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上一頁閱讀原典
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十二卷(6)〈老死非自作他作亦非無因・識與名色如三蘆展轉相依〉——(二八八前中段)

學僧 釋慧照

——(二八八前中段)

前一篇,世尊從老死逆觀其滅,一路追至無明,並由此發現古仙人道——八聖道。

到了(二八八),說法者轉為尊者舍利弗與尊者摩訶拘絺羅。

這一經不再只是依次說明十二緣起,而是直接面對一個極容易落入邊見的問題:

老死究竟是誰作的?

是自己作?

是別人作?

是自他共同作?

還是完全沒有原因而作?

摩訶拘絺羅沒有落入其中任何一邊。

他把問題重新帶回緣起:

不是誰「作」老死,

而是「生緣故有老死」。

一路追問到名色與識時,又以「三蘆相依」作譬喻,顯明識與名色並不是孤立自存,而是展轉相依而得生長。

(二八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爾時。尊者舍利弗.尊者摩訶拘絺羅在耆闍崛山

爾時。尊者舍利弗晡時從禪覺。詣尊者摩訶拘絺羅。共相問訊慶慰已。於一面坐。語尊者摩訶拘絺羅。欲有所問。寧有閑暇見答與不

尊者摩訶拘絺羅語尊者舍利弗言。仁者且問。知者當答

這一經一開始,場景與前面幾經不同。

世尊住在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而尊者舍利弗與尊者摩訶拘絺羅,則在耆闍崛山。

舍利弗從禪定中起來,前往摩訶拘絺羅所在之處。

兩位尊者相互問訊之後,舍利弗說:

「欲有所問。寧有閑暇見答與不?」

摩訶拘絺羅回答:

「仁者且問。知者當答。」

這個開頭很平常,卻很值得學習。

兩位大弟子雖然都已經有深厚智慧,但論法時仍然互相尊重。

舍利弗不是直接質問。

而是先問:

現在方便回答嗎?

摩訶拘絺羅也不是以自己一定知道來自居。

而是說:

你先問,我所知道的,自當回答。

這種態度本身就是修行。

有智慧,卻不高慢。

有疑問,卻願意請教。

能回答,就如實回答。

不以辯勝為目的,

而以明法、見法為目的。

尊者舍利弗問尊者摩訶拘絺羅。云何。尊者摩訶拘絺羅。有老不

答言。有

尊者舍利弗復問。有死不

答言。有

舍利弗先從最直接的事實問起。

有沒有老?

有。

有沒有死?

有。

這兩個回答沒有任何複雜理論。

因為老與死,是眾生現前可以看見的事實。

佛法不是先否定現象。

而是先承認:

有老。

有死。

真正的問題不是「老死存在不存在」。

而是:

老死依什麼而生?

我們怎麼理解它?

如果理解錯了,就容易落入錯誤的見。

如果理解正確,就能從老死看到緣起。

復問。云何。老死自作耶。為他作耶。為自他作耶。為非自非他無因作耶

答言。尊者舍利弗。老死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亦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生緣故有老死

這一問,直接進入本經核心。

舍利弗問:

老死是自己作的嗎?

是別人作的嗎?

是自己與別人共同作的嗎?

還是既非自己、亦非別人,完全無因而作?

摩訶拘絺羅的回答非常清楚:

都不是。

不是自作。

不是他作。

不是自他共作。

也不是非自非他、無因而作。

那麼老死究竟怎麼來?

答案是:

「生緣故有老死。」

這一句非常重要。

因為它把問題從「誰作」轉回「依什麼因緣而有」。

我們平常很容易用「誰造成的」來理解一切。

遇到苦,就問:

誰害我的?

是不是我自己?

是不是別人?

是不是命運?

是不是沒有原因?

可是佛法看得更深。

很多法不是要用一個固定的「作者」來解釋。

而是看:

什麼因緣具足,所以這個法出現?

老死之所以有,

是因為有生。

有生,

老死就有條件生起。

所以修行要從「找一個人負責」轉向「看清楚因緣」。

這個轉變非常重要。

因為一旦只執著「誰作」,心很容易落入責怪、怨恨、自責或宿命。

但若回到緣起,

就開始看見:

事情是怎麼形成的?

什麼條件正在支持它?

哪些條件可以改變?

這時,修行才真正有路。

如是生.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為自作.為他作.為自他作.為非自他無因作

答言。尊者舍利弗。名色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名色緣識生

舍利弗沒有停在老死。

而是一路追問下去。

生呢?

有呢?

取呢?

愛呢?

