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六卷（2）〈過未現在六識皆不染著・婆耆舍最後見佛而入般涅槃〉——（九九四）
——（九九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仍然承接婆耆舍尊者的因緣。
上一經中，婆耆舍尊者來到佛前，以偈讚歎諸上座比丘與世尊的清淨功德。
到了九九四，情境完全不同。
婆耆舍尊者已經疾病困篤。
而這一次，他所求的，是在生命最後，再見世尊一面。
時。尊者婆耆舍住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疾病困篤。尊者富鄰尼為看病人。供給供養
婆耆舍尊者住在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
疾病已經十分沉重。
尊者富鄰尼在旁照看，供給所需。
修行人同樣有身。
有身，就有老、病、壞滅。
聖者並不是身體永遠不病，而是在病苦現前時，心不再跟著染著、顛倒。
這正是後面世尊要問婆耆舍尊者的地方。
時。尊者婆耆舍語尊者富鄰尼言。汝往詣世尊所。持我語白世尊言。尊者婆耆舍稽首世尊足。問訊世尊少病少惱．起居輕利．得自安樂住不。復作是言。尊者婆耆舍住東園鹿子母講堂。疾病困篤。欲求見世尊。無力方便堪詣世尊。善哉。世尊。願往至東園鹿子母講堂尊者婆耆舍所。哀愍故
婆耆舍尊者請富鄰尼尊者代為傳話。
即使自己病重，他仍先問訊世尊少病少惱、起居輕利、安樂住否。
接著才說明：
自己疾病困篤。
想見世尊。
但已沒有力量親自前往。
所以懇請世尊慈悲，到東園鹿子母講堂來見他。
這裡可以看見一位弟子臨近生命終點時，心中最深的依止。
不是求財物。
不是求延長壽命。
而是求見世尊。
時。尊者富鄰尼即受其語。往詣世尊。稽首佛足。退坐一面。作是言。尊者婆耆舍住東園鹿子母講堂。疾病困篤。願見世尊。無力方便堪能奉見。善哉。世尊。願往東園鹿子母講堂尊者婆耆舍所。為哀愍故
富鄰尼尊者接受囑託，來到佛前，將婆耆舍尊者的情形如實稟白。
病人無力前往見佛。
所以請佛親往。
佛法中的同參道友，不只是在一起聽經。
當一個人病苦、衰弱、無力時，也有人在旁照護。
有人傳達心願。
有人助成最後聞法、見佛的因緣。
爾時。世尊默然而許
世尊沒有多說。
默然而許。
時。尊者富鄰尼知佛許已。即從坐起。禮佛足而去
富鄰尼尊者知道佛已答應，便從座起，禮佛足而去。
世尊晡時從禪起。往詣尊者婆耆舍。尊者婆耆舍遙見世尊。憑床欲起
到了晡時，世尊從禪定起身，親自前往婆耆舍尊者住處。
婆耆舍尊者遠遠看見世尊來了。
雖然疾病困篤，仍扶著床想要起身。
這一個動作，是弟子對佛陀最自然的恭敬。
身已無力。
見佛時，仍想起身禮敬。
爾時。世尊見尊者婆耆舍憑床欲起。語言。婆耆舍。莫自輕動。世尊即坐。問尊者婆耆舍。汝所患苦。為平和可堪忍不。身諸苦痛為增為損
世尊看見婆耆舍尊者勉強要起來，就告訴他：
不要輕動。
然後坐下，先問他的病苦：
可還堪忍嗎？
身體的苦痛，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
佛陀沒有一來便談深法。
先問病苦。
先顧念病人當下的身心狀況。
這一份慈悲，也落在非常實際的地方。
如前焰摩迦修多羅廣說。乃至我所苦患。轉覺其增。不覺其損
婆耆舍尊者回答：
所受病苦愈來愈增。
沒有感覺減輕。
身體正在走向壞滅。
苦受也愈來愈強。
可是接下來世尊真正要確認的，不只是身體苦不苦。
而是：
他的心，現在如何？
佛告婆耆舍。我今問汝。隨意答我。汝得心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不
世尊問：
你現在的心，是否已經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
身正在受苦。
