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二卷(6)〈老死非自作他作亦非無因・識與名色如三蘆展轉相依〉——(二八八前中段)
——(二八八前中段)
前一篇,世尊從老死逆觀其滅,一路追至無明,並由此發現古仙人道——八聖道。
到了(二八八),說法者轉為尊者舍利弗與尊者摩訶拘絺羅。
這一經不再只是依次說明十二緣起,而是直接面對一個極容易落入邊見的問題:
老死究竟是誰作的?
是自己作?
是別人作?
是自他共同作?
還是完全沒有原因而作?
摩訶拘絺羅沒有落入其中任何一邊。
他把問題重新帶回緣起:
不是誰「作」老死,
而是「生緣故有老死」。
一路追問到名色與識時,又以「三蘆相依」作譬喻,顯明識與名色並不是孤立自存,而是展轉相依而得生長。
(二八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爾時。尊者舍利弗.尊者摩訶拘絺羅在耆闍崛山
爾時。尊者舍利弗晡時從禪覺。詣尊者摩訶拘絺羅。共相問訊慶慰已。於一面坐。語尊者摩訶拘絺羅。欲有所問。寧有閑暇見答與不
尊者摩訶拘絺羅語尊者舍利弗言。仁者且問。知者當答
這一經一開始,場景與前面幾經不同。
世尊住在王舍城迦蘭陀竹園。
而尊者舍利弗與尊者摩訶拘絺羅,則在耆闍崛山。
舍利弗從禪定中起來,前往摩訶拘絺羅所在之處。
兩位尊者相互問訊之後,舍利弗說:
「欲有所問。寧有閑暇見答與不?」
摩訶拘絺羅回答:
「仁者且問。知者當答。」
這個開頭很平常,卻很值得學習。
兩位大弟子雖然都已經有深厚智慧,但論法時仍然互相尊重。
舍利弗不是直接質問。
而是先問:
現在方便回答嗎?
摩訶拘絺羅也不是以自己一定知道來自居。
而是說:
你先問,我所知道的,自當回答。
這種態度本身就是修行。
有智慧,卻不高慢。
有疑問,卻願意請教。
能回答,就如實回答。
不以辯勝為目的,
而以明法、見法為目的。
尊者舍利弗問尊者摩訶拘絺羅。云何。尊者摩訶拘絺羅。有老不
答言。有
尊者舍利弗復問。有死不
答言。有
舍利弗先從最直接的事實問起。
有沒有老?
有。
有沒有死?
有。
這兩個回答沒有任何複雜理論。
因為老與死,是眾生現前可以看見的事實。
佛法不是先否定現象。
而是先承認:
有老。
有死。
真正的問題不是「老死存在不存在」。
而是:
老死依什麼而生?
我們怎麼理解它?
如果理解錯了,就容易落入錯誤的見。
如果理解正確,就能從老死看到緣起。
復問。云何。老死自作耶。為他作耶。為自他作耶。為非自非他無因作耶
答言。尊者舍利弗。老死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亦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生緣故有老死
這一問,直接進入本經核心。
舍利弗問:
老死是自己作的嗎?
是別人作的嗎?
是自己與別人共同作的嗎?
還是既非自己、亦非別人,完全無因而作?
摩訶拘絺羅的回答非常清楚:
都不是。
不是自作。
不是他作。
不是自他共作。
也不是非自非他、無因而作。
那麼老死究竟怎麼來?
答案是:
「生緣故有老死。」
這一句非常重要。
因為它把問題從「誰作」轉回「依什麼因緣而有」。
我們平常很容易用「誰造成的」來理解一切。
遇到苦,就問:
誰害我的?
是不是我自己?
是不是別人?
是不是命運?
是不是沒有原因?
可是佛法看得更深。
很多法不是要用一個固定的「作者」來解釋。
而是看:
什麼因緣具足,所以這個法出現?
老死之所以有,
是因為有生。
有生,
老死就有條件生起。
所以修行要從「找一個人負責」轉向「看清楚因緣」。
這個轉變非常重要。
因為一旦只執著「誰作」,心很容易落入責怪、怨恨、自責或宿命。
但若回到緣起,
就開始看見:
事情是怎麼形成的?
什麼條件正在支持它?
哪些條件可以改變?
這時,修行才真正有路。
如是生.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為自作.為他作.為自他作.為非自他無因作
答言。尊者舍利弗。名色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名色緣識生
舍利弗沒有停在老死。
而是一路追問下去。
生呢?
有呢?
取呢?
愛呢?
受呢?