受呢?

觸呢?

六入處呢?

名色呢?

是不是自作?

是不是他作?

是不是自他共作?

是不是無因作?

到了名色,摩訶拘絺羅回答:

名色也不是這四種。

而是:

「名色緣識生。」

這裡再次把焦點從「作者」轉到「條件」。

不是找一個永遠不變的主體說:

「是它創造了名色。」

而是看:

有識這個因緣,

名色得以生起。

這是緣起的觀法。

看法,不找一個第一作者。

看苦,不必先找一個可以責怪的對象。

看生命,也不是建立一個永遠不變的實體來解釋所有現象。

而是看諸法如何互相依緣而起。

這樣的觀察,會讓「我作」、「他作」那種強烈的分別慢慢鬆開。

因為我們開始明白:

很多事情不是單一原因造成。

而是因緣交織。

不是一個孤立的「我」憑空造出一切,

也不是一個完全外在的「他」單獨決定一切。

復問。彼識為自作.為他作.為自他作.為非自非他無因作

答言。尊者舍利弗。彼識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識增名色生

接著,舍利弗再問:

那麼「識」呢?

識是不是自作?

他作?

自他作?

無因作?

摩訶拘絺羅仍然回答:

都不是。

接著說:

「然彼識增名色生。」

這裡就出現一個看似更深的問題。

前面說:

名色緣識生。

現在又說:

識增名色生。

那麼到底誰先誰後?

是不是識先造名色?

還是名色先造識?

如果仍然用「誰先造誰」的方式思考,就會越問越困難。

所以舍利弗下一步正是要追問這個問題。

這也提醒我們:

緣起並不一定能被簡化成一條機械式的直線。

有些法之間,是展轉相依。

彼此依持。

彼此成就。

若硬要找一個絕對第一點,反而容易失去經文要說的深義。

尊者舍利弗復問。尊者摩訶拘絺羅。先言名色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名色緣識生。而今復言名色緣識。此義云何

舍利弗就在這裡提出關鍵疑問。

你先前說:

名色緣識生。

現在又說名色緣識。

這其中的義理究竟怎麼理解?

這不是故意挑毛病。

而是把緣起法中最容易誤會的地方直接提出來。

如果名色緣識,

那是不是識就是一個最初的根源?

如果識又依名色而得生長,

那兩者又是什麼關係?

這裡如果理解不好,

很容易把「識」執成一個常住不變的東西。

也容易把緣起看成單方向、單原因。

所以摩訶拘絺羅接下來沒有用更多抽象語言。

而是用一個非常具體的譬喻回答。

尊者摩訶拘絺羅答言。今當說譬。如智者因譬得解。譬如三蘆立於空地。展轉相依。而得豎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轉相依。而得豎立。識緣名色亦復如是。展轉相依。而得生長

摩訶拘絺羅說:

「今當說譬。如智者因譬得解。」

接著說三蘆相依。

三根蘆葦若要站立在空地上,

不是每一根都完全獨立。

而是彼此倚靠。

互相支撐。

三根因此得以豎立。

如果抽掉一根,

另外兩根也不能照原樣站立。

如果拿走兩根,

剩下一根也不能依原來的相依方式而立。

所以經中說:

「展轉相依。而得豎立。」

然後直接落回法義:

「識緣名色亦復如是。展轉相依。而得生長。」

這句話很重要。

識與名色的關係,

不是兩個彼此完全無關、各自獨立的實體。

也不是一個永遠固定的「識」單方面創造名色。

而是展轉相依。

互為條件。

依緣而得生長。

這也正是緣起法最難、也最值得觀察的地方。

我們很習慣想:

一定有一個東西是最根本的。

一定有一個第一因。

一定有一個固定的主體在背後掌控。

可是三蘆譬喻提醒我們:

有些法之所以能成立,

就是因為彼此相依。

少了相依條件,

原本的結構也就不能維持。

把這個道理放回修行,

我們也會發現:

一個煩惱很少只是單獨存在。

它往往依很多條件。

有記憶。

有感受。

有習慣。

有執取。

有對境。

有想法。

這些條件展轉相依,

煩惱才得以維持。

所以修行不一定要和一個「巨大煩惱」正面搏鬥。

而是去看:

它現在依什麼而立?

如果少一個條件,

它還能像以前一樣站得那麼穩嗎?