但心有沒有染？
境界正在變壞。
但心有沒有著？
身體正在逼近死亡。
但心有沒有顛倒？
佛所問的，不是「你的身還痛不痛」，而是在身苦增盛之中，這顆心是否仍被境界染著、執取、顛倒。這正是修行面對生老病死時最根本的考驗。
婆耆舍白佛言。我心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
婆耆舍尊者回答：
我的心不染。
不著。
不污。
解脫。
離諸顛倒。
病苦還在。
身體仍在衰壞。
但心已不再被它繫縛。
佛告婆耆舍。汝云何得心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
世尊又問：
你是怎樣得到心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
婆耆舍白佛。我過去眼識於色。心不顧念。於未來色不欣想。於現在色不著。我過去．未來．現在眼識於色。貪欲愛樂念於彼得盡。無欲．滅．沒．息．離．解脫。心解脫已。是故不染．不著．不污．離諸顛倒。正受而住
婆耆舍尊者先從眼識對色來說。
過去的色境，心不再顧念。
未來的色境，不再欣想。
現在正在現前的色境，不再執著。
對過去、未來、現在的色境，貪欲、愛樂、念著都已盡。
所以無欲、滅、沒、息、離、解脫。
解脫不是把過去、未來、現在消滅，而是境界雖有過未現在，心不再以貪欲、愛樂與執取把自己繫在其中。
如是耳．鼻．舌．身．意識。過去於法。心不顧念。未來不欣。現在不著。過去．未來．現在法中。念欲愛盡。無欲．滅．沒．息．離．解脫。心解脫已。是故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正受而住
不只眼對色如此。
耳、鼻、舌、身、意識，都是如此。
過去的不顧念。
未來的不欣求。
現在的不染著。
六識仍可緣境，但心已不再被境界染污。
唯願世尊今日最後饒益於我。聽我說偈
婆耆舍尊者知道生命將盡，請求世尊最後饒益於他，允許他說偈。
佛告婆耆舍。宜知是時
佛陀答應。
尊者婆耆舍起。正身端坐。繫念在前。而說偈言
婆耆舍尊者正身端坐，繫念在前。
病苦正在增加，他仍以正念迎向最後時刻。
我今住佛前 稽首恭敬禮 於一切諸法 悉皆得解脫 善解諸法相 深信樂正法 世尊等正覺 世尊為大師
他稽首世尊，說自己於一切諸法皆得解脫，善解諸法相，深信樂於正法。
到了生命最後，心中所依的仍是佛、法與已證得的解脫。
世尊降魔怨 世尊大牟尼 滅除一切使 自度群生類 世尊於世間 諸法悉覺知 世間悉無有 知法過佛者
他讚歎世尊降伏魔怨、滅除一切使，自己已度，又教導眾生趣向解脫。
於諸天人中 亦無與佛等 是故我今日 稽首大精進 稽首士之上 拔諸愛欲刺 我今是最後 得見於世尊 稽首日種尊 暮當般涅槃
婆耆舍尊者清楚知道：
這是最後一次得見世尊。
到了晚上，就將般涅槃。
沒有慌亂，也沒有哀求，只是如實知道因緣將盡。
修行真正成熟，不是永遠迴避死亡，而是在死亡必然到來時，心已無所染著，正智、正念現前，知道生死事應如何了辦。
正智繫正念 於此朽壞身 餘勢之所起 從今夜永滅 三界不復染 入無餘涅槃
對此朽壞之身，以正智繫正念。
三界不復染，入無餘涅槃。
身本來就是因緣所成，有生、有變、有壞。
若不再執取此身為永恆可依之我，死亡便不能像從前那樣令人恐怖。
苦受及樂受 亦不苦不樂 從觸因緣生 於今悉永斷
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都是從觸因緣而生。
因緣所生，就不是常住。
苦受及樂受 亦不苦不樂 從觸因緣生 於今悉已知
不只斷，也已如實知。
知道受的生起，也知道它不是我、不是我所可永遠掌握之物。
若內及與外 苦樂等諸受 於受無所著 正智正繫心
不論內外所生諸受，於受無所著，以正智正念繫心。
受本身不是最大的繫縛；真正使人被受牽走的，是對樂受的貪、對苦受的拒、對不苦不樂受的無明。於受無所著，才能不再從受續起愛取。
