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三卷（7）〈見以見為量聞以聞為量・正念不取相則眾苦漸滅近涅槃〉——（三一二）
——（三一二）
前一篇以富樓那尊者的忍辱行，顯出六根對境時真正的自在：順境不隨貪愛轉，逆境也不隨瞋恨轉，乃至面對極重境界，仍能守護自己的心。
這一經則把修行收攝到更精要之處。世尊教摩羅迦舅，在見、聞、覺、識的當下，不再從所見所聞中另取愛念之相；若能正念正智而不染著，眾苦便隨之損減，漸次近於涅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摩羅迦舅來詣佛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白佛言。善哉。世尊。為我說法。我聞法已。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乃至不受後有
摩羅迦舅來到佛前請法。
他的目的和前面幾位尊者一樣，不是只想多聽一段道理，而是要把所聞之法帶入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直到不受後有。
所以接下來的法，仍然直接指向實修與解脫。
爾時。世尊告摩羅迦舅言。諸年少聰明利根。於我法．律出家未久。於我法．律尚無懈怠。而況汝今日年耆根熟。而欲聞我略說教誡
世尊先指出，年少聰明利根、出家未久者，尚且應於法、律中不懈怠。
摩羅迦舅年紀已高，仍願請佛略說教誡，顯出他對解脫之法沒有因年老而退心。
修行最可貴的，不是早晚，而是肯不肯真正用功。
摩羅迦舅白佛言。世尊。我雖年耆根熟。而尚欲得聞世尊略說教誡。唯願世尊為我略說教誡。我聞法已。當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乃至自知不受後有。第二．第三亦如是請
摩羅迦舅明白自己年老，仍然再三請法。
這份心不是求多聞，而是求一個可以真正實踐的法門。
他要的是聞法之後，能獨處、思惟、不放逸，直到親自證知不受後有。
佛告摩羅迦舅。汝今且止。如是再三。亦不為說
世尊先三次不為他說。
這不是拒絕，而是在使他的求法心更加真切，也讓接下來的教誡直接落在他真正能承擔的地方。
修行若只是隨口請問，未必能受持；真正迫切求解脫，才會把一句法放進生命裡。
爾時。世尊告摩羅迦舅。我今問汝。隨意答我
佛陀沒有直接長篇開示，而是反過來問他。
有時候，最直接的法不是再增加一個觀念，而是從自己的經驗中看清楚：欲、愛與染著究竟在什麼地方生起。
佛告摩羅迦舅。若眼未曾見色。汝當欲見。於彼色起欲．起愛．起念．起染著不
佛先問眼與色。
若眼根本未曾見那個色境，會不會已經對它起欲、起愛、起念、起染著？
這一問直接指出：染著不是憑空生起，而是依見聞覺知的境界而有。
答言。不也。世尊
摩羅迦舅回答：不會。
這一句雖然簡短，卻把修行的切入點顯出來。
既然染著依所見而起，那麼真正要守護的，就是六根對境之後，心是否繼續取相、愛著。
耳聲．鼻香．舌味．身觸．意法亦如是說
耳與聲、鼻與香、舌與味、身與觸、意與法，也完全相同。
六根沒有接觸境界之前，愛著無從依附。
所以修行的關鍵，就在境界現前之後，能不能不再添上取相與染著。
佛告摩羅迦舅。善哉。善哉。摩羅迦舅。見以見為量。聞以聞為量。覺以覺為量。識以識為量。
這是全經最重要的教誡之一。
見，就以見為量。
聞，就以聞為量。
覺，就以覺為量。
識，就以識為量。
也就是在當下所見、所聞、所覺、所識中，不再額外生出更多執取，不把一個境界繼續延伸成愛念、分別與我所。
而說偈言
若汝非於彼 彼亦復非此 亦非兩中間 是則為苦邊
佛陀用偈頌把法義收攝得非常精要。
若不在所緣境界中建立一個可執取的「我」，也不把境界與自己結成堅固的對立與依附，連兩者之間的黏著都不再成立，苦就失去了繼續攀附的地方。