例如瞋恨。

可能依一段記憶。

依反覆回想。

依「他一定故意傷害我」的認定。

依「我一定不能受委屈」的執取。

若其中一個條件鬆動,

整個瞋恨的結構就會開始改變。

這就是緣起觀帶來的自由。

不是要找到一個永遠不變的「根本自我」。

而是看清楚:

一切法依緣而有。

依緣而住。

依緣而變。

依緣而滅。

因此,本經前中段從「老死是不是誰作」一路問到「識與名色如何相依」,其實是在慢慢把我們帶離一個習慣性的思考方式:

不要只問「誰造的?」

要問「依什麼而有?」

不要只問「誰應該負責?」

要問「哪些條件正在相依?」

當這個方向轉過來,

緣起就不再只是理論。

而成為一種看世界、看自己、看苦的方式。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遇到一件讓自己不舒服的事情時,

先不要急著問:

「誰害我這麼苦?」

也不要立刻落入:

「都是我的錯。」

可以換一個方式觀察:

這個苦現在依什麼而有?

是不是有一個觸?

是不是有一個受?

是不是有一段舊記憶?

是不是有一個「一定要怎樣」的執取?

是不是有一個反覆顧念的習慣?

把它一項一項看清楚。

就像三根蘆葦互相依靠。

如果沒有這些條件,

這個苦還能不能站得這麼牢?

今天不需要一下把全部因緣都斷掉。

只要看見其中一個條件,

並且少餵養它一次。

少回想一次。

少認定一次。

少執著一次。

相依的力量,就已經開始改變。

## 《慧照心得》

讀(二八八)前中段,我最受用的是:

「老死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亦非非自他作無因作。」

我們遇到事情時,很容易一直找「誰」。

誰造成的?

誰害我的?

是不是我自己?

是不是別人?

是不是命不好?

可是佛法沒有停在這裡。

摩訶拘絺羅直接說:

「然彼生緣故有老死。」

這一下,整個方向就變了。

從「誰作」,

變成「依什麼因緣而有」。

這對修行非常重要。

因為「誰作」很容易生出執著。

如果認定都是別人的錯,

心就容易怨。

如果認定全部都是自己的錯,

心又容易自責。

如果認定一切沒有原因,

又容易落入茫然。

但如果看到因緣,

就會開始清楚。

不是替誰開脫。

而是把事情看完整。

一個苦,通常不是單一條件。

它可能有外境。

也有自己的受。

有記憶。

有想法。

有習氣。

有執取。

這些條件交織起來,

苦才得以形成。

所以真正修行,不只是改變外面。

也不只是責怪自己。

而是如實看:

哪些條件,我現在還在增長?

哪些條件,可以停止?

讀到三蘆譬喻時,這個法義就更明顯。

三根蘆葦不是各自站立。

是彼此相依才站得起來。

如果抽掉其中一根,

原來的結構就改變。

我們的煩惱其實也很像。

一個瞋心,

可能要依很多東西才能一直存在。

如果不再反覆想,

它就少一根支撐。

如果不再堅持「我一定是對的」,

又少一根支撐。

如果能看見對方也是因緣中的眾生,

再少一根支撐。

久而久之,

那個原本看起來很牢固的瞋恨,

就沒有那麼容易站住。

所以緣起觀不是把人生變複雜。

反而是把原本混成一團的苦拆開來看。

看清楚它依什麼而有。

就知道可以從哪裡鬆開。

而「識與名色展轉相依」也提醒我:

不要輕易把識當成一個永遠不變的我。

經文不是說有一個常住的識在背後控制一切。

而是說:

展轉相依。

依緣生長。

只要是依緣,

就不是絕對獨立。

只要是相依,

就不能說它完全自存。

這正好幫我們鬆開對「我」的執取。

我們以為有一個固定的我,

在看。

在想。

在受。

在控制。

但當緣起一層層展開,

就會看見:

很多所謂「我」的經驗,

其實都在因緣中生滅。

這不是否定現前的生命。

而是讓我們不要再把因緣法錯認成永恆不變的實體。

所以這一經看似在討論:

老死是誰作?

識與名色誰先誰後?

其實最後是把我們帶到一個很實際的修行處:

少問「誰」。

多看「緣」。

少抓住一個固定答案。

多看諸法如何相依。

當我們真正看見:

此有故彼有,

此無故彼無,

心就開始不必那麼死抓。

而不死抓,

本身就是解脫的開始。

老死乃至名色、識,皆不應落入自作、他作、自他作或無因作的邊見,而要如實觀察其因緣。識與名色如三蘆展轉相依而得生長;修行若能從「誰作」轉向「依什麼而有」,便能逐步看清苦所依的條件,於因緣處鬆開執取。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