於初中最後 諸聚無障礙 諸聚既已斷 了知受無餘
所應知者已知，所應斷者已斷。
生命到了最後，已無未辦之事。
明見真實者 說九十一劫 三劫中不空 有大仙人尊 餘空無洲依 唯畏恐怖劫 當知大仙人 乃復出於世
婆耆舍尊者接著說到佛出世之難得。
佛難值。
正法難聞。
今日既得人身、又遇正法，不能將這個因緣視為平常。
安慰諸天人 開眼離塵冥 示悟諸眾生 令覺一切苦 苦苦及苦集 超苦之寂滅 賢聖八正道 安隱趣涅槃
佛出世，令眾生明白苦、苦集、苦滅，也開示賢聖八正道，令眾生知道如何安穩趣向涅槃。
佛法可貴，不只因它告訴我們人生有苦，而是把苦、苦集、苦滅與通往苦滅的道路完整指出。
世間難得者 現前悉皆得 生世得人身 演說於正法 隨己之所欲 離垢求清淨 專修其己利 勿令空無果
人身難得。
正法難聞。
如今都已現前，就應離垢求清淨，專修真正利益，不讓此生空過。
空過則生憂 鄰於地獄苦 於所說正法 不樂不欲受 當久處生死 輪迴息無期 長夜懷憂惱 如商人失財
若得此難得因緣，卻不樂正法、不願修學，仍要長處生死輪迴。
如商人失去珍貴財物，日後才知道可惜。
我今眾慶集 無復生老死 輪迴悉已斷 不復重受生 愛識河水流 於今悉枯竭 已拔陰根本 連鎖不相續
婆耆舍尊者說明自己的修行已經成辦。
不復重受生。
愛識之流已枯竭。
陰的根本已拔，生死相續不再延續。
供養大師畢 所作者已作 重擔悉已捨 有流悉已斷 不復樂受生 亦無死可惡 正智正繫念 唯待終時至
「所作者已作。」
重擔已捨。
有流已斷。
不再樂著受生，也不憎惡死亡。
只是正智正念，等待此身因緣終盡。
不貪生，也不惡死；不是對生命冷漠，而是生死兩邊的執取都已放下。所作已作、重擔已捨，便能正智正念，唯待因緣盡時。
念空野龍象 六十雄猛獸 一旦免枷鎖 逸樂山林中 婆耆舍亦然 大師口生子 厭捨於徒眾 正念待時至
如空野龍象一旦脫去枷鎖，便自在山林。
婆耆舍尊者也是如此。
煩惱枷鎖已解，不再戀著繫縛，正念待時。
今告於汝等 諸來集會者 聽我最後偈 其義所饒益
他轉向在場大眾。
自己將般涅槃，最後仍留下能饒益眾人的法義。
生者悉歸滅 諸行無有常 速生速死法 何可久依怙
凡有生者，終歸於滅。
一切諸行，無有常住。
如此速生速滅之法，怎能作長久依靠？
是故強其志 精勤方便求 觀察有恐怖 隨順牟尼道 速盡此苦陰 勿復增輪轉
所以更要堅定志向，精勤方便修行，隨順佛所開示之道。
速盡此苦陰，不要再增長生死輪轉。
「生者悉歸滅，諸行無有常」不是叫人悲觀；正因生命不可久恃，更要趁正法現前、此身尚可修時，精勤方便，勿再增長輪轉。
佛口所生子 歎說此偈已 長辭於大眾 婆耆舍涅槃
婆耆舍尊者說完最後偈頌，辭別大眾，然後般涅槃。
所作者已作。
重擔已捨。
彼以慈悲故 說此無上偈 尊者婆耆舍 如來法生子 垂心哀愍故 說此無上偈 然後般涅槃 一切當敬禮
經末讚歎婆耆舍尊者因慈悲哀愍大眾，所以說此無上偈，然後般涅槃。
他最後留下的，不是對自己的讚揚。
而是：
諸行無常。
生者歸滅。
當強其志。
精勤方便。
隨順牟尼道。
速盡此苦陰。
勿復增輪轉。
《今日修行觀照》
九九四讓我們很直接地面對一件平常不太願意面對的事：
如果生命真的走到最後，我的心依靠什麼？
婆耆舍尊者身體已經疾病困篤，苦患轉增不減。
佛真正問他的，卻是：
「汝得心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不？」
所以今日身體不舒服時，可以看看：
除了身苦，我是不是又加了很多心苦？
一件過去的事已經結束，心是不是還天天顧念？
未來尚未發生的事，是不是已先在心裡反覆恐懼？
現在喜歡的境界，是不是一定要抓住不放？
婆耆舍尊者所示的方向很清楚：
過去不顧念。
未來不欣。
現在不著。
不是沒有記憶，也不是什麼都不規劃，而是不再把心牢牢綁在三世境界上。
再來，是受。
苦受來時，如實知道苦。
樂受來時，如實知道樂。
不苦不樂時，也保持正念。
