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二卷(10-1)〈賢聖法律內觸法・從眾苦逆尋億波提愛與可念之色〉——(二九一)
——(二九一)
前一篇,世尊以獼猴攀枝與兩木相磨生火作譬喻,教我們從心意識的剎那變易,以及觸與受的因緣生滅中,看見五陰不可執取為我、我所。
到了(二九一),佛陀把觀照再推進一步。
這一次,世尊直接提出「內觸法」。
有一位比丘聽到之後,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便在佛前自記所證。
可是世尊並不悅可。
這個轉折很重要。
佛法不是只要自己覺得「我懂了」就算懂。
真正的賢聖法律內觸法,要能沿著苦的因緣一路追尋:
眾苦從何而來?
億波提從何而來?
愛又依什麼而生?
最後,佛陀把目光落到眾生最容易執取的地方:
世間所念、端正、可愛之色。
若於其中作常想、恆想、安隱想、無病想、我想、我所想,愛便增長。
愛增長,億波提增長。
億波提增長,苦也跟著增長。
(二九一)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我說內觸法。汝等為取不
時。有異比丘從座起。整衣服。稽首禮足。合掌白佛言。世尊。所說內觸法。我已取也。時。彼比丘於佛前如是如是自記說。如是如是世尊不悅
世尊先問諸比丘:
「我說內觸法。汝等為取不?」
這裡的「取」,不是愛取中的那個「取」。
而是問:
你們有沒有真正領受、掌握這個法?
有一位比丘立刻起身。
整衣服。
禮佛足。
合掌白佛:
「世尊。所說內觸法。我已取也。」
接著,他就在佛前自記所證。
可是經文直接說:
「如是如是世尊不悅。」
這裡提醒修行人一件很重要的事。
自以為懂,不等於真的懂。
自以為證,不等於真的證。
尤其佛法越深,越不能只靠一點感受、一點理解,就急著替自己下結論。
有時候我們讀到一句經文,覺得:
我懂了。
有時候禪坐有一點平靜,就覺得:
我已經放下了。
有時候遇到境界沒有立刻生氣,就覺得:
我的瞋恨已經斷了。
可是佛法不是靠自己宣布完成。
真正重要的是:
對法義是否如實?
對因緣是否看清?
對煩惱是否真的離欲、滅盡?
所以這一經從一開始,就在提醒我們:
修行要謙虛。
不要太快自記。
更不要把一時的理解,當成究竟的證知。
爾時。尊者阿難在佛後執扇扇佛。佛告阿難。如聖法.律內觸法。異於此比丘所說
阿難白佛。今正是時。唯願世尊為諸比丘說賢聖法.律內觸法。諸比丘聞已。當受奉行
當時尊者阿難在佛後執扇扇佛。
世尊直接告訴阿難:
真正聖法、律中的內觸法,
不同於剛才那位比丘所說。
阿難聽到之後,沒有替那位比丘辯解。
也沒有自己猜測佛要說什麼。
而是立即請法:
「今正是時。」
願世尊為諸比丘開示賢聖法、律中的內觸法。
這也是阿難很重要的地方。
知道自己應該請法時,就請法。
不是自己補。
不是自己猜。
不是把不確定的義理說成佛意。
而是請佛親自開示。
這對我們今天讀經也很重要。
遇到深義時,
應該先回到經文本身。
先看佛怎麼說。
先看前後脈絡。
不要急著用自己的習慣理解去蓋過原典。
因為佛法真正要破除的,往往正是我們最習慣的那個看法。
佛告阿難。善哉。諦聽。當為汝說。此諸比丘取內觸法。應如是思惟。若眾生所有種種眾苦生。此苦何因.何集.何生.何觸。作如是取時。當知此苦億波提因.億波提集.億波提生.億波提轉
佛陀開始正式說明什麼叫賢聖法律中的內觸法。
第一步,不是去想一個抽象道理。
而是從「苦」開始。
如果眾生有種種苦生起,
應該這樣思惟:
這個苦以什麼為因?
以什麼為集?
從哪裡生?
依什麼而轉?
這種問法,和前面整卷的緣起觀完全一致。
不是只說:
「我現在很苦。」
而是要再追問:
苦依什麼而有?
佛陀說:
當知此苦,以「億波提」為因、為集、為生、為轉。
這裡的重點,不是停在名相。
而是要看見:
苦不是孤立出現。
苦有它所依的條件。
只要條件不斷被支持,
苦就會繼續轉動。
所以真正的內觸法,不只是知道自己有苦。
而是從苦往前找因。
這就和凡夫很不一樣。
凡夫有苦時,
容易只想:
誰害我?
