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二卷（3）〈愛取如油炷增益相續・不增油炷則未來苦聚不生〉——（二八五～二八六）

——（二八五～二八六）

前兩篇，世尊以種樹為譬喻，指出味著、顧念、心縛若不斷被滋養，愛取便逐步增長，乃至令心驅馳、追逐名色，成就純大苦聚。

到了（二八五）與（二八六），佛陀把同一條緣起再換一個角度來說。

這一次，不再是「樹怎麼長大」，而是「火為什麼一直燃燒」。

只要油與炷不斷增加，燈火就會繼續燃燒。

只要乾草與樵薪不斷投入，火聚就會長夜熾然。

同樣地，只要眾生仍對所取法味著、顧念、心縛，愛就會不斷得到新的資糧。

所以修行真正要問的，不只是：

「我為什麼還有煩惱？」

而是：

「我是不是還在替這團火添油、加薪？」

（二八五）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我憶宿命未成正覺時。獨一靜處。專精禪思。生如是念。世間難入。所謂若生．若老．若病．若死．若遷．若受生。然諸眾生。生．老．死上及所依不如實知

這一經非常特別。

世尊不是先直接告訴比丘一個答案，而是回顧自己尚未成正覺時，獨自靜處、專精禪思，如何一步一步追問生死的因緣。

佛陀先看見一個事實：

世間眾生不斷經歷生、老、病、死、遷移、再受生。

可是眾生雖然每天都在這些法中流轉，卻並不真正知道：

為什麼會有生？

為什麼會有老病死？

這些苦所依止的根本究竟是什麼？

所以「生老病死」並不是佛陀只從概念上談論的問題。

它是從生命最直接、最不能逃避的事實開始追問。

每個人都會老。

都會病。

都會死。

所愛的人會變。

環境會變。

身體會變。

生命也不斷在遷流。

如果只是看到表面的「苦」，而沒有繼續追問苦是怎麼形成，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在苦果出現時承受。

佛陀的道路，卻是反過來尋找它的因。

我作是念。何法有故生有。何法緣故生有。即正思惟。起無間等知。有有故生有。有緣故生有

復思惟。何法有故有有。何法緣故有有。即正思惟。如實無間等起知。取有故有有。取緣故有有

又作是念。取復何緣．何法有故取有。何法緣故取有。即正思惟。如實無間等起知。取法味著．顧念．心縛。愛欲增長。彼愛有故取有。愛故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

