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四卷(18)〈諸見皆有為思量緣起・知無常苦於一切見無所得〉——(九六八)
《雜阿含經》第三十四卷(18)〈諸見皆有為思量緣起・知無常苦於一切見無所得〉 ——(九六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陀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的主角,是給孤獨長者。
他日日前往禮見世尊、供養僧眾。這一天因為出門太早,佛陀與諸比丘尚未出禪,他便先往外道精舍。
時。給孤獨長者日日出見世尊。禮事供養。給孤獨長者作是念。我今出大早。世尊及諸比丘禪思未起。我寧可過諸外道住處。即入外道精舍。與諸外道共相問訊慰勞已。退坐一面
給孤獨長者平日親近佛陀、禮事供養。
這一天他發現自己來得太早,佛陀與諸比丘仍在禪思,於是決定先到外道住處。
他並沒有一進去就與人爭論,而是先彼此問訊慰勞,退坐一旁。
接著,外道開始問他對佛陀與僧眾的「見」究竟是什麼。
時。彼外道問言。長者。汝見沙門瞿曇。云何見。何所見
長者答言。我亦不知云何見世尊。世尊何所見
外道先問:你去見沙門瞿曇,那麼你如何見佛?佛陀又有什麼見?
長者並沒有替佛陀建立一套自己的說法。
他回答:「我亦不知云何見世尊。世尊何所見。」
這不是說佛陀沒有智慧,而是長者不擅自替世尊安立一個見解。
親近佛陀,不等於可以拿自己的理解替佛陀下定義。
諸外道言。汝言見眾僧。云何見眾僧。眾僧何所見
長者答言。我亦不知云何見僧。僧何所見
外道又問:那麼你所親近的眾僧呢?你怎麼看僧眾?僧眾又持什麼見?
給孤獨長者仍然不替僧團安立自己的說法。
他沒有因自己長久供養僧眾,就自認能代表全部僧眾發言。
這種謹慎,與前面富鄰尼向佛核對「是否如法說」的態度,彼此相應。
外道復問。長者。汝今云何自見。自何所見
長者答言。汝等各各自說所見。然後我說所見。亦不難
外道第三次把問題轉到長者自己:那你自己究竟持什麼見?
給孤獨長者沒有急著回答。
他反而請外道們先把自己的見解一一說出來,之後自己再說,並不困難。
這一轉很有智慧。
先讓各人的立場完整顯露,再從根本檢視「見」本身是如何成立。
時。有一外道作如是言。長者。我見一切世間常。是則真實。餘者虛妄
復有說言。長者。我見一切世間無常。此是真實。餘則虛妄
復有說言。長者。世間常無常。此是真實。餘則虛妄
復有說言。世間非常非無常。此是真實。餘則虛妄
復有說言。世有邊。此是真實。餘則虛妄
外道們開始一個一個表明自己的見解。
有人執世間常。
有人執世間無常。
有人說亦常亦無常。
有人說非常非無常。
又有人主張世間有邊。
共同之處都在一句話:「此是真實,餘則虛妄。」
也就是把自己的見抓成唯一真實,把其他一切排除。
見一旦被抓成「只有我這個是真實」,心就不只是有一個想法,而是已經住進了自己的執取。
復有說言。世無邊。此是真實。餘則虛妄
復有說言。世有邊無邊
復有說言。世非有邊非無邊
復有說言。命即是身
復有說言。命異身異
復有說言。如來死後有
復有說言。如來死後無
復有說言。如來死後有無
復有說言。如來死後非有非無。此是真實。餘則虛妄