這正是朝向苦邊的方向。
摩羅迦舅白佛言。已知。世尊。已知。善逝
摩羅迦舅聽到佛陀略說，便回答「已知」。
但世尊並沒有就此停止，而是要他把所理解的法義真正展開。
這也顯示，修行不是只說「我懂了」，而要看能不能正確地把法義貫通到六根對境的實際修行中。
佛告摩羅迦舅。汝云何於我略說法中廣解其義
佛陀問他：
你如何從我這樣簡略的開示中，廣解其中的義理？
這一問，也讓後面的偈頌成為摩羅迦舅自己對修行次第的領解。
爾時。摩羅迦舅說偈白佛言
若眼已見色 而失於正念 則於所見色 而取愛念相
摩羅迦舅先從眼見色說起。
眼見色之後，如果失去正念，就會在所見色上取愛念之相。
真正的問題，不只是「見」，而是見後失念，進一步把境界加工成可愛、可貪、可執著的相。
取愛樂相者 心則常繫著 起於種種愛 無量色集生
一旦取了愛樂之相，心就被繫住。
被繫住之後，又生出種種愛著，使更多與色相關的分別、欲求與苦惱不斷聚集。
這就是從一個所見境界，慢慢擴大成整個煩惱網絡的過程。
貪欲恚害覺 令其心退減 長養於眾苦 永離於涅槃
當貪欲、瞋恚、害意等覺想生起，心就退減。
這些煩惱會長養眾苦，使人離涅槃越來越遠。
可見失念、取相、愛著，不只是當下一點不自在，而會一直把心帶向更深的繫縛。
見色不取相 其心隨正念 不染惡心愛 亦不生繫著
相反地，若見色而不取相，心隨正念而住，就不會被惡心與愛染污染，也不再生起繫著。
這不是看不見，而是看見之後不再加上執取。
真正的正念，就在這裡。
不起於諸愛 無量色集生 貪欲恚害覺 不能壞其心
當心不再取相、不再繫著，種種愛就不再生起。
即使境界現前，貪欲、瞋恚、害意等，也不能像從前那樣破壞其心。
境界仍然存在，但心與境界之間的黏著已經不同。
小長養眾苦 漸次近涅槃 日種尊所說 離愛般涅槃
眾苦因此少所長養，心便漸次近於涅槃。
摩羅迦舅把佛陀的略說領解為：離愛，才能般涅槃。
所以不取相並不是一個消極動作，而是在切斷愛著繼續成長的根。
若耳聞諸聲 心失於正念 而取諸聲相 執持而不捨
耳聞聲時也是如此。
若失去正念，便取聲相、執持不捨。
一句話、一個聲音，本來只是所聞境界；若心抓住不放，就可能變成愛憎、怨恨與反覆追憶。
鼻香舌嘗味 身觸意念法 忘失於正念 取相亦復然
鼻嗅香、舌嘗味、身覺觸、意念法，也完全相同。
六根中任何一根，只要失去正念，就容易對境取相。
所以守護六根，不是封閉六根，而是不讓心在接觸境界時失去覺照。
其心生愛樂 繫著堅固住 起種種諸愛 無量法集生
取相之後，心便生愛樂。
愛樂久了，繫著變得堅固。
一個境界就會牽出種種愛著與無量法的聚集。
本來只是當下一念，最後卻可能成為久久不散的繫縛。
貪欲恚害覺 退滅壞其心 長養眾苦聚 永離於涅槃
這樣的取相與愛著，讓貪欲、瞋恚、害意不斷現起。
心的清明因此退減、受損，眾苦也被長養。
一步一步，就離涅槃越來越遠。
不染於諸法 正智正念住 其心不染污 亦復不樂著
若能不染於諸法，以正智、正念而住，心就不被污染，也不再樂著。
這正是前面「見以見為量，聞以聞為量」真正落實的樣子。
所見只是所見，所聞只是所聞，不再讓它變成新的愛取。
不起於諸愛 無量法集生 貪瞋恚害覺 不退減其心
不再生起種種愛著，貪、瞋、恚、害等心行便不能使其心退減。
修行不是讓境界永遠消失，而是使心不再因境界而失去正念正智。
眾苦隨損滅 漸近般涅槃 愛盡般涅槃 世尊之所說
當愛著不再被滋養，眾苦就隨之損減。
苦少一分，心便近涅槃一分。
直到愛盡，便是般涅槃。
這是摩羅迦舅從佛陀略說法中所廣解出的核心。
是名世尊略說法中廣解其義
摩羅迦舅以自己的偈頌，把佛陀簡要的開示完整展開。
從失念取相，到愛著、繫縛、苦聚增長；再從正念不取相，到不染、不著、苦漸損滅，整條修行道路已經十分清楚。
佛告摩羅迦舅。汝真於我略說法中廣解其義。所以者何。如汝所說偈
