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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十九卷(2)〈天宮勝妙亦能令人放逸・目揵連震動堂觀令帝釋生厭離〉——(五○五)

學僧 釋慧照

——(五○五)

福報能帶來安樂,但安樂本身並不等於解脫。

前一經,帝釋從勝妙果報回看「調伏慳垢」的善因;到了這一經,經文卻進一步把修行帶得更深:即使已經得福,若心又黏著在福報上,仍然可能被境界牽引。

所以真正的修行,不只是在苦中不退,也是在樂中不迷。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時。尊者大目揵連在耆闍崛山中

佛住王舍城時,尊者大目揵連在耆闍崛山中。

經文沒有先從天宮開始,而是先從尊者的禪思展開。

這個次第很重要。

真正推動這一經的,不是帝釋的宮殿,而是尊者大目揵連對「愛盡解脫」法義的關切。

爾時。尊者大目揵連獨一靜處禪思。作是念。昔有時。釋提桓因於界隔山石窟中。問世尊愛盡解脫之義。世尊為說。聞已隨喜。似欲更有所問義。我今當往問其喜意。作是念已。如力士屈申臂頃。於耆闍崛山沒。至三十三天。去一分陀利池不遠而住

尊者大目揵連在獨一靜處禪思時,憶起帝釋過去曾向世尊請問「愛盡解脫之義」。

當時帝釋聞法後雖然隨喜,但尊者察覺他似乎仍有未盡之問,所以主動前往三十三天探問。

這裡可以看出尊者的用心。

不是只知道「他聽過法了」就算了,而是關心對方是否真正明白、是否還有疑惑、是否能把所聞之法受持下去。

真正的聞法,不是聽過、歡喜過就結束,而是要進一步確認:法義是否真正入心,疑惑是否真正解開。

「愛盡解脫」更是全經的深層背景。

前一經談的是福德, 這一經則開始問:得福之後,能不能離愛?

如果不能離愛,即使生天、享樂、住勝妙堂觀,仍然只是被更精緻的境界所纏。

時。天帝釋與五百婇女遊戲浴池。有諸天女。音聲美妙。爾時。帝釋遙見尊者大目揵連。語諸天女言。莫歌。莫歌。時。諸天女即便默然。天帝釋即詣尊者大目犍連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

帝釋當時正與五百婇女在浴池遊戲,四周又有美妙音聲。

這就是三十三天的受樂境界。

可是當帝釋見到尊者大目揵連時,立刻叫諸天女停止歌唱,並前往稽首禮足。

這說明帝釋仍然知道恭敬聖者,也知道在尊者面前收攝娛樂。

但另一面,經文也把「天界之樂」非常直接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能知恭敬是一種善根,但真正的修行還要更進一步:不是只在聖者現前時收攝,而是自己面對欲樂時也能不被牽引。

外境停止歌舞容易, 內心停止攀緣不容易。

所以後面尊者真正要處理的,不是天女的歌聲,而是帝釋對天界之樂的著心。

尊者大目揵連問帝釋言。汝先於界隔山中問世尊愛盡解脫義。聞已隨喜。汝意云何。為聞說隨喜。為更欲有所問。故隨喜耶

尊者大目揵連直接回到根本問題。

你當時聞世尊說「愛盡解脫」,究竟只是因聞法而歡喜,還是其實心中仍有問題,所以才隨喜?

這一問很精準。

修行中最容易混淆的一件事,就是把「感動」當成「明白」,把「歡喜」當成「證入」。

聽到一句很好的法, 心裡歡喜, 甚至流淚, 都可能是善根。

但那不一定表示我們已經真正通達。

聞法生歡喜是善因,卻不能代替理解與實修;感動若沒有繼續照見自己的愛著,仍然可能停在感動而已。

尊者問的其實是:

你真的懂「愛盡解脫」了嗎?

還是只覺得佛說得很好?

這正是修行人也應常常問自己的問題。

天帝釋語尊者大目揵連。我三十三天多著放逸樂。或憶先事。或時不憶。世尊今在王舍城迦蘭陀竹園。尊者欲知我先界隔山中所問事者。今可往問世尊。如世尊說。汝當受持。然我此處有好堂觀。新成未久。可入觀看

帝釋自己坦白說:

「我三十三天多著放逸樂。或憶先事。或時不憶。」

這一句非常重要。

他不是沒有聽過法, 不是沒有善根, 也不是不恭敬佛法。

可是因為天界快樂太多,心容易放逸,所以先前所聞之法,有時記得,有時竟會忘失。

真正障礙聞法受持的,不一定只有痛苦與煩惱;過度安樂、習慣享受,同樣能讓人忘失正念。

這也就是「福報」與「修行」的微妙之處。

福報本身不是過失; 但若因福而放逸,福報就可能變成遮蔽修行的因緣。

帝釋甚至沒有繼續追問「愛盡解脫」,反而立刻轉向:

