實際的問題。
為什麼空閑修道者顏色鮮明?
因為心不再整日追悔過去、馳想未來,而能正智正念安住當下。
住在林中是不是就能度生死?
不是。
若心仍放逸,就不能度彼岸。
真正要修的,還是這顆心。
《今日修行觀照》
今日讀九九五、九九六,可以先做一個很簡單的觀察:
我的心,今天住在哪裡?
住在昨天?
住在明天?
還是住在此刻?
很多時候,身體明明坐在這裡。
心卻根本不在。
昨天別人說的一句話,一直想。
去年受的一次委屈,還在想。
以前做錯的一件事,也反覆責怪自己。
這就是:
「過去追憂悔。」
另一邊,我們又很容易跑到未來。
明天會怎樣?
下個月會怎樣?
幾年後會怎樣?
會不會失去?
會不會得到?
事情還沒來,心已先跑去受苦。
這就是:
「未來心馳想。」
佛所說的路很簡單:
「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
先回來。
飯來,知道吃飯。
走路,知道走路。
念佛,知道正在念佛。
與人說話,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麼。
瞋心起來,知道瞋心起來。
貪心起來,知道貪心起來。
不是要求自己立刻沒有任何念頭。
而是不要每一個念頭來,都被它帶走。
第二個觀照,是「憍慢」。
修行久了,也要小心:
我是不是開始覺得自己比較懂?
比較持戒?
比較精進?
比較清淨?
如果心裡有一個「我比別人好」慢慢長大,修行可能表面上往前,心卻又增加一層繫縛。
所以佛說:
「已離於憍慢。」
不是叫我們否定自己。
而是不必把自己的修行拿來和別人比較。
今日有一分清淨,就珍惜這一分。
有一分不足,就修這一分。
別人修到哪裡,是別人的因緣。
自己的功課,仍在自己的心。
第三個觀照,是「處林而放逸」。
我們常以為:
等環境好一點,我就能修。
等比較安靜,我就能修。
等事情少一點,我就能修。
可是如果放逸的心沒有改,換一個地方,放逸仍然跟著去。
真正的空閑,不只是外面安靜。
而是心少攀緣。
真正的不放逸,也不是整天緊張逼迫自己。
而是知道什麼應斷。
什麼應修。
此刻該做的,就好好做。
今日修行,可以只守住三件事:過去少追悔,未來少馳想,現在多正念;有功德不生慢,有空閑不放逸。心若日日如此調伏,便是在向「解脫一切縛、疾得度彼岸」一步一步前進。
《慧照心得》
九九五與九九六放在一起讀,學僧覺得非常貼近我們每天的心。
九九五問:
為什麼那些住空閑處、寂靜修行、一天一食的比丘,看起來反而「顏色特鮮明」?
佛的答案不是:
因為他們吃了什麼。
也不是因為住的地方空氣比較好。
而是:
「於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
學僧覺得這幾句很值得天天讀。
人的臉色,真的會被心影響。
煩惱久了,整個人很沉。
一直憂慮,眼神也不安。
一直生氣,身心都緊。
一直想得到什麼,還沒有得到以前就已經很累。
有時不是生活真的那麼苦。
是自己的心整天在過去和未來兩邊奔跑。
過去已經走了。
可是我們不讓它走。
未來還沒有來。
我們又急著跑去找它。
最後真正被犧牲掉的,就是現在。
學僧自己也要常常看:
人在佛前,心有沒有在佛前?
人在念佛,心有沒有跟著佛號?
人在吃飯,是不是腦中還在處理很多事?
人在休息,心是不是仍然不停轉?
如果一輩子都這樣,身體停下來,心從來沒停過。
真的很辛苦。
所以「正智繫念持」不是一句很遠的禪定語言。
就是把心帶回來。
回到現在。
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知道自己心裡正在發生什麼。
不必一直追昨天。
也不必一直跑明天。
這樣已經是在修。
可是九九六馬上又提醒另一件更細的事:
即使住在林中,也可能放逸。
這一句,出家人讀了尤其要警惕。
環境清淨,不代表自己的心自然清淨。
穿上僧服,不代表貪瞋癡自動消失。
有人供養,不代表自己已是大修行人。
住得簡單,也可能生慢。
持戒,也可能生慢。
會講經,也可能生慢。
用功一點,也可能開始看不起不用功的人。
這些都很細。
而佛第一句就說:
「已離於憍慢。」
學僧讀到這裡,覺得佛把修行人很容易忽略的一個地方指出來。
我們原本是要減少一個「我」。
結果修到最後,又造出一個更漂亮的「我」。
我比較會修。
我比較懂。
我比較清淨。
我比較有修行。
這個「我」如果愈修愈大,就離解脫愈來愈遠。
所以修行真正好的時候,應該不是慢愈來愈重。
而是愈來愈柔軟。
愈知道自己的不足。
愈不急著評斷別人。
愈能回頭照自己的心。
佛接著說:
「心常入正受。」
「明智善分別。」
「解脫一切縛。」
這三句也讓學僧很受用。
修行不能只有「不要怎樣」。
不要貪。
不要瞋。
不要慢。
還要有正面的修習。
心要能定。
智慧要能分別。
最後才能真正解縛。
只靠壓著煩惱,壓久了還會彈起來。
要看懂它。
貪為什麼生?
瞋為什麼生?
慢為什麼生?
為什麼這一句話一來,我立刻不舒服?
為什麼這個人出現,我心裡就開始比較?
能看得愈清楚,心才有機會真的放下。
最後一句:
「於彼死魔怨,疾得度彼岸。」
又把整件事情拉回真正的大方向。
修行不是只為了今天舒服一點。
不是只為了心情好。
也不是只為了做一個看起來平靜的人。
我們面對的是生死。
如果生死之因還在,貪愛還在,無明還在,輪迴就還有力量。
所以佛法最後不是教我們把牢房整理得漂亮一點。
是教我們出去。
學僧很喜歡這兩經放在一起。
九九五先教:
不要一直跑過去、未來。
九九六再教:
即使回到空閑處,也不能放逸。
一個把心收回來。
一個告訴我們,收回來之後要真正修。
離慢。
入正受。
明智分別。
解脫諸縛。
這樣才不是只追求片刻寧靜。
因此學僧願用這兩經提醒自己:
昨日的,放它過去。
明日的,未到不先抓。
今天的,好好修。
有一點功德,不要拿來生慢。
有一點清淨,不要拿來看別人。
住空閑處,更要看自己的心有沒有空閑。
沒有外境打擾時,就更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貪瞋癡。
因為真正陪自己走到最後的,不是住過哪座山。
不是受過多少人恭敬。
不是講過多少法。
而是這顆心究竟還有多少繫縛。
過去不憂、未來不欣,是把散亂的心帶回現在;離憍慢、入正受、不放逸,是在現在真正下功夫。修行若只求環境清靜而不調伏其心,仍不能度生死;若能日日以正智繫念、明智觀法、解開一分又一分繫縛,空閑之處才真正成為通向彼岸的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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