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二十二卷(2)〈善逝哀愍故常教授眾生・常習慚愧遠離諸惡〉——(五七七~五七八)
《雜阿含經》第二十二卷(2)〈善逝哀愍故常教授眾生・常習慚愧遠離諸惡〉——(五七七~五七八)
——(五七七~五七八)
上一經,世尊從天界之樂,引導天子看見「一切行無常,是則生滅法」,把眾生追逐境界的心,帶向寂滅之樂。
這一篇再往前一步。
既然真正的解脫,在於離開生滅愛取與怖畏,那麼一位已經解脫的聖者,為什麼還要不斷教授眾生?
眾生若各有自己的因緣,何必再勸、再教、再說法?
而被教導的人,又應以什麼樣的心真正受法?
這兩經,正好從兩個方向回答:
一邊是善逝的哀愍教化。
一邊是修行人的慚愧自持。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一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又是一位天子,於後夜來到佛前。
他同樣容色絕妙,身放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從經文的安排來看,這些天子並非都是帶著同樣的問題而來。
有人執著天界勝樂。
有人質疑沙門的教化。
有人關注慚愧與離惡。
也有人詢問邪見、我慢、恩愛、生死。
可見即使生於天界,也仍有不同層次的疑惑與未決之處。
境界高,不代表所有疑惑已盡;有福報,也不等於已具足正見。
所以真正能令眾生轉向解脫的,仍然不是福報本身,而是聞法、見法、依法修行。
時。彼天子即說偈言 斷一切鉤鎖 牟尼無有家 沙門著教化 我不說善哉
這位天子先提出一個非常直接的疑問。
既然牟尼已經「斷一切鉤鎖」,已經沒有世間之家、沒有繫縛、沒有依著,那麼為什麼沙門還要執著於教化眾生?
他的疑問,看起來其實很有道理。
如果已經解脫,
還需要管別人嗎?
如果自己已經離縛,
為什麼還要一次又一次教授眾生?
天子的問題,正在「解脫」與「慈悲」之間畫出一條錯誤的界線。
他似乎認為:
解脫,就是不再與眾生有任何關係。
清淨,就是只顧自己離染。
不取著,就是不再教、不再說、不再關心眾生。
可是世尊接下來要指出的,恰恰相反。
真正的離著,不是離開眾生;真正的解脫,也不是變成對眾生冷漠。
若心中仍有「我不要管他們」「眾生與我無關」的隔絕,未必就是究竟清淨。
佛陀所展現的,是解脫而不冷漠,離著而仍哀愍。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一切眾生類 悉共相纏縛 其有智慧者 孰能不愍傷 善逝哀愍故 常教授眾生 哀愍眾生者 是法之所應
世尊先指出眾生的共同處境:
一切眾生類,悉共相纏縛。
所謂「纏縛」,不是只說外在的關係。
更深的是:
被貪所纏。
被瞋所纏。
被癡所纏。
被我見、我慢、愛取、恐懼、得失、恩怨所纏。
一個人若真的有智慧,看到眾生這樣反覆被煩惱拖著走,怎麼會完全無動於衷?
所以佛說:
其有智慧者,孰能不愍傷。
智慧若真正照見眾生之苦,所生起的不是傲慢,而是哀愍。
真正的智慧,不會只是說:
「這是你自己的因果。」
「這是你自己的問題。」
「你自己想辦法。」
智慧若沒有慈悲,很容易變成冷硬。
而慈悲若沒有智慧,也可能變成盲目附和。
佛法中的哀愍,是看見眾生苦的根源,又不被眾生的情緒與煩惱一同拖走。
因此,世尊接著說:
善逝哀愍故,常教授眾生。
這一句非常重要。
佛陀教化眾生,不是因為還有什麼世間執著。
不是因為需要被讚歎。
不是因為要建立名聲。
不是因為一定要眾生接受自己。
而是出於哀愍。
教授眾生,不一定是執著;若出於哀愍與正法,反而正是智慧成熟後自然流露的慈悲。
這也是「善逝」與凡夫勸人的根本差別。
凡夫勸人時,常常夾雜很多自己的執取:
希望對方聽我的。
希望對方照我的方式改。
對方不聽,我就生氣。
對方不改,我就失望。
這樣的「教」,裡面常混著我見、我慢與控制。
但世尊所說的「常教授眾生」,並不是這種控制。
而是因為看見眾生仍在苦裡,願意指出出路。
所以最後說:
哀愍眾生者,是法之所應。
也就是說,哀愍眾生,本來就是正法所相應的方向。
修行不是越修越與人隔絕,而是離開執取之後,更能以清明而不控制的方式利益眾生。
時。彼天子復說偈言 久見婆羅門 逮得般涅槃 一切怖已過 永超世恩愛
天子聽聞世尊回答後,再次以同樣的偈讚歎:
一切怖已過,永超世恩愛。
這裡值得注意。
他前面原本懷疑:
一個已解脫的人,怎麼還會去教授眾生?