世尊開始一層一層往回追。

為什麼有生？

因為有「有」。

為什麼有「有」？

因為有取。

為什麼有取？

再往前看，便看見：

對所取法味著、顧念、心縛，

愛欲因此增長。

所以取不是忽然出現的。

取的前面有愛。

愛的前面，又有眾生對境界不斷的味著、顧念與心縛。

這一段與前兩經緊密相連。

前兩篇已經告訴我們：

一念味著，若不斷被將養，就會長成牢固的愛著。

而這一經更明白指出：

愛一增長，取便跟著生。

取一生，有便形成。

有一形成，生便不能避免。

有生，老病死、憂悲惱苦就跟著來。

這就是「純大苦聚集」。

所以佛陀追問苦的根源，不是停在：

「因為人生無常，所以苦。」

而是再進一步看到：

眾生在無常之中，還不斷對無常法生味著、顧念、心縛。

正是這個「不肯放」的力量，讓愛取繼續相續。

諸比丘。於意云何。譬如緣膏油及炷。燈明得燒。數增油．炷。彼燈明得久住不

答言。如是。世尊

佛陀接著用油燈作譬喻。

有油。

有炷。

燈火才能燃燒。

如果又不斷添加油與炷，燈火自然可以久住。

這個譬喻很簡單，卻很深。

我們往往只看到「火還在燒」。

卻沒有注意：

是誰一直在加油？

煩惱也是如此。

我們常說：

「為什麼這個念頭一直不走？」

「為什麼這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為什麼我已經想了這麼久，還是這麼苦？」

佛陀反過來提醒：

先不要只問火為什麼不滅。

先看看油是不是還在加。

若每天都重新想一次，

就是加一次油。

若每次想起來都再把不滿、委屈、貪戀重新餵養一次，

就是再添一次炷。

若一邊說想放下，一邊又不斷回頭顧念，

這團火當然很難熄滅。

火本身並不是問題的全部。

真正值得觀察的是：

我們還有沒有在提供它繼續燃燒的條件。

如是。諸比丘。於色取味著．顧念．愛縛。增長愛緣故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

這裡佛陀把油炷譬喻直接落回修行。

於色生取。

對色味著。

對色顧念。

被愛繫縛。

愛就這樣增長。

愛增長，取就增長。

取增長，有就增長。

有增長，生就出現。

有生，便有老病死憂悲惱苦。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

佛陀不是說色本身就是苦的唯一原因。

真正的關鍵，是「於色取」。

同樣一個境界，

有人看見，知道它無常，就過去了。

有人看見，心卻反覆住著、想著、抓著。

後面的結果就不一樣。

所以修行的重點，不是逃避一切境界。

而是在境界現前時，看清楚自己的心有沒有開始「取」。

有沒有開始把它變成：

「我一定要有。」

「這一定是我的。」

「沒有它我就不能快樂。」

一旦這樣，油就開始倒進去了。

我時復作是念。何法無故無此老．病．死。何法滅故老．病．死滅。即正思惟。起如實無間等。無生則無老．病．死。生滅故。則老．病．死滅

復作是念。何法無故無生。何法滅故生滅。即正思惟。起如實無間等。有無故生無。有滅故生滅

又復思惟。何法無故有無。何法滅故有滅。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觀。取無故有無。取滅故有滅

前面是逆著追問：

苦怎麼生？

現在則反過來問：

苦怎麼滅？

沒有生，就沒有老病死。

生滅，老病死就滅。

沒有有，就沒有生。

有滅，生就滅。

沒有取，就沒有有。

取滅，有就滅。

這裡佛陀讓我們看見一件很重要的事：

苦不是沒有出路。

因為苦是有條件生起的。

既然有條件，就能從條件上止息。

若苦是一個永遠固定的東西，那麼修行就沒有意義。

正因為一切依因緣而生，

所以因緣改變，

結果也會改變。

這也是緣起法給人的希望。

不是告訴我們：

「人生就是苦，只能承受。」

而是告訴我們：

苦有因。

因可以如實知。

因可以止息。

苦也就可以止息。

又作是念。何法無故取無。何法滅故取滅。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觀。所取法無常．生滅．離欲．滅盡．捨離。心不顧念。心不縛著。愛則滅。彼愛滅故取滅。取滅故有滅。有滅故生滅。生滅故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

到了這一段，佛陀把真正的下手處說得很清楚。

怎樣使取滅？

不是直接命令自己：

「不可以取。」

而是對所取法如實觀察：

無常。

生滅。

離欲。

滅盡。

捨離。

因為看清楚它的本質，心才不再顧念。

心不再縛著。

愛才開始止息。

愛滅，取滅。

取滅，有滅。

有滅，生滅。

乃至老病死憂悲惱苦滅。

所以「放下」不是靠一句口號完成。

真正能放下，是因為看見。

看見它無常，

就不再把它當成永久的依靠。

看見它生滅，

就不再認為它一定能照我的意思存在。

看見離欲與捨離的安穩，

心才願意慢慢退出原本的追逐。

因此智慧不是冷冷地分析。

智慧真正發生時，會改變心與境界的關係。

以前看到就想抓。

現在看到，先知道無常。

以前失去就痛苦。

現在知道，有聚必有散。

以前總覺得一定要依靠外境才能安穩。

現在開始懂得：

真正的安穩，是不再被境界綁住。

諸比丘。於意云何。譬如油．炷然燈。若不增油治炷。非彼燈明未來不生．盡．磨滅耶

比丘白佛。如是。世尊

前面是一直加油加炷。

現在佛陀反過來問：

如果不再增加油，不再整治燈炷，這盞燈未來是不是會不生、盡、磨滅？

比丘回答：

是的。

這裡非常直接。

火要繼續燃燒，

需要條件。

條件不再補充，

火自然止息。

所以有些煩惱，不一定要和它打仗。

只要停止餵養。

不再回想。

不再追逐。

不再替它辯護。

不再一次又一次加強「我一定要怎樣」的想法。

這些都在減少燃料。

修行有時不是做更多。

而是少做一件原本一直在做的事。

少一次顧念。

少一次攀取。

少一次跟著愛跑。

這就是在「不增油」。

如是。諸比丘。於所取法觀察無常．生滅．離欲．滅盡．捨離。心不顧念。心不縛著。愛則滅。愛滅則取滅。乃至純大苦聚滅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世尊最後再次把修行的核心收回來。

