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二卷(2)〈心若驅馳則追逐名色・識不追逐名色則十二緣起止息〉——(二八四)
——(二八四)
上一篇(二八三),世尊以種樹譬喻,說明眾生若對結所繫法不斷味著、顧念、心縛,便如日日施肥灌溉,使愛、取、有、生一路增長,最後成就純大苦聚。
到了這一經,佛陀把觀察再往前推進一步。
不只是「愛如何被滋養」,而是直接指出:
當心對所取法生起味著、顧念、縛著時,心便開始驅馳。
一驅馳,就追逐名色。
而後六入、觸、受、愛、取、有、生乃至老病死,便沿著因緣次第相續而起。
所以真正重要的修行,不只是等到愛取已經很強時才處理。
還要回頭看見:
我的心,現在是不是正在追?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若於所取法隨生味著.顧念.縛心。其心驅馳。追逐名色。名色緣六入處。六入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
世尊這一段,把苦的形成說得非常清楚。
先不是老病死。
也不是先從「生」開始。
而是從一顆被境界牽動的心開始。
對「所取法」生起味著。
覺得它可愛、可得、可依靠。
接著顧念。
境界已過,心還回頭想。
再來縛心。
心逐漸被這個境界綁住。
到這一步,經中出現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其心驅馳。」
心開始奔走了。
開始追。
開始尋。
開始往外攀緣。
開始在種種名色之中找尋可以依靠、可以滿足、可以占有的東西。
這就是「追逐名色」。
名色一現前,六入處便跟著開展。
有六入處,就有觸。
有觸,就有受。
有受,就容易生愛。
有愛,就生取。
有取,就有有。
有有,就有生。
有生,便免不了老、病、死、憂、悲、惱、苦。
所以這條緣起,不只是講遙遠的生死輪迴。
當下的一個念頭,也可以看見它的縮影。
眼睛看到一個可愛境。
心先覺得喜歡。
再開始想。
想了又想。
接著想得到。
得到之後又怕失去。
未得到時苦, 得到後怕失去也苦。
如果沒有在前端看見「味著、顧念、縛心」,最後只會覺得:
為什麼我的心這麼累?
其實它不是無緣無故地累。
是一路追逐而來。
譬大樹根幹.枝條.柯葉.華果。下根深固。壅以糞土。溉灌以水。彼樹堅固。永世不朽。
這一次,世尊又以樹作譬喻。
但和上一篇不同。
上一篇說的是:
樹最初「小軟弱」,因為不斷照顧、施肥、灌溉,最後慢慢長大。
這一篇則說:
這棵樹已經根深、幹粗、枝葉繁茂,甚至開花結果。
而且根已經扎得很深。
再加上施肥、澆水,它便愈來愈堅固。
這是在提醒我們:
煩惱也有由淺入深的過程。
剛開始,只是一念。
若沒有及時如實觀察,
一念會變成習慣。
習慣會變成傾向。
傾向久了,就變成自己很熟悉、很自然的反應。
有人一遇到逆境就瞋。
有人一遇到喜歡的境界就貪。
有人一被稱讚就歡喜,一被批評就痛苦。
有人遇到任何事情,都先從「我」出發。
久而久之,這些反應就像大樹的根一樣,深深扎進心裡。
表面上看,只是一個念頭。
其實下面已有深根。
所以經中說「彼樹堅固」。
如果還繼續施肥灌水,當然更加難拔。
修行若只是偶爾讓自己平靜一下,卻每天仍在餵養原來的習氣,這棵樹自然繼續長。
因此真正的用功,不只要看枝葉。
還要知道自己每天在餵養什麼。
如是。比丘。於所取法隨生味著.顧念.心縛。其心驅馳。追逐名色。名色緣六入處。六入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
世尊再次重說整條因緣。
這不是重複而已。
而是在幫我們把法義重新釘牢。
最前面是:
所取法。
接著是:
味著。
顧念。
心縛。
然後:
心驅馳。
追逐名色。
這一段特別值得我們反覆觀察。
因為很多時候,我們以為煩惱是「境界太多」。
其實不一定。
真正讓我們疲累的,常常不是境界本身,而是心不停地追。
追一個答案。
追一個人。
追一種肯定。
追一種安全感。
追一種「一定要照我的意思」的結果。
這就是驅馳。
心只要開始驅馳,就很難安住。
今天得到一個境界,明天還要下一個。
今天被稱讚,明天還要更多稱讚。
今天得到一點安樂,明天還想抓得更緊。
這種「追逐」本身,就是苦開始形成的地方。
所以佛陀不是只叫我們把結果放下。
而是讓我們看見:
心是從哪一步開始跑出去的?