「我這裡有一座新成的好堂觀,可以進去看看。」

這個轉折非常鮮明。

上一刻還在談解脫, 下一刻心就轉向勝妙境界。

心若沒有安住於法,外境一現前,就很容易從「求解脫」轉成「看莊嚴」;這正是放逸最細微也最真實的樣子。

時。尊者大目揵連默然受請。即與天帝釋共入堂觀。彼諸天女遙見帝釋來。皆作天樂。或歌或舞。諸天女輩著身瓔珞莊嚴之具。出妙音聲。合於五樂。如善作樂。音聲不異。諸天女輩既見尊者大目揵連。悉皆慚愧。入室藏隱

尊者沒有拒絕,而是默然接受帝釋的邀請,一同進入堂觀。

進入之後,歌舞、瓔珞、五樂、妙音,種種天界莊嚴都現前。

這一段不是單純描寫熱鬧。

它是在具體呈現「所著之境」。

帝釋前面自己已經承認「多著放逸樂」,而現在這些樂境一一現前,正讓我們看見他所著的是什麼。

諸天女見到尊者後感到慚愧而入室藏隱,也再次形成鮮明對比:

一邊是天界欲樂的華美, 一邊是梵行清淨的威德。

欲樂的力量在於令人忘失自己正在攀緣;聖者的出現,則讓人重新看見:除了享受之外,還有一條清淨離欲的道路。

時。天帝釋語尊者大目揵連。觀此堂觀地好平正。其壁.柱.梁.重閣.窗牖.羅網.簾障。悉皆嚴好

帝釋開始一一介紹堂觀。

地面平正, 壁、柱、梁, 重閣、窗牖, 羅網、簾障,

都十分嚴整美好。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堂觀本身多莊嚴,而是帝釋的心正在「數說莊嚴」。

當心著於境時,會反覆看、反覆說、反覆讚歎。

境界本身只是一個境, 真正形成束縛的,是心不斷黏著它。

外境能不能束縛我們,不只看境界有多好,更看心是否反覆攀緣、讚歎、認取,最後把「所受之樂」變成「不能放下之樂」。

這就是「愛」如何在樂受之中生長。

不是一定要強烈貪求才叫愛。

一再欣賞, 一再留戀, 一再覺得「這很好、我很喜歡、我不能失去」,

愛著已經在其中。

尊者大目揵連語帝釋言。憍尸迦。先修善法福德因緣。成此妙果

尊者大目揵連沒有否認堂觀之美,也沒有否認這是福報。

他非常清楚地說:

這是因為先前修善法、積聚福德因緣,所以成就今日這樣的妙果。

這一句把立場說得很平衡。

佛法不是把福報說成壞事, 也不是把美好境界一概否定。

有善因,就有善果。

問題不在「有沒有福」, 而在「得福之後,心如何面對福」。

福報不是修行的敵人;真正需要警覺的,是得福之後對福報生起黏著,從受用變成放逸,從善果又轉成新的愛取。

所以尊者先肯定:

「先修善法福德因緣,成此妙果。」

而不是一開始就否定帝釋。

這樣才是真正契合因果的開示。

如是。帝釋三自稱歎。問尊者大目揵連。尊者大目揵連亦再三答

帝釋不是只讚歎一次。

經文說,他「三自稱歎」。

而尊者也再三回答:這是你先修善法、福德因緣所成的妙果。

這裡更能看見帝釋心中的黏著程度。

如果只是知道堂觀很好,一次說明已足。

但一再稱歎,就表示心不斷回到這個境界上。

同一境界一再在心中被重播、被稱歎、被抓住,往往就是著心已深;放逸不一定喧鬧,有時只是心不肯離開自己所愛的境。

尊者並沒有和他一起沉浸在讚歎裡。

每一次都只把果報帶回善因:

「先修善法福德因緣,成此妙果。」

這就是在提醒帝釋:

看果,不要忘因; 有福,不要著福。

時。尊者大目揵連作是念。今此帝釋極自放逸。著界神住。歎此堂觀。我當令彼心生厭離。即入三昧。以神通力。以一足指撇其堂觀。悉令震動。時。尊者大目揵連即沒不現

到了這裡,尊者大目揵連已清楚判斷:

「今此帝釋極自放逸。」

而且經文明說,他「歎此堂觀」。

所以尊者接下來的目的也說得非常清楚:

「我當令彼心生厭離。」

這不是為了炫耀神通, 也不是為了嚇帝釋。

神通只是方便。

真正的目的,是讓帝釋對自己所執著的境界生起厭離。

尊者震動堂觀,不是要證明神通勝於天宮,而是要打破帝釋對「此境安穩、可愛、可依」的執著。

帝釋所愛的堂觀,看起來最穩固、最莊嚴。

尊者卻只以一足指,就使整個堂觀震動。

這一下震動,震的其實不只是宮殿。

更是在震動帝釋心中那個「我所依止的快樂是穩固的」的想法。

凡是因緣所成的境界,再勝妙也不是究竟依處;若把無常之境當成安心之處,境一動,心就跟著動。

所以真正的厭離,不是討厭世界。

而是看清:

再美好的境界,也不能成為究竟依止。

諸天女眾見此堂觀震掉動搖。顛沛恐怖。東西馳走。白帝釋言。此是憍尸迦大師。有此大功德力耶

原本還在歌舞、遊樂、欣賞莊嚴的天女,一遇堂觀震動,立即「顛沛恐怖,東西馳走」。

這個轉折非常有力量。

前面所有的美好, 在無常一動時, 立刻變成恐懼。

這也正說明:

樂境若被認作可依止之處,一旦境界改變,苦就隨之而來。

我們越把快樂建立在「境界不能改變」上,就越容易在境界改變時受苦;真正的安穩,不能建立在無常法上。

諸天女因此問帝釋:

這是不是你的大師,有這樣大的功德力?