對所取法，

觀無常。

觀生滅。

觀離欲。

觀滅盡。

觀捨離。

不是只在心裡背誦這些名詞。

而是在每一次心想抓住境界時，用它來照見。

這件事會變。

這個感受會滅。

這份愛著不是永恆。

這個我認為「非有不可」的東西，也只是因緣所生。

看久了，

心就比較不再顧念。

不再縛著。

愛便沒有原來那麼多燃料。

愛一弱，取就弱。

取一弱，有就弱。

後面的生老病死苦，也失去相續的力量。

所以佛陀不是先從苦的最後一端處理。

而是從「不要再加油」開始。

（二八六）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我憶宿命未成正覺時。獨一靜處。專精禪思。如上廣說。差別者。譬如載樵十束．二十束．三十束．四十束．五十束．百束．千束．百千束。積聚燒然。作大火聚。若復有人增其乾草樵薪。諸比丘。於意云何。此火相續長夜熾然不

比丘白佛言。如是。世尊

（二八六）用一句「如上廣說」承接前經。

原典並沒有把前面的整段重新展開，而是直接換了一個譬喻。

前一經是燈火。

這一經變成大火聚。

十束柴。

二十束。

三十束。

乃至千束、百千束。

這些柴薪積聚燃燒，已經形成大火。

如果還繼續加入乾草樵薪，這團火當然會長夜熾然。

這個譬喻比油燈更強烈。

因為有些煩惱，最初也許只像一盞小燈。

可是長久餵養之後，已經變成「大火聚」。

一開始只是小小的不滿。

每天都想。

每天都說。

每天都重新回憶。

最後整個心都被瞋恚燒著。

一開始只是一點貪戀。

每天追。

每天想。

每天強化。

最後變成很難放下的執取。

所以佛陀讓我們看到：

煩惱的大火，也不是一天形成。

它是「一束一束」加上去的。

這也表示：

我們今天少加一束，

就已經和昨天不同。

如是。諸比丘。於所取法味著．顧念．心縛著。增。其愛緣取。取緣有。乃至純大苦聚集。

世尊把火聚譬喻再次落回緣起。

味著。

顧念。

心縛著。

這些就是乾草樵薪。

一再加入，

愛就增長。

愛緣取。

取緣有。

乃至純大苦聚集。

這裡特別值得觀照：

有些人以為，只有做出很大的錯事才叫造作苦因。

其實不一定。

每一次心中反覆滋養貪瞋癡，

都是一束柴。

一次看似不大。

可是十束、百束、千束累積起來，就成大火聚。

所以修行不是等到心已經完全失控才開始。

而是每一次拿著柴準備再丟進火裡時，能不能停一下。

我真的還要再想一次嗎？

還要再生一次氣嗎？

還要再把這件事講給十個人聽，讓自己的瞋心再燒十次嗎？

若能在這裡停下，

就是在改變因緣。

諸比丘。若彼火聚熾然。不增樵草。諸比丘。於意云何。彼火當滅不

答言。如是。世尊

火現在很大。

但佛陀沒有說：

因為火已經很大，所以沒救了。

反而問：

如果不再增加樵草，火會不會滅？

答案是：

會。

這一句對修行很重要。

即使習氣已經很深，

即使瞋恨已經累積很久，

即使愛著已經很強，

也不代表只能永遠如此。

只要不再繼續加薪，

火勢就開始走向止息。

當然，大火不一定一下就滅。

但只要不再添加，方向已經不同。

這也提醒我們：

修行不要只看「現在煩惱還有沒有」。

有時候雖然煩惱還在，

但如果你已經不再餵養，

它其實正在衰退。

以前一件事能想三天。

現在只想一天。

以前一念瞋恨會立刻發作。

現在能先停住。

以前看到可愛境就一定要抓。

現在能看著欲念起，又看它慢慢退。

這些都不是小事。

這就是不再添薪。

如是。諸比丘。於所取法觀察無常．生滅．離欲．滅盡．捨離。心不顧念．縛著。愛則滅。愛滅則取滅。如是廣說。乃至純大苦聚滅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經末仍然回到同一條修行道路。