接著,其他見解全部出現。
世無邊、有邊無邊、非有邊非無邊。
命即是身、命異身異。
如來死後有、無、有無、非有非無。
這正是第三十四卷前面多經反覆處理的見解群。
如今不是婆蹉、鬱低迦向佛提問,而是外道自己把這些立場一一拿出來,宣稱為真實。
諸外道語長者言。我等各各已說所見。汝復應說汝所見
外道說:我們已經各自把自己的見說完,現在輪到你了。
這時,給孤獨長者才真正說出自己的法義。
而他的回答沒有在前面那些見裡再增加一個新的選項。
長者答言。我之所見真實。有為。思量。緣起。若復真實。有為。思量。緣起者。彼則無常。無常者是苦。如是知已。於一切見都無所得
給孤獨長者把問題直接轉到「見」本身。
這些見是有為,是思量,是緣起。
既然是有為、思量、緣起,就必然是無常。
無常,則是苦。
而長者在如是知之後,不再於一切見中有所取著,所以說:「於一切見都無所得。」
真正的轉折,不是從一種見換成另一種見,而是看見諸見本身亦是有為、思量、緣起,因此不再於見中有所取。
這一句很重要。
長者並沒有再建立「我的見才是最高見」。
他反而把自己的觀察落在:凡有所建立的見,都要看它的因緣性、無常性,以及執取之後所帶來的苦。
如汝所見。世間常。此是真實。餘則虛妄者。此見真實。有為。思量。緣起。若真實。有為。思量。緣起者。是則無常。無常者是苦。是故汝等習近於苦。唯得於苦。堅住於苦。深入於苦
給孤獨長者先以「世間常」為例。
你所執的這一見,是有為、思量、緣起。
既然緣起,就無常;既然無常,就是苦。
如果又把它執為唯一真實,心就會不斷親近這個苦、住於這個苦、深入這個苦。
真正令人成為「住苦」的,不只是外境無常,而是對由因緣而起的見,仍堅執為絕對真實。
長者並不是與外道爭「常見錯、我見對」。
他是在指出:你正在抓住的那個見,本身就是緣起法。
既是緣起,就不能被抓成永恆不變的絕對真實。
如是汝言世間無常。此是真實。餘則虛妄。有如是答
世間常.無常.非常非無常。世有邊.世無邊.世有邊無邊.世非有邊非無邊。命即是身.命異身異。如來死後有.如來死後無.如來死後有無.如來死後非有非無。此是真實。餘則虛妄。皆如上說
接著,長者把同一觀察遍及其他一切見。
世間無常、常無常、非常非無常。
有邊、無邊、有邊無邊、非有邊非無邊。
命即是身、命異身異。
如來死後有、無、有無、非有非無。
原典說:「皆如上說。」
也就是這些被執取為「此是真實,餘則虛妄」的見,都同樣要回到有為、思量、緣起來看。
不是只有某一種見會成為執著;只要把緣起而有的見抓成絕對,任何一邊都可能使心住苦。
有一外道語給孤獨長者言。如汝所說。若有見彼。則真實。有為。思量。緣起者。是無常法。若無常者是苦。是故。長者所見亦習近苦。得苦。住苦。深入於苦
有一位外道立刻反問長者。
照你自己的說法,你所說的「見也是有為、思量、緣起」,那麼你自己的見不也是無常、是苦嗎?
如果如此,你自己不也同樣是在習近苦、得苦、住苦、深入苦嗎?
這個反問很銳利。
如果長者只是另外建立一套新見,那麼確實會落進同樣的問題。
但長者前面已經說了一個關鍵:「於一切見都無所得。」
長者答言。我先不言所見者。是真實。有為。思量。緣起法。悉皆無常。無常者是苦。知苦已。我於所見無所得耶
給孤獨長者反問:我前面不是已經說了嗎?