為什麼是我?
怎麼讓它趕快消失?
而佛陀教的是:
先看因緣。
苦依什麼而有?
如果因緣看清,
才有可能從根本處止息。
復次。比丘內觸法。又億波提何因.何集.何生.何觸。彼取時當復知億波提愛因.愛集.愛生.愛觸
佛陀沒有停在「億波提」。
還要再往前追。
億波提又依什麼而有?
它以什麼為因?
以什麼為集?
從哪裡生?
依什麼而轉?
答案是:
愛。
億波提以愛為因。
以愛為集。
由愛而生。
由愛而轉。
這樣,苦的次第就更清楚了。
苦不是第一步。
前面還有億波提。
億波提前面,又有愛。
這就是佛法很重要的觀察方式:
不要只處理最後的結果。
要往前追到真正支持它的力量。
譬如一個人因為失去某件東西而痛苦。
表面看,是「失去」造成苦。
但再往前看,
為什麼失去會如此難受?
也許因為心早已深深愛著。
又把它看成:
我的。
不能失去的。
可以讓我永遠安穩的。
於是當因緣改變,
苦便猛烈出現。
所以佛陀讓我們不要只盯著苦果。
而要看:
愛在哪裡?
心在愛什麼?
愛到什麼程度?
有沒有已經變成非有不可?
這才是真正能往內照見的地方。
復次。比丘取內觸法。當復知愛何因.何集.何生.何觸。如是取時當知世間所念諦正之色。於彼愛生而生.繫而繫.住而住
佛陀又再往前追。
愛從哪裡來?
愛以什麼為因?
以什麼為集?
從哪裡生?
依什麼而轉?
佛陀把目光落到:
「世間所念諦正之色。」
也就是世間眾生所愛念、所覺得端正可意的色。
於這樣的境界,
愛會生起。
一旦愛生起,
便「生而生」。
繫著,
便「繫而繫」。
住著,
便「住而住」。
這幾個字很值得細看。
愛不是生一次就算了。
它會因反覆顧念而再生。
繫也不是繫一下就完。
會越繫越深。
住也不是停一下就走。
會越住越久。
這就和前面油炷、火聚、種樹的譬喻完全相通。
只要持續餵養,
愛就增長。
對一個境界,
越看越可愛。
越想越捨不得。
越想越覺得非它不可。
那就是「生而生、繫而繫、住而住」。
所以佛陀讓我們看到:
不是色境本身必然令所有人同樣執著。
真正關鍵在於:
心如何看它。
心如何想它。
心如何住在它上面。
若諸沙門.婆羅門於世間所念諦正之色。作常想.恒想.安隱想.無病想.我想.我所想而見。則於此色愛增長。愛增長已。億波提增長。億波提增長已。苦增長。苦增長已。則不解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我說彼不解脫苦。
到了這裡,佛陀把愛為什麼增長說得非常清楚。
問題不只是:
看見一個可愛境。
更重要的是,
心對它生起什麼「想」。
把它作常想。
以為它可以一直不變。
作恆想。
以為它能長久保持。
作安隱想。
以為它可以成為真正安穩的依靠。
作無病想。
以為其中沒有敗壞、逼迫、變異。
作我想。
把它納入「我」。
作我所想。
把它認成「我的」。
當這些想一起建立,
愛自然增長。
愛增長,
億波提增長。
億波提增長,
苦增長。
這條次第非常清楚。
真正讓愛變得牢固的,
往往不是境界本身。
而是我們對境界的錯誤想像。
本來無常,
卻想成常。
本來會變,
卻想成恆。
本來不能永久依靠,
卻想成安隱。
本來非我、非我所,
卻偏偏要抓成我與我的。
這樣一來,
愛就不只是單純喜歡。
而變成執取。
變成依賴。
變成不能失去。
於是苦自然跟著增長。
這裡很值得我們回頭看自己的生活。
很多苦,並不只是因為境界變了。
而是因為我們原本認定:
它不應該變。
一段關係改變,
我們痛苦,
往往因為心裡曾認定:
它應該一直如此。
身體老化,
我們痛苦,
往往因為曾認定:
身體應該一直健康、年輕。
名聲受損,
我們痛苦,
往往因為曾認定:
別人應該一直肯定我。
所以佛陀不是只叫我們少愛一點。
而是要看清:
愛下面,常常有錯誤的「想」。
若想不正,
愛就越來越厚。
愛越厚,
苦就越深。
因此,「內觸法」不是只知道外境刺激了我。
而是一路照見:
苦。
億波提。
愛。
再到心對可愛境所作的常想、恆想、安隱想、無病想、我想、我所想。
這才是真正向內觸及苦根。
而佛陀最後說:
「我說彼不解脫苦。」
不是因為世間有可愛的色,就一定不能解脫。
而是因為對可愛之色作顛倒想,
令愛持續增長,
所以不能解脫。
下一子篇,佛陀就會用路側清涼池水中有毒的譬喻,更直接說明:
可愛、可意,不等於真正安全。
眼前覺得美味,
不等於沒有毒。
修行就是要學會看見:
可愛境背後的無常、苦、空、非我。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選一個自己最放不下的人、事、物來觀察。
先不要急著說:
「我就是很愛它。」
再往下一層看。
我對它是不是有「常想」?