觸呢?
六入處呢?
名色呢?
是不是自作?
是不是他作?
是不是自他共作?
是不是無因作?
到了名色,摩訶拘絺羅回答:
名色也不是這四種。
而是:
「名色緣識生。」
這裡再次把焦點從「作者」轉到「條件」。
不是找一個永遠不變的主體說:
「是它創造了名色。」
而是看:
有識這個因緣,
名色得以生起。
這是緣起的觀法。
看法,不找一個第一作者。
看苦,不必先找一個可以責怪的對象。
看生命,也不是建立一個永遠不變的實體來解釋所有現象。
而是看諸法如何互相依緣而起。
這樣的觀察,會讓「我作」、「他作」那種強烈的分別慢慢鬆開。
因為我們開始明白:
很多事情不是單一原因造成。
而是因緣交織。
不是一個孤立的「我」憑空造出一切,
也不是一個完全外在的「他」單獨決定一切。
復問。彼識為自作.為他作.為自他作.為非自非他無因作
答言。尊者舍利弗。彼識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識增名色生
接著,舍利弗再問:
那麼「識」呢?
識是不是自作?
他作?
自他作?
無因作?
摩訶拘絺羅仍然回答:
都不是。
接著說:
「然彼識增名色生。」
這裡就出現一個看似更深的問題。
前面說:
名色緣識生。
現在又說:
識增名色生。
那麼到底誰先誰後?
是不是識先造名色?
還是名色先造識?
如果仍然用「誰先造誰」的方式思考,就會越問越困難。
所以舍利弗下一步正是要追問這個問題。
這也提醒我們:
緣起並不一定能被簡化成一條機械式的直線。
有些法之間,是展轉相依。
彼此依持。
彼此成就。
若硬要找一個絕對第一點,反而容易失去經文要說的深義。
尊者舍利弗復問。尊者摩訶拘絺羅。先言名色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非自他作無因作。然彼名色緣識生。而今復言名色緣識。此義云何
舍利弗就在這裡提出關鍵疑問。
你先前說:
名色緣識生。
現在又說名色緣識。
這其中的義理究竟怎麼理解?
這不是故意挑毛病。
而是把緣起法中最容易誤會的地方直接提出來。
如果名色緣識,
那是不是識就是一個最初的根源?
如果識又依名色而得生長,
那兩者又是什麼關係?
這裡如果理解不好,
很容易把「識」執成一個常住不變的東西。
也容易把緣起看成單方向、單原因。
所以摩訶拘絺羅接下來沒有用更多抽象語言。
而是用一個非常具體的譬喻回答。
尊者摩訶拘絺羅答言。今當說譬。如智者因譬得解。譬如三蘆立於空地。展轉相依。而得豎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轉相依。而得豎立。識緣名色亦復如是。展轉相依。而得生長
摩訶拘絺羅說:
「今當說譬。如智者因譬得解。」
接著說三蘆相依。
三根蘆葦若要站立在空地上,
不是每一根都完全獨立。
而是彼此倚靠。
互相支撐。
三根因此得以豎立。
如果抽掉一根,
另外兩根也不能照原樣站立。
如果拿走兩根,
剩下一根也不能依原來的相依方式而立。
所以經中說:
「展轉相依。而得豎立。」
然後直接落回法義:
「識緣名色亦復如是。展轉相依。而得生長。」
這句話很重要。
識與名色的關係,
不是兩個彼此完全無關、各自獨立的實體。
也不是一個永遠固定的「識」單方面創造名色。
而是展轉相依。
互為條件。
依緣而得生長。
這也正是緣起法最難、也最值得觀察的地方。
我們很習慣想:
一定有一個東西是最根本的。
一定有一個第一因。
一定有一個固定的主體在背後掌控。
可是三蘆譬喻提醒我們:
有些法之所以能成立,
就是因為彼此相依。
少了相依條件,
原本的結構也就不能維持。
把這個道理放回修行,
我們也會發現:
一個煩惱很少只是單獨存在。
它往往依很多條件。
有記憶。
有感受。
有習慣。
有執取。
有對境。
有想法。
這些條件展轉相依,
煩惱才得以維持。
所以修行不一定要和一個「巨大煩惱」正面搏鬥。
而是去看:
它現在依什麼而立?
如果少一個條件,
它還能像以前一樣站得那麼穩嗎?