若眼見眾色 忘失於正念 則於所見色 而取愛念相
如前廣說
佛陀印可摩羅迦舅的理解。
他確實已從略說法中廣解其義。
原典以「如前廣說」承接前面偈頌，完整保留其承接語；法義仍然指向同一件事：失念則取相，取相則愛著；正念則不染，愛盡則苦息。
爾時。尊者摩羅迦舅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摩羅迦舅聞佛印可，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但這並不是本經的終點。
真正的重點，仍在後面的實修與證果。
爾時。尊者摩羅迦舅於世尊略說法中廣解其義已。於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乃至成阿羅漢。心得解脫
摩羅迦舅依所聞之法，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
最後成阿羅漢，心得解脫。
由此可見，「見以見為量」不是一句漂亮的法語，而是一條可以從六根對境一路修到解脫的道路。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選一個最容易讓自己失去正念的境界來觀察。
可能是一句話。
一個人。
一張照片。
一段回憶。
一個心裡反覆想的念頭。
當它現前時，先看看：
我現在只是看見、聽見、想到？
還是已經開始取相？
是不是已經加上「我喜歡」「我討厭」「他就是這樣」「這件事一定怎樣」？
修行可以很直接。
見，就先只是見。
聞，就先只是聞。
念頭來，就知道念頭來。
不要急著再替它加上一層愛、恨與執取。
這就是在守護正念。
《慧照心得》
這一經很適合放在日常生活裡反覆觀照。
因為我們很多煩惱，不是從境界本身開始。
而是從「取相」開始。
眼睛看到一個人。
本來只是看見。
但心很快就加上：
他對我不好。
他以前怎樣。
他以後一定還會怎樣。
於是一個所見之色，變成了一長串愛憎與故事。
耳朵聽到一句話，也是一樣。
本來只是一個聲音。
但若失去正念，就會一直回想、一直解讀、一直加重。
一句話可能只說了幾秒鐘，心卻可以抓住幾天。
這就是「執持而不捨」。
所以佛陀說：
見以見為量。
聞以聞為量。
覺以覺為量。
識以識為量。
這幾句不是要我們變成沒有感情的人。
而是提醒我們：
在見聞覺知之後，不要急著再製造第二層的愛取與我執。
真正讓我們遠離涅槃的，常常不是第一個境界。
而是第二個念頭、第三個念頭，乃至後面不斷追加的取相與繫著。
摩羅迦舅也說得很清楚：
失去正念，就取愛念相。
取愛樂相，心就繫著。
繫著之後，種種愛生起。
最後貪欲、瞋恚、害意都跟著來，眾苦便被長養。
反過來也是一樣。
見色不取相。
心隨正念。
不染、不繫著。
諸愛不起。
眾苦就漸漸損減。
所以修行真的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
一句話聽到時，不急著反應。
一個念頭起來時，不急著相信。
一個喜歡的境界出現時，不急著抓住。
一個討厭的境界出現時，不急著排斥。
先只是知道。
這一分「只是知道」，其實就是在替心留下空間。
有了這個空間，愛著就不一定要繼續長大。
愛少一分，苦就少一分。
苦少一分，就近涅槃一分。
所以摩羅迦舅最後不是只懂得這個道理。
他依此獨一靜處、專精思惟、不放逸住，直到成阿羅漢、心得解脫。
這也提醒我們：
正念不取相，不只是生活技巧。
它真正指向的，是愛盡與解脫。
見聞覺識若失正念，便容易於境取愛念相，由取相而生愛樂、繫著、貪瞋恚害，長養眾苦而遠離涅槃；若能見以見為量、聞以聞為量，以正智正念不取相、不染著，使諸愛不起，眾苦便隨之損滅，漸近般涅槃。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