觀察無常。

觀察生滅。

觀察離欲。

觀察滅盡。

觀察捨離。

心不再顧念、縛著，

愛就滅。

愛滅，取就滅。

乃至純大苦聚滅。

所以（二八五）與（二八六）雖然換了兩種譬喻，核心完全一致。

油燈告訴我們：

不要一直加油。

火聚告訴我們：

不要一直添柴。

兩者都在說：

苦之所以延續，是因為條件一直被補充。

當條件不再補充，

滅就開始發生。

這也是緣起法非常實際的一面。

不用等到所有境界都消失。

不用等到世間完全照自己的願望改變。

先從自己這裡停止增益。

不再添油。

不再加薪。

這就是修行可以立刻開始的地方。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心中一個反覆出現的念頭。

也許是一個放不下的人。

也許是一件讓你生氣的事。

也許是一個一直想得到的東西。

也許是一份對未來的不安。

先不要急著問：

「怎麼讓它立刻消失？」

先問：

「我今天有沒有再替它加油？」

是不是又重新想了一次？

又替自己的不滿找了一個理由？

又在心裡把同一段話重播一次？

又想像一次如果得到它，我就會真正快樂？

若有，就知道：

這是在添油。

這是在加薪。

今天可以練習一次：

看見它。

知道它。

但不再往下餵。

讓念頭只是念頭。

讓感受只是感受。

不急著接成下一個故事。

也不必逼自己立刻沒有煩惱。

只要不再增添。

火就已經開始少一分燃料。

真正的修行，有時不是「我今天消滅了多少煩惱」。

而是：

「我今天少餵養了多少煩惱。」

## 《慧照心得》

讀（二八五）與（二八六），我感受到佛陀的譬喻非常慈悲。

因為祂沒有把煩惱說成一個永遠不可改變的東西。

祂只是讓我們看：

有油，火就燒。

有柴，火就旺。

條件增加，結果就延續。

條件停止，結果就止息。

這樣看，修行突然變得很實際。

我們有時會覺得自己的習氣太重。

貪太重。

瞋太重。

執著太深。

好像怎麼修都沒有改變。

但佛陀並沒有先問：

「你現在這團火有多大？」

祂問的是：

「你還有沒有繼續添柴？」

這就給我們一個非常清楚的方向。

昨天的火很大，已經是昨天累積的結果。

今天真正能做的，是不要再加新的燃料。

別人一句話已經說完了。

如果我今天再想十次，

那十次就是我自己加的柴。

一個境界已經過去了。

如果我每天都回頭顧念，

那就是我自己再倒油進去。

所以很多時候，讓我們累的，不只是外境。

而是事情過去之後，我們還在繼續延長它。

佛陀教我們觀無常、生滅、離欲、滅盡、捨離。

這不是叫我們把人生看得悲觀。

而是讓我們停止錯誤的期待。

無常的東西，本來就不能要求它永遠不變。

生滅的感受，本來就不能要求它永久停留。

因緣所成的人事物，本來就不能要求它永遠完全照我的意思。

若一定要它不變，

苦就開始了。

若知道它會變，

心才開始有空間。

所以「離欲」不是失去生命的溫度。

而是不再把自己的安穩全部押在欲望能不能滿足上。

「捨離」也不是逃避。

而是看清楚之後，知道什麼不必再抓。

油炷譬喻讓我想到：

有些煩惱之所以一直不滅，不是因為它真的有那麼強。

而是我們太勤快地照顧它。

每天都幫它補油。

每天都幫它修炷。

然後再問：

為什麼它還在燒？

火聚譬喻又更進一步提醒：

當習氣已經變成大火，也不要絕望。

只要不再加柴，

火仍然會走向熄滅。

也許不是立刻。

但因緣已經改變。

這就是修行值得有耐心的地方。

今天少一次顧念。

明天少一次追逐。

後天在境界現前時，多一分覺察。

久久下來，

原本看似無法熄滅的大火，也會失去燃料。

所以真正的用功，不一定要轟轟烈烈。

有時只是在一念要追出去時，停住。

在一句話要出口傷人時，停住。

在舊事要重新翻出來時，停住。

在欲望要把自己拖走時，先看見。

這些「不再增加」的時刻，

都是在走向滅。

佛陀所說的純大苦聚滅，

不是和我們現在的生活很遠。

它就是從每一次不再添油、不再加薪開始。

愛取之所以相續，如燈火由油炷而住，如大火由乾草樵薪而熾盛；眾生若於所取法反覆味著、顧念、縛著，就是不斷為苦添油加薪。若如實觀無常、生滅、離欲、滅盡、捨離，不再顧念、不再縛著，愛失其資糧，取、有、生乃至純大苦聚便隨之止息。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