凡是這樣的見,都是有為、思量、緣起;既然如此,就是無常;無常就是苦。
而我正是因為知苦,所以「於所見無所得」。
這裡把整段法義收得很準。
長者不是抓住「諸見皆緣起」這句話,再把它變成另一個可以執著的見。
他真正的落點,是:知苦已,於所見無所得。
知道諸見無常苦之後,真正要做的不是再建立一個更高的見,而是於見不取、於見無所得。
彼外道言。如是。長者
外道只能回答:「如是,長者。」
他承認長者前面確實已經這樣說過。
也就是說,外道想抓長者自相矛盾的地方,並沒有成立。
因為長者的核心本來就不是「我的見是真實,其餘虛妄」。
而是見諸法有為、思量、緣起、無常、苦之後,不再於見有所取。
爾時。給孤獨長者於外道精舍伏彼異論。建立正論。於異學眾中作師子吼已。往詣佛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以向與諸外道共論事向佛廣說
於是,給孤獨長者在外道精舍中伏彼異論,建立正論。
經文說他在異學大眾中「作師子吼」。
但他沒有因為辯論得勝,就自認自己的說法必然無誤。
他仍然前往佛所,稽首禮足,把剛才與外道論議的內容完整向佛報告。
這個態度和前一經富鄰尼很相似。
能折伏異論之後,仍願意回到佛前核對,才不會把「我辯贏了」誤當成「我一定如法」。
佛告給孤獨長者。善哉。善哉。宜應時時摧伏愚癡外道。建立正論
佛陀聽完後讚歎:「善哉!善哉!」
並告訴給孤獨長者,應當適時摧伏愚癡外道,建立正論。
這等於佛陀親自印可長者前面的論法。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所謂「正論」並不是再建立一個常見或斷見,而是從緣起、無常、苦,到「於一切見都無所得」。
正論不是為了替「我的立場」取勝,而是使人從緣起、無常、苦中,看見不應再於諸見取著。
佛說是語已。給孤獨長者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佛陀說完之後,給孤獨長者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九六八經到這裡結束。
整經很有意思。
它從「你到底持什麼見」開始,最後卻收到:「知苦已,我於所見無所得。」
這也正是第三十四卷這一大段諸見法義,很重要的一個收束。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平常很容易把自己的看法當成「事實本身」。
我覺得他討厭我。
我覺得這件事一定不會成功。
我覺得某個人就是這樣。
一旦心裡加上一句:「這就是真相。」接下來很多苦就跟著來。
九六八經提醒我們,可以先不急著證明這個見對不對。
先問:這個看法怎麼形成的?是不是因為我看見一部分事情?是不是因為過去經驗?是不是因為期待、恐懼、情緒、記憶一起組成?
若是如此,它就已經是「有為、思量、緣起」。
一個念頭既依條件而起,就不要急著把它變成永遠不變的真相。
當心裡很執著一個判斷時,可以觀:它正在變嗎?它讓心安穩,還是讓心一直受苦?我是不是愈想愈堅固,最後變成「非這樣不可」?
能看見這一點,就已經開始鬆開。
真正的修行不是強迫自己「沒有任何想法」。
而是有想法時,知道它是因緣所生。
有見時,也不必立刻變成「我就是這個見」。
如此,心才有可能慢慢走到「於一切見無所得」。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最受用的是給孤獨長者那一句:「知苦已。我於所見無所得。」
這一句真的很深。
我們很容易以為修行就是從錯的見,換成一個對的見。
當然,正見很重要。
可是如果又把正見變成「這是我的見,我一定對」,那個「我」又回來了。
給孤獨長者不是這樣。
他看見:見是有為,是思量,是緣起。
既是緣起,就無常。
無常則苦。
而知道苦之後,不是繼續抱住自己的見,而是「無所得」。
真正的智慧,不只是看出別人的見有問題,也要連自己心中正在形成的見,都能放回因緣中觀察。
外道後來反問長者:如果你的見也是有為、思量、緣起,那你自己不是也住苦嗎?
這個問題其實問得很好。
如果長者說:「我的見例外,我的見才是真實。」那就真的和其他外道沒有兩樣。
可是長者早已把自己的立足點說清楚:我不是要抓住一個見,我是「於所見無所得」。
這讓我想到,學佛有時最難放下的,可能不是世俗見,而是「我的佛法見」。
我讀了很多經。
我有自己的理解。
我開始覺得別人都不如法。
這時就很需要九六八經。
如果學佛最後只是讓「我的見」變得更硬,那可能只是換了一套內容,執取本身並沒有鬆開。
佛陀最後讚歎給孤獨長者「建立正論」。
我覺得這裡很值得深思。
正論不是贏得辯論。
正論也不是把對方壓服。
而是把事情帶回:有為、思量、緣起、無常、苦、無所得。
這一路走下來,心不是愈辯愈硬,而是愈看愈能放。
真正建立正論,最後應該讓人少一分執取,而不是多一分「我才是真理」。
給孤獨長者是一位在家弟子。
但他在外道大眾中也能依佛法建立正論。
這也讓我再次想到前面九六四經所說的四眾。
在家學佛,不是只能供養。
也要聞法。
要思惟。
要把法真正變成自己的知見。
遇到問題時,才能不只是靠情緒與立場,而是依正法觀察。
聞法若能入心,無論出家在家,都能在境界現前時,以法照見自己的見,不再被見牽著走。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