是不是暗暗希望:
它永遠不要變?
是不是有「恆想」?
覺得它應該一直陪著我、屬於我?
是不是有「安隱想」?
把自己的安全感全部放在它身上?
是不是有「我想、我所想」?
覺得:
這是我的。
不能失去。
別人不能碰。
若看見這些想,
就會慢慢明白:
愛為什麼那麼重。
不要急著責怪自己。
只是如實看見。
當錯誤的想少一分,
愛的繫縛也會少一分。
而苦,
就有機會少一分。
## 《慧照心得》
讀(二九一)這一段,我最先被提醒的,是那位比丘說:
「我已取也。」
他覺得自己已經懂了。
甚至在佛前自記。
可是世尊不悅。
這讓我想到:
修行最怕的,有時不是完全不懂。
而是只懂一點,就以為自己全懂。
只得一點感受,就以為自己已證。
因為一旦自己先宣布「我已經到了」,後面就很難再學。
所以佛法中的謙虛,不只是禮貌。
而是保護自己不要被自己的認定障礙。
真正的內觸法,佛陀沒有講成一句抽象定義。
而是教我們一路追:
苦從哪裡來?
億波提從哪裡來?
愛從哪裡來?
最後追到世間可念、端正之色。
再追到:
我們怎麼看這些色。
這裡我覺得非常重要。
因為很多時候,我們一直怪外境。
覺得:
都是這個人讓我放不下。
都是這件事讓我痛苦。
都是因為這個境界太有吸引力。
但佛陀再往裡看。
真正讓愛增長的,是心對境界作了什麼想。
常想。
恆想。
安隱想。
無病想。
我想。
我所想。
這些「想」一建立,
愛就越來越厚。
這讓我看到:
煩惱並不是只有感情。
煩惱裡也有見解。
有判斷。
有錯誤認定。
譬如一個人很愛自己的身體。
如果只是照顧身體,沒有錯。
可是若心裡認定:
這個身體應該一直健康。
不能老。
不能病。
那麼一旦老病現前,
苦就很重。
又譬如一段感情。
珍惜沒有錯。
但若心裡認定:
對方應該永遠照我的意思。
永遠不能離開。
永遠不能改變。
那麼愛很快就會變成繫縛。
所以佛陀不是叫我們變得無情。
而是要把顛倒想拿掉。
不再把無常看成常。
不再把不安穩看成安穩。
不再把非我看成我。
這樣,愛才不會一路變成苦。
而「愛增長已,億波提增長;億波提增長已,苦增長」這個次第,也讓我看到:
苦不是突然變大的。
它是慢慢被養大的。
愛多一分,
執取多一分。
執取多一分,
苦的力量也就多一分。
所以修行不一定要等到痛苦很大才開始。
當我們一發現自己正在作「常想」,
就在那裡轉。
一發現:
我是不是把這個人看成永遠不會變?
就在那裡轉。
一發現:
我是不是把一個無常境界當成唯一安穩?
就在那裡轉。
這樣,才是真正的「內觸」。
不是一直往外找答案。
而是觸到自己心裡真正讓苦增長的地方。
讀這一段,我會提醒自己:
不要只問「我愛不愛」。
要再問:
我怎麼看我所愛的?
如果把無常法看成常,
愛就會變成繫縛。
如果知道它無常,
愛裡就會多一分清醒。
有清醒,
才有可能不讓愛一路變成取,
不讓取一路變成苦。
賢聖法律中的內觸法,是從眾苦向內追尋其因:苦依億波提而增,億波提依愛而增,愛又於世間可念端正之色上生起、繫著、住著。若再於可愛境作常想、恆想、安隱想、無病想、我想、我所想,愛便增長,苦也隨之增長;修行正在於如實照見這些顛倒想,不再讓愛取繼續加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