她們從震動中,第一次把注意力從堂觀轉向「德力」。

境界一破, 眼光才開始改變。

時。天帝釋語諸天女。此非我師。是大師弟子大目揵連。梵行清淨。大德大力者

帝釋回答:

這不是我的師父, 而是大師的弟子大目揵連。

並且特別說尊者「梵行清淨,大德大力」。

這裡出現一個很重要的對照。

堂觀的力量,是福報莊嚴; 大目揵連的力量,則與「梵行清淨」連在一起。

經文沒有只說他神通大, 而是先說「梵行清淨」。

真正可貴的不是有力量,而是清淨梵行中所成的德力;神通只是外顯,離欲清淨才是根本。

這也使整篇經文從「福德莊嚴」重新轉回「解脫之道」。

帝釋有大福, 尊者有大德。

福報可以令人享樂, 清淨梵行則導向離愛。

兩者的方向,在此清楚分開。

諸天女言。善哉。憍尸迦。乃有如此梵行大德大力同學。大師德力當復如何

諸天女聽後驚歎:

僅僅是大師的弟子,就有如此梵行、大德、大力,那麼大師本身的德力又會如何?

經文最後沒有回到堂觀。

而是把注意力從堂觀轉向梵行, 從外在莊嚴轉向內在德力, 從受樂轉向對大師與正法的敬重。

這正是尊者要讓帝釋「心生厭離」的方向。

當心不再只看外在莊嚴,而開始仰慕清淨梵行與解脫之德,修行的方向才真正從「愛樂境界」轉向「離愛之道」。

###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經很適合我們觀察:

我是不是只有在痛苦時才想到修行?

生活順利時, 有錢時, 有人讚歎時, 身體安樂時, 事情都照自己的意思進行時,

我還記得法嗎?

還是像帝釋所說:

「或憶先事。或時不憶。」

苦,有時反而會逼人醒來; 樂,卻常常讓人忘記自己正在流轉。

真正穩定的修行,不是只在逆境中求佛法,而是在順境裡也不忘失正念。

我們也可以再觀察:

有沒有一個境界,是我一直反覆稱歎、反覆想、很怕失去的?

房子, 財物, 地位, 感情, 名聲, 生活方式,

甚至某一種自己習慣的舒適。

若那個境界一動,我的心就大亂,

也許就表示,我已經把無常之法當成了依止。

修行不是要我們拒絕所有美好。

而是受用時知道:

這是因緣所成, 可以珍惜, 不可執著。

### 《慧照心得》

讀這一經,我感受到一個很深的提醒:

人不一定只會在苦裡迷失, 也會在福裡迷失。

帝釋不是沒有福。

相反地, 他的福報非常大。

他有堂觀, 有天女, 有音樂, 有種種莊嚴。

可是他自己卻說:

「我三十三天多著放逸樂。或憶先事。或時不憶。」

這一句讓我很警醒。

有時我們以為, 只要生活越順, 修行就會越容易。

其實未必。

生活太苦,心會亂; 生活太樂,心也可能散。

真正的功夫,是不論苦樂,都不把心交給境界。

苦境考驗我們能不能不退,樂境考驗我們能不能不迷;兩邊都能守住正念,才是真正把法放在心中。

我也很感受到尊者大目揵連的慈悲。

他看出帝釋已經不是單純享受福報,而是「極自放逸」。

所以他沒有再多說大道理。

只是一足指, 堂觀便震動。

原本帝釋一再稱歎的境界, 忽然變得不再可靠。

這也讓我想到:

很多時候,我們真正放不下的,都是自己以為很穩固的東西。

以為身體會一直如此, 以為關係會一直如此, 以為財物會一直如此, 以為現在擁有的生活會一直如此。

可是因緣法,本來就會變。

真正的厭離,不是厭惡世間,而是看清世間一切可愛境都不能作究竟依止,因此願意把心轉向不被境界繫縛的解脫。

這一經最後,諸天女不再談宮殿有多美。

她們開始讚歎:

「梵行大德大力。」

這個轉變很有意思。

外在莊嚴仍然在, 但心所看重的東西已經不同。

我想,修行也是如此。

不是世界一定要先消失, 而是我們心中的價值次第慢慢改變。

從追逐所愛, 到看見無常;

從只求享樂, 到重視清淨;

從仰慕外在福報, 到真正仰慕離欲、梵行與解脫。

福報可以受用而不可依著;真正值得一生追求的,不是讓境界永遠如意,而是讓自己的心漸漸不再被境界牽著走。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