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十二卷(1)〈味著結所繫法則愛取有生・無常生滅捨觀令苦聚斷滅〉——(二八三)
——(二八三)
佛陀在這一經中,直接把眾生苦聚如何增長、又如何止息,放在同一條因緣上說明。
真正使苦繼續增長的,不只是外境本身,而是我們面對「結所繫法」時,心中是否繼續味著、顧念、縛著。
若不斷滋養,愛就增長;愛增長,取、有、生便相續而起。
若能轉而如實觀察無常、生滅、無欲、滅、捨,不再顧念執取,原本被滋養的愛便失去依處,苦的相續也就從根本開始止息。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若於結所繫法隨生味著.顧念.心縛。則愛生。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
世尊先指出一個極重要的地方:
我們之所以不斷在苦中流轉,不只是因為外面有境界,而是心面對境界時,生起了「味著、顧念、心縛」。
「味著」,是覺得其中有滋味、有可愛之處,想再取、再受、再親近。
「顧念」,是境界雖然已經過去了,心還回頭想它、記它、追它。
「心縛」,則是心已經被那個境界繫住,不能自在。
當這三件事不斷發生,愛便有了生長的條件。
愛生,不會只停在「喜歡」而已。
愛會推動「取」;取又使「有」形成;有又成為「生」的因緣;一有生,老、病、死、憂、悲、惱、苦便隨之而來。
所以佛陀不是只教我們在苦果現前時忍耐,而是帶我們一路往前看:
現在這個苦,是怎麼一步一步被自己的心滋養出來的?
如人種樹。初小軟弱。愛護令安。壅以糞土。隨時溉灌。冷暖調適。以是因緣。然後彼樹得增長大。
佛陀用種樹作譬喻。
一棵樹最初還很小、很柔弱,本來沒有多大的力量。
可是如果有人天天愛護它,讓它安穩,又施肥、澆水,還照顧冷暖,它自然會逐漸長大。
煩惱也是如此。
最初可能只是一念歡喜、一念不捨、一念想再看、一念想再得到。
那一念本身也許很微細。
可是我們若不斷回想、不斷追逐、不斷替它找理由、不斷讓自己沉浸其中,就像天天替那棵樹澆水施肥。
久而久之,原本細小的一念,就會成為牢固的愛著。
因此修行不只是在煩惱很大的時候才處理。
真正要看的,是它還在「初小軟弱」之時,我們是不是正在親手餵養它。
如是。比丘。結所繫法味著將養。則生恩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
「味著將養」四字,把前面的譬喻直接落回修行。
我們對境界的愛著,也需要「將養」才會壯大。
每一次反覆思念,是一次將養。
每一次順著貪欲去追,是一次將養。
每一次明明知道心已被境界繫縛,仍然繼續讓自己沉浸其中,也是在將養。
因此,「愛」不是無緣無故忽然變得巨大。
它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顧念、味著、心縛之中被養大的。
愛一旦壯大,就會想抓住,這就是「取」。
取一形成,生命對境界、身份、我與我所的依附就更加堅固,這就是「有」。
有故有生;有生,老病死與種種憂悲惱苦便不能避免。
佛陀所說的「純大苦聚集」,不是一件突然降臨的事情。
它有因、有緣,也有一條可以如實看見的形成次第。
若於結所繫法隨順無常觀。住生滅觀.無欲觀.滅觀.捨觀。不生顧念。心不縛著。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
前面說苦如何集起,這裡則開始說苦如何止息。
關鍵仍然是在同一個地方:
面對「結所繫法」時,心怎麼看。
凡夫看見可愛境,容易往「可得、可住、可取」的方向走。
修行人則要轉而「隨順無常觀」。
看見一切因緣和合之法,本來就在變化。
有生,就有滅。
有聚,就有散。
現在覺得很可愛的感受會變;現在覺得離不開的人事物也會變;甚至此刻這一念「我一定要得到」的心,也正在生滅。
「住生滅觀」,就是不再只看它現在呈現得多麼美好,而是看見它整個生起、變化、滅去的過程。
「無欲觀」,不是硬壓著自己說什麼都不能喜歡,而是看清:真正的安穩不在無止境地追逐欲望。
「滅觀」,是看見因緣止息時,這一切也必然止息。
「捨觀」,則是不再把境界緊緊抓在心裡,不必每一件事都變成「我要」、「我的」、「不能失去」。
當心不再顧念,不再被境界繫住,愛便失去滋養。
愛滅,取便滅。
取滅,有便滅。
有滅,生便滅。
乃至老、病、死、憂、悲、惱、苦,都隨著因緣的止息而止息。
所以修行不是直接命令苦消失。
而是停止製造苦的因緣。
猶如種樹。初小軟弱。不愛護。不令安隱。不壅糞土。不隨時溉灌。冷暖不適。不得增長。若復斷根.截枝。段段斬截。分分解析。風飄日炙。以火焚燒。燒以成糞。或颺以疾風。或投之流水。
前面的樹,是不斷照料,所以愈長愈大。
現在佛陀反過來說:
不再保護它, 不再讓它安穩生長, 不再施肥, 不再灌溉, 它便失去增長的條件。
這正是修行上非常實際的一步。
當貪念生起,不再立刻順著它走。
當瞋心生起,不再反覆想著對方如何對不起自己。
當某個境界過去,不再一次又一次把它拉回心裡重演。
這就是「不再灌溉」。
然而佛陀還不只說到讓樹慢慢枯萎。
經中更說「斷根、截枝」。
這表示修行最後不是只讓煩惱暫時安靜,而是要進一步看見它的根本。
枝葉斷了,根還在,仍可能再生。
所以真正的解脫,不只是暫時離開某個境界,而是看透使愛取相續的根本無明與執取。
當根被斷除,後面的枝葉便失去再生的依處。
比丘。於意云何。非為彼樹斷截其根。乃至焚燒。令其磨滅。於未來世成不生法耶
答言。如是。世尊
世尊問比丘:
如果一棵樹連根都已經斷除,又被截斷、解析、日曬、火燒,乃至完全磨滅,它未來還會再生嗎?