現在他明白:
正因為真正超越怖畏與恩愛,教化才不再是出於愛取。
不是因為「這個人是我的」。
不是因為「你一定要聽我的」。
不是因為「你若不改,我就受不了」。
而是單純因為看見苦,而願意給予法的方向。
離恩愛繫縛,不等於失去慈悲;反而因為沒有愛取,慈悲才更清淨。
時。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即沒不現
天子聞法之後,歡喜隨喜而去。
這個疑惑也就解開了。
解脫與慈悲,並不互相衝突。
一位真正離縛的人,不需要靠眾生來成就自己。
所以反而更能利益眾生,而不求回報。
真正的慈悲,不是從需要對方而來,而是從不再需要佔有對方之後,仍願意幫助對方離苦。
接著,下一位天子所問的方向,就從「教人的人」轉到「受教的人」。
佛陀可以哀愍教化。
但眾生若沒有慚愧心,法也未必真正進入生命。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五七八)再由另一位天子前來。
與前經一樣,夜間來詣佛所,禮佛而立,身放光明。
這樣相似的開頭,卻帶出另一個非常實際的修行重點:
慚愧。
慚愧不是自卑。
也不是否定自己。
更不是一直責罵自己。
它是在心將要越界時,仍知道什麼是不應做的。
慚愧,是修行人在煩惱將要發動時,內心仍保有的一道清醒力量。
時。彼天子而說偈言 常習慚愧心 此人時時有 能遠離諸惡 如顧鞭良馬
天子說:
常常修習慚愧心的人,能遠離諸惡。
譬如良馬,不必真正遭受鞭打,只要回頭看見鞭影,就知道應該調整。
這個譬喻非常生動。
修行若一定要等到事情闖大禍之後才後悔,已經很晚。
真正有警覺的人,不必每一次都等到苦果成熟才明白。
一個念頭剛起,就知道:
這個方向不對。
一句話將出口,就知道:
這句話會傷人。
一個欲望才出現,就知道:
若順著它走,會越陷越深。
這就是「如顧鞭良馬」。
慚愧心的力量,在於惡法尚未完全成形時,就已能令心回轉。
所以慚愧不是修行中的負擔。
恰恰相反,它是一種保護。
沒有慚愧的人,做錯事容易合理化。
傷了人,還覺得自己有道理。
生了瞋,還覺得都是別人的錯。
放逸懈怠,還替自己找理由。
慚愧一旦薄弱,惡法就容易被一層又一層的自我解釋包裝起來。
最後連自己都看不見。
因此天子讚歎:
「常習慚愧心。」
不是偶爾有。
而是「常習」。
這表示慚愧也需要修。
不是等犯錯才用。
而是平常就要讓心熟悉什麼是善,什麼是不善。
讓心對自己的起心動念越來越敏銳。
慚愧不是等惡業成熟後才懊悔,而是在因尚未深、行尚未重時,就願意停下來。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常習慚愧心 此人實希有 能遠離諸惡 如顧鞭良馬
世尊幾乎完全肯定天子所說,只加重了一層:
此人實希有。
這四個字,非常值得深思。
懂得道理的人很多。
會講善惡的人也很多。
可是能在自己真正起煩惱時,仍有慚愧的人,確實希有。
因為當貪欲強時,人最容易替欲望找理由。
當瞋恨強時,人最容易把傷害說成正義。
當我慢強時,人最容易把執著說成堅持。
所以能「常習慚愧心」,代表一個人已經開始不再完全相信每一個念頭。
他會回頭看。
會檢查。
會自問:
這個念頭是善,還是不善?
這句話說出去,是利益,還是傷害?
這個行為做下去,是令煩惱減少,還是令煩惱增長?