不要再於受上續起貪愛與排拒。
最後記住：
「生者悉歸滅，諸行無有常。」
今日還能走、能念佛、能聞法、能懺悔、能改過、能行善，就不要一直等以後。
修無常，不是天天想著死亡而恐懼；而是知道此身有限，所以更珍惜今日仍能修行的每一個當下。過去不再攀住，未來不先染著，現在如實正念，這就是在為真正面對生死作準備。
《慧照心得》
讀九九四，學僧心裡很有感觸。
上一經，婆耆舍尊者還站在佛前讚歎諸上座。
這一經，他已病重到不能自己去見佛。
人生真的很快。
昨日能走，今日可能不能走。
我們常知道無常，可是心裡又偷偷覺得：
還早。
還有時間。
以後再修。
以後再改。
以後再放下。
九九四直接把這個「以後」拿掉。
婆耆舍尊者知道：
「我今是最後，得見於世尊。」
「暮當般涅槃。」
如果知道今天就是最後一天，我還會不會為一句話生氣一整天？
還會不會一定要爭誰對誰錯？
還會不會把一些財物抓得那麼緊？
很多平常覺得很重要的事，一放到生死面前，忽然就變小了。
但學僧最受提醒的，仍是世尊那一問：
「汝得心不染、不著、不污、解脫、離諸顛倒不？」
死亡只是最後一次境界。
我們每天其實都在面對很多小小的生滅。
一個念頭生了又滅。
一件事情來了又走。
一個人相聚又分離。
身體一天一天變化。
感受一下苦、一下樂、一下平淡。
這些一直都在告訴我們：
諸行無常。
只是我們平常沒有認真看。
婆耆舍尊者說：
過去不顧念。
未來不欣。
現在不著。
學僧覺得這三句很適合每天放在心裡。
過去不顧念，不是忘恩，也不是不知因果，而是已經過去的苦，不再每天重新拿出來傷自己一次；已經過去的榮耀，也不再拿來餵養自己的慢。
未來不欣，不是完全沒有規劃，而是不把自己的安穩永遠寄放在某一個尚未來到的條件上。
現在不著，則是在每一個當下真正練習放下。
眼前有人讚歎，心知道。
有人批評，心也知道。
有所得到，知道得到。
有所失去，知道失去。
而不讓心立刻被抓走。
再讀到：
「不復樂受生，亦無死可惡。」
學僧很震動。
凡夫想生，又怕死。
愛著生，也厭惡死。
兩邊都被抓住。
解脫者卻不是選擇死亡，也不是厭惡生命，而是生與死都不能再把心綁住。
我們現在還沒有到這一步，但可以從小處開始。
喜歡的，不一定非得到不可。
得到的，不一定非永遠保有不可。
失去的，不一定日日追悔。
生病時，除了治病，也觀察自己的心。
痛時，知道痛。
怕時，知道怕。
念頭生起，知道念頭生起。
慢慢學習：
身可以苦。
心不要再多加一層執取。
最後婆耆舍尊者對大眾說：
「生者悉歸滅，諸行無有常。」
「是故強其志，精勤方便求。」
無常不是拿來嚇人的話。
無常是在催促我們：
既然時間有限，就不要把人生都花在煩惱上。
既然人身難得，就好好修。
既然正法難聞，就好好聞。
既然還能懺悔，就趕快懺悔。
既然還能行善，就趕快行善。
既然知道什麼該放，就開始放。
不要一直等到「有一天」。
因為有一天，真的會來不及。
婆耆舍尊者到了最後時刻，還把最後能說的法留給大眾。
他已沒有自己的生死事需要辦。
所以最後關心的，是別人不要再輪轉。
這份慈悲，學僧很恭敬。
也提醒自己：
修行若只想到自己舒服，還很淺。
修到心裡真正有法，會希望身邊的人也少苦一點。
希望有緣的人也能聞法。
希望別人不要一直在貪瞋癡裡受苦。
因此學僧願以婆耆舍尊者最後的偈，常常提醒自己：
有生必滅。
諸行無常。
不要空過。
不要再等。
好好把今天這一念心照顧好。
過去少顧念。
未來少欣求。
現在少執著。
受生時知道受。
愛起時知道愛。
取起時知道取。
一點一點，把生死的結鬆開。
婆耆舍尊者臨終所示，不只是「如何面對死亡」，而是「如何在還活著的每一天修到不再被生死牽走」。六識對境不染，三世境界不著，諸受現前而無所取；知道人身與正法難得，便強其志、勤方便、隨順牟尼道。若今日就肯這樣修，臨終時的安穩，正是從今日每一念不染不著中慢慢成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