比丘回答:
「如是,世尊。」
這裡最重要的是「於未來世成不生法」。
佛法所說的滅,不只是暫時不起。
若只是把煩惱壓住,因緣一到,仍可能再起。
真正的修行,是從因緣上使它失去再生的條件。
所以我們要觀察的,不只是:
「我現在有沒有生氣?」
更要問:
「瞋恚的根還在不在?」
不只是:
「我現在有沒有貪?」
而要再看:
「我是不是仍把某些境界認定為可以使我永久滿足,因此仍在暗中等待下一次攀取?」
佛陀要帶弟子走到的,不只是眼前安靜,而是「不生」。
如是。比丘。於結所繫法隨順無常觀。住生滅觀。無欲觀.滅觀.捨觀。不生顧念。心不縛著。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
佛陀最後再次把整條還滅次第完整說出來。
修行不是從「老病死」的最後一端才開始。
當我們在日常境界中,能對所緣之法如實作無常觀、生滅觀、無欲觀、滅觀、捨觀,就是在最前端改變苦的因緣。
不生顧念。
心不縛著。
這兩句尤其值得常常放在心上。
境界可以出現, 卻不一定要變成顧念。
感受可以生起, 卻不一定要變成心縛。
看見喜愛的人事物,不必立刻發展成「我一定要擁有」。
遇到不如意境,也不必把它抓在心裡,反覆形成新的苦。
當不再替愛添加養分,愛就會衰退。
愛滅,取滅。
取滅,有滅。
有滅,生滅。
這不是抽象的十二緣起名相,而是一條可以從自己當下這顆心開始觀察的修行道路。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心中一件正在牽掛的事。
不是急著把它趕走,而是安靜地看:
我是不是正在「味著」?
是不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心還不斷「顧念」?
是不是只要想到它,整顆心便被綁住?
若能看見,就再向前一步觀察:
這一念是生起的, 所以它也會滅。
這個感受會變。
這個境界會變。
連現在很強烈的「我要」與「我不要」,也會變。
今天不要急著替它澆水。
不必反覆想, 不必替煩惱找更多理由, 也不必因為一念已經生起,就認為自己必須跟著它走。
只是如實看它生, 如實看它滅。
少一次顧念, 便少一次灌溉。
少一次攀取, 便少一次讓愛繼續長大。
修行有時不是另外做很多事情。
只是從今天開始,不再替苦的根澆水。
## 《慧照心得》
讀這一經,我們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最後的「純大苦聚滅」。
可是佛陀真正教我們下手的地方,其實很早。
就在「味著、顧念、心縛」這幾個字。
一個念頭剛起來的時候,它可能很小。
一點喜歡, 一點不捨, 一點不甘心, 一點想要再得到, 一點想證明自己沒有錯。
如果就在這個時候看見它的生滅,也許事情很快就過去了。
但若我們開始反覆想、反覆說、反覆在心裡重演,這一念就慢慢有了力量。
那就是我們自己在「壅以糞土,隨時溉灌」。
所以佛陀以種樹譬喻,非常貼近我們每天的心。
我們常以為煩惱是別人帶給我的。
但再往內看,有些煩惱之所以能留那麼久,是因為境界過去之後,我們還在繼續照顧它。
別人一句話也許只說了一次, 我們卻在心中重播了一百次。
一件事情也許早已結束, 心卻每天重新把它叫回來。
這就是顧念。
顧念久了,心就被縛住。
心被縛住,愛取便繼續生長。
因此修行不是否認境界,不是否認感受,也不是責怪自己為什麼會有煩惱。
而是學著不要再替它添加新的因緣。
無常觀,使我們知道它不能永久保持。
生滅觀,使我們親自看見念頭來去。
無欲觀,使我們不再認定滿足欲求就是唯一的安樂。
滅觀,使我們知道因緣止息,苦也能止息。
捨觀,使我們慢慢鬆開那隻一直想抓住的手。
真正的捨,不是冷漠。
而是看清之後,不再被它綁住。
佛陀最後說到「斷根」。
這提醒我們:修行若只停在暫時轉移注意力,還不夠。
今天不想它,不代表根已斷。
今天境界沒出現,也不代表貪愛已盡。
所以還要繼續觀察:
我為什麼一定要從這個境界得到滿足?
為什麼一失去,我便覺得自己受到傷害?
為什麼會把無常的法,認成可以永久依靠?
當我們一層一層向內照見,才可能真正觸及「根」。
佛陀教我們的,不只是把樹枝剪掉。
而是讓苦不再有重新生長的根。
苦之所以相續,是因為心不斷為愛取添加因緣;修行不是強壓煩惱,而是於所緣法如實觀無常、生滅、無欲、滅與捨,不再顧念、不再縛著。當不再替愛澆水,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乃至純大苦聚滅。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