如果在「味著、顧念、心縛」這裡就能如實覺察,後面的整條苦聚就有可能被截斷。
若於所取法隨順無常觀。住生滅觀.無欲觀.滅觀.厭觀。心不顧念。無所縛著。識則不驅馳.追逐名色。則名色滅。名色滅則六入處滅。六入處滅則觸滅。觸滅則受滅。受滅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則純大苦聚滅。
前面是苦如何集起。
這裡轉入苦如何止息。
世尊並沒有說:
把名色消滅。
把六入關掉。
把觸受強行壓住。
而是先從「所取法」的觀察方式改變。
隨順無常觀。
住生滅觀。
無欲觀。
滅觀。
厭觀。
當看法改變,心的關係就改變。
不再顧念。
無所縛著。
接著經中出現極重要的一句:
「識則不驅馳.追逐名色。」
前面是心驅馳。
現在是不驅馳。
這就是轉折所在。
修行不是沒有境界。
而是境界現前時,識不再一路追出去。
看到,只是看到。
聽到,只是聽到。
一念生起,知道它生起。
一念滅去,知道它滅去。
不必每一次都接著編故事。
不必每一次都再追問: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是不是我的?
我能不能抓住?
如果失去了怎麼辦?
當識不再驅馳追逐名色,後面的因緣便失去推動力。
名色滅,
六入處滅,
觸滅,
受滅,
愛滅,
取滅,
有滅,
生滅,
乃至老、病、死、憂、悲、惱、苦滅。
這裡真正值得體會的是:
「不驅馳」不是呆住。
也不是對什麼都不知道。
而是清楚知道境界,卻不再被境界拖走。
清楚知道感受,卻不再從感受立刻發展成愛取。
這就是修行中的自在。
猶如種樹。不隨時愛護令其安隱。不壅糞土。不隨時溉灌。冷暖不適。不得增長。若復斷根.截枝。段段斬截。分分解析。風飄日炙。以火焚燒。燒以成糞。或颺以疾風。或投之流水。
世尊再次用樹來說明還滅。
這棵樹之所以長大,是因為有人一直照顧它。
現在不再照顧。
不再施肥。
不再澆水。
它就失去增長的條件。
但修行還不只是「少餵一點」。
還要斷根。
截枝。
段段斬截。
分分解析。
這一連串語句,非常有力量。
它提醒我們:
真正的智慧觀察,是一層一層把執取看清。
這是愛。
這是取。
這是因為我把無常看成常。
把不能永久依靠的境界,誤認為可以依靠。
把因緣所生之法,認成「我」與「我所有」。
當這些錯誤認識被一層一層看破,就像樹根被斷、枝條被截。
最後再經風吹、日曬、火燒,乃至完全不能再生。
所以佛法的滅,不只是「我忍住了」。
而是「我看懂了」。
不是因為壓抑而暫時不追。
而是因為如實知見之後,不再認為那個東西值得執取。
這樣的放下,才穩。
比丘。於意云何。非為彼樹斷截其根。乃至焚燒。令其磨滅。於未來世成不生法耶
答言。如是。世尊
佛陀問:
這棵樹既然已經斷根、截枝、焚燒、磨滅,未來是不是成為不生法?
比丘回答:
「如是。世尊。」
這裡和上一篇一樣,再次出現「不生」。
這兩個字,是整個還滅法義的深處。
我們平常很容易把修行理解成:
有煩惱,就讓它暫時停下。
有情緒,就讓它趕快過去。
有痛苦,就想辦法舒服一點。
這些都不是錯。
但佛陀所指向的,還要更深。
不是暫時不起,
而是使它失去再生的因緣。
就像一棵樹,不只是今天沒有長新葉。
而是根已經斷了。
從此不再生。
所以修行越深,越不是只處理表面的情緒。
而是要觀察:
到底是什麼見解、什麼執取、什麼無明,使這些煩惱一再重生?
若根還在,
枝葉總會再長。
若根已斷,
後面自然止息。
如是。比丘。於所取法隨順無常觀。住生滅觀。無欲觀.滅觀.捨觀。不生顧念。心不縛著。識不驅馳.追逐名色。則名色滅。名色滅則六入處滅。六入處滅則觸滅。觸滅則受滅。受滅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純大苦聚滅
最後,世尊又把整條還滅次第完整說一次。
而這一次尤其清楚:
最前面是「不生顧念,心不縛著」。
接著是:
「識不驅馳.追逐名色。」
這兩層可以作為非常直接的日常觀照。
第一層:
境界過去了,我還要不要一直顧念?
第二層:
境界現前,我的心要不要跟著跑?