修行真正進步的一個明顯徵相,就是越來越願意先看自己的心,而不是只看別人的過失。
「如顧鞭良馬」也提醒我們:
最好的修行,不是每一次都靠外在責罰。
而是內心自己已經能辨別方向。
戒律也好。
善知識提醒也好。
經典教誡也好。
最後都要慢慢轉成自己內在的覺照。
真正成熟時,外面還沒有人提醒,自己就知道:
到這裡應該停。
這一句不該說。
這一念不該養。
這個行為不該再繼續。
能自覺而止惡,比被迫而止惡更深;能因慚愧而回轉,比等苦果成熟後才後悔更有力量。
時。彼天子復說偈言 久見婆羅門 逮得般涅槃 一切怖悉過 永超世恩愛
天子再次讚歎般涅槃與超越怖畏。
把這一句放在慚愧之後來看,就更有意思。
慚愧不是終點。
它是讓人遠離諸惡、走向清淨的一個重要起點。
如果沒有慚愧,
惡法就不容易止。
惡法不止,
心就難清淨。
心不清淨,
離怖畏與恩愛繫縛就只是口號。
所以從慚愧,到止惡,到修善,到心清淨,最後才能真正朝向解脫。
慚愧雖是細小的一念,卻可能成為遠離惡業、走向解脫最早的一道轉折。
時。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天子歡喜隨喜,禮佛而去。
兩經連在一起看,修行的脈絡就非常完整。
前一經說:
有智慧者看見眾生被煩惱纏縛,自然生起哀愍。
後一經說:
被教化的人,要有慚愧,才能真正遠離諸惡。
所以佛法不是只有「有人教」。
也不是只有「我自己修」。
而是慈悲與慚愧相應。
善知識慈悲提醒。
自己有慚愧心接受提醒。
如此法才能真正進入生命。
外有善知識哀愍教授,內有慚愧心願意回轉,修行才真正有力量。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兩件事。
第一件,是自己在勸別人時,心裡到底是什麼。
是真的希望對方離苦?
還是希望對方聽我的?
若對方不聽,我是不是立刻不高興?
如果是,就要知道:
這裡可能不只有慈悲,也混著控制。
可以提醒自己:
真正的哀愍,是指出方向,而不是逼迫別人照我的意思走。
第二件,是別人提醒自己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立刻反駁?
立刻辯解?
立刻找理由?
還是能先停一下,看看對方說的有沒有道理?
慚愧心,不是別人一說就全盤接受。
而是願意檢查自己。
今天若有人提醒我一句不舒服的話,可以先不要急著抵抗。
先問:
這裡面有沒有一分是真的?
如果有,就修那一分。
若真的沒有,也不必起瞋。
如此,提醒就不再只是衝突,而可能成為修行的鏡子。
也可以在每天睡前簡單回顧:
今天有哪一念,若更早覺察,就能少造一點口業?
哪一句話,若多一分慚愧,就不必說出口?
哪一個情緒,若早一步看見,就不必讓它發展成傷害?
修行不是要求自己從此不犯錯,而是讓自己越來越早看見、越來越快回轉。
《慧照心得》
這兩經放在一起,我覺得非常有力量。
因為它們把修行中兩個很常見的偏差,都點了出來。
第一個偏差,是以為修行越深,就越不需要管別人。
好像只要自己清淨就好。
眾生苦不苦,與我無關。
但世尊說:
「其有智慧者,孰能不愍傷。」
若真正看見眾生被煩惱綁住,看見一個人因貪而受苦、因瞋而傷人、因癡而反覆走錯路,心若完全沒有一點悲愍,這個「智慧」就很值得再檢查。
當然,慈悲不是什麼都管。
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必須被我改變。
更不是以「為你好」之名去控制別人。
佛陀所說的哀愍,是清醒的。
能說時說。
能勸時勸。
因緣不具足時,也知道放下。
不因對方不聽而生怨。
不因對方不改而覺得自己失敗。
這才比較接近「善逝哀愍故,常教授眾生」。
第二個偏差,是我們很容易要求別人慈悲,卻不要求自己慚愧。
總希望別人理解我。
包容我。
提醒我要溫柔。
但當別人真正指出我的問題時,心裡卻馬上反彈。
這時候,「常習慚愧心」就非常重要。
慚愧不是把自己看得很低。
而是願意承認:
我還有煩惱。
我會說錯話。
我會被情緒帶走。
我會執著自己的看法。
我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傷人。
能承認這些,不是軟弱。
反而是修行真正開始變得誠實。
我很喜歡經中的譬喻:
「如顧鞭良馬。」
一匹良馬,不必真的被重重鞭打。
只要看到鞭影,就知道方向要調整。
我們修行也是一樣。
最初時,常常是事情發生了、傷害造成了、苦果現前了,才後悔。
慢慢修之後,希望能早一點。
話出口一半就知道不對。
瞋心才起就知道要停。
執著才生就知道要看。
到最後,也許念頭才剛冒出來,自己就已經看見了。
這就是修行的進步。
不是證明自己從此都不會犯錯。
而是錯得越來越少。
醒得越來越快。
回轉得越來越早。
所以這一篇對我自己的提醒是:
對眾生,要多一分哀愍。
對自己,要多一分慚愧。
對別人,不必急著控制。
對自己,不必急著辯解。
若能如此,
慈悲就不會變成干涉。
慚愧也不會變成自責。
兩者都會慢慢回到正法之中。
見眾生纏縛而生哀愍,是智慧不冷漠;見自己起惡而有慚愧,是修行不放逸。外以慈悲利益眾生,內以慚愧遠離諸惡,正是正法相應之行。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