例如瞋恨。
可能依一段記憶。
依反覆回想。
依「他一定故意傷害我」的認定。
依「我一定不能受委屈」的執取。
若其中一個條件鬆動,
整個瞋恨的結構就會開始改變。
這就是緣起觀帶來的自由。
不是要找到一個永遠不變的「根本自我」。
而是看清楚:
一切法依緣而有。
依緣而住。
依緣而變。
依緣而滅。
因此,本經前中段從「老死是不是誰作」一路問到「識與名色如何相依」,其實是在慢慢把我們帶離一個習慣性的思考方式:
不要只問「誰造的?」
要問「依什麼而有?」
不要只問「誰應該負責?」
要問「哪些條件正在相依?」
當這個方向轉過來,
緣起就不再只是理論。
而成為一種看世界、看自己、看苦的方式。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遇到一件讓自己不舒服的事情時,
先不要急著問:
「誰害我這麼苦?」
也不要立刻落入:
「都是我的錯。」
可以換一個方式觀察:
這個苦現在依什麼而有?
是不是有一個觸?
是不是有一個受?
是不是有一段舊記憶?
是不是有一個「一定要怎樣」的執取?
是不是有一個反覆顧念的習慣?
把它一項一項看清楚。
就像三根蘆葦互相依靠。
如果沒有這些條件,
這個苦還能不能站得這麼牢?
今天不需要一下把全部因緣都斷掉。
只要看見其中一個條件,
並且少餵養它一次。
少回想一次。
少認定一次。
少執著一次。
相依的力量,就已經開始改變。
## 《慧照心得》
讀(二八八)前中段,我最受用的是:
「老死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亦非非自他作無因作。」
我們遇到事情時,很容易一直找「誰」。
誰造成的?
誰害我的?
是不是我自己?
是不是別人?
是不是命不好?
可是佛法沒有停在這裡。
摩訶拘絺羅直接說:
「然彼生緣故有老死。」
這一下,整個方向就變了。
從「誰作」,
變成「依什麼因緣而有」。
這對修行非常重要。
因為「誰作」很容易生出執著。
如果認定都是別人的錯,
心就容易怨。
如果認定全部都是自己的錯,
心又容易自責。
如果認定一切沒有原因,
又容易落入茫然。
但如果看到因緣,
就會開始清楚。
不是替誰開脫。
而是把事情看完整。
一個苦,通常不是單一條件。
它可能有外境。
也有自己的受。
有記憶。
有想法。
有習氣。
有執取。
這些條件交織起來,
苦才得以形成。
所以真正修行,不只是改變外面。
也不只是責怪自己。
而是如實看:
哪些條件,我現在還在增長?
哪些條件,可以停止?
讀到三蘆譬喻時,這個法義就更明顯。
三根蘆葦不是各自站立。
是彼此相依才站得起來。
如果抽掉其中一根,
原來的結構就改變。
我們的煩惱其實也很像。
一個瞋心,
可能要依很多東西才能一直存在。
如果不再反覆想,
它就少一根支撐。
如果不再堅持「我一定是對的」,
又少一根支撐。
如果能看見對方也是因緣中的眾生,
再少一根支撐。
久而久之,
那個原本看起來很牢固的瞋恨,
就沒有那麼容易站住。
所以緣起觀不是把人生變複雜。
反而是把原本混成一團的苦拆開來看。
看清楚它依什麼而有。
就知道可以從哪裡鬆開。
而「識與名色展轉相依」也提醒我:
不要輕易把識當成一個永遠不變的我。
經文不是說有一個常住的識在背後控制一切。
而是說:
展轉相依。
依緣生長。
只要是依緣,
就不是絕對獨立。
只要是相依,
就不能說它完全自存。
這正好幫我們鬆開對「我」的執取。
我們以為有一個固定的我,
在看。
在想。
在受。
在控制。
但當緣起一層層展開,
就會看見:
很多所謂「我」的經驗,
其實都在因緣中生滅。
這不是否定現前的生命。
而是讓我們不要再把因緣法錯認成永恆不變的實體。
所以這一經看似在討論:
老死是誰作?
識與名色誰先誰後?
其實最後是把我們帶到一個很實際的修行處:
少問「誰」。
多看「緣」。
少抓住一個固定答案。
多看諸法如何相依。
當我們真正看見:
此有故彼有,
此無故彼無,
心就開始不必那麼死抓。
而不死抓,
本身就是解脫的開始。
老死乃至名色、識,皆不應落入自作、他作、自他作或無因作的邊見,而要如實觀察其因緣。識與名色如三蘆展轉相依而得生長;修行若能從「誰作」轉向「依什麼而有」,便能逐步看清苦所依的條件,於因緣處鬆開執取。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