很多煩惱,都在這兩處開始分岔。
一念現前,
如果只是知道,
它便可能自然生滅。
但若開始追逐,
就會接出下一念。
下一念再接下一念。
很快地,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能變成整天的憂惱。
所以修行並不一定都在很深的禪定中才能進行。
今天有人說一句讓你不舒服的話,
當下就是修行處。
你可以看見:
有觸。
有受。
心開始想追著它走。
這時若能如實知道:
這是無常的。
這個受正在生滅。
不必顧念。
不必縛著。
不必再往下追。
這就是在實際學習「識不驅馳」。
當識不再驅馳,
後面的愛、取、有,就少了一次增長的機會。
一次如此,
兩次如此,
久久熏修,
那棵原本根深枝茂的樹,就不再被我們天天澆水。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特別觀察一件事:
我的心,什麼時候開始「跑」?
看到喜歡的東西時,
心是不是立刻跑出去?
聽到一句不順耳的話時,
心是不是立刻追著那句話不停想?
想到未來時,
是不是一下子跑到很多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上?
想到過去時,
是不是又追著已經結束的境界不放?
這些都可以看作「驅馳」。
不必責怪自己。
只要先看見。
當心開始追時,知道:
「現在心在追。」
然後再觀察:
這個念頭是無常的。
這個感受是生滅的。
這個境界不能永遠保持。
不必立刻跟著它走。
也不必急著把它消滅。
只是不要繼續灌溉。
今天少追一次,
就是少一次愛取的增長。
今天少顧念一次,
就是少一次讓苦聚繼續相續。
真正的安定,
不是外面都沒有境界。
而是境界現前時,
心不再到處奔跑。
## 《慧照心得》
讀(二八四),我特別感受到「其心驅馳」這四個字。
我們每天的心,其實很忙。
眼睛看到一個境界,心就跑過去。
耳朵聽到一句話,心又跑過去。
有人讚歎,心跑到歡喜裡。
有人批評,心又跑到不平裡。
事情還沒發生,心先跑到未來。
事情已經過去,心又跑回過去。
身體坐在這裡,
心卻可能已經跑了很遠。
我們常常把這種奔跑當成理所當然。
甚至以為:
只要我一直想,事情就會變好。
只要我再多想一點,就能找到一個最安全的答案。
但很多時候,想得越多,心反而越被綁住。
因為真正的問題,不一定是事情還沒解決。
而是心已經開始「追逐」。
佛陀說:
味著、顧念、心縛,
然後心驅馳,追逐名色。
這個次第,非常值得慢慢體會。
一開始只是覺得可愛。
再來開始想。
想久了,就放不下。
放不下,心就開始追。
一追,後面整條因緣便跟著展開。
所以修行若能在「追」之前看見,就省了很多後面的苦。
佛陀並不是要我們變得沒有感情。
也不是要我們看到什麼都沒有反應。
而是讓我們學會:
境界可以來,
心不一定要跟著走。
受可以生,
愛不一定要接著生。
念頭可以起,
執取不一定要跟著起。
這裡就有自由。
「識不驅馳.追逐名色」並不是什麼遙遠的境界。
每一次我們看見念頭,卻不再跟著跑,就是在學。
每一次想起一件事,卻不再反覆顧念,就是在學。
每一次感到不舒服,卻不急著抓住一個人來責怪,就是在學。
每一次面對可愛境,能看見它也是無常、生滅,就是在學。
佛陀以大樹譬喻。
如果每天澆水,
樹當然愈來愈大。
我們的習氣也是這樣。
若每天都重複同樣的追逐,
那條路就愈走愈熟。
久而久之,不需要別人提醒,心自己就跑過去了。
所以修行是在重新改變這條路。
不是把心打死。
而是讓心慢慢不再被舊習牽走。
以前一念來,立刻跟。
現在一念來,先看見。
以前一受苦,立刻怨。
現在受苦時,先知道這是受。
以前一可愛境現前,立刻想抓。
現在知道:
它會變。
它不能永久屬於我。
它不能成為真正不變的依靠。
這就是無常觀、生滅觀、無欲觀、滅觀、捨觀在生活中的用處。
佛法真正的力量,不在於讓世界照我們的願望運作。
而是即使世界仍然變化,
心也能逐漸不再被它拖著走。
當心不再驅馳,
追逐就少了。
追逐少了,
顧念就少了。
顧念少了,
縛著就輕了。
縛著輕了,
愛取便慢慢失去力量。
所以讀到最後,再回頭看經中最前面的幾個字,就會明白:
真正要修的地方,非常近。
就在這一念心要不要追出去。
苦聚之所以相續,不只是因為境界現前,而是心對所取法味著、顧念、縛著,遂令識驅馳追逐名色。修行若能隨順無常、生滅、無欲、滅、捨而觀,不再顧念、不再縛著,識便不再驅馳,愛取失其增長之緣,乃至純大苦聚止息。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