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九卷（18）〈六識因緣皆無常・正觀識如芭蕉無有堅實〉——（二四八）

——（二四八）

上一篇，世尊指出六根若反覆習近、繫著、味著境界，便隨魔所自在；若不習近、不再餵養染著，才能逐漸解脫魔繫。這一篇，尊者阿難與尊者大純陀從更根本的地方觀察「識」：眼識乃至意識，都是依根、境因緣而生；因緣本身無常變易，所生之識又怎能常住？最後以芭蕉層層剝盡而無堅實作譬喻，直指六識正觀之後「都無可取」。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波吒利弗多羅國雞林園

爾時。尊者阿難往詣尊者大純陀所。共相問訊已。於一面坐

本經不是世尊直接與弟子問答，而是尊者阿難前往尊者大純陀處，兩位正士相互問訊後而坐。

這個因緣很值得注意。

佛法的聞思修，不只是在佛前聽聞，也包括聖弟子之間彼此請問、彼此印證。

接下來尊者阿難提出的問題，正是要釐清：

既然四大造色被世尊施設顯露為非我，那麼「識」又當如何看？

爾時。尊者阿難語尊者純陀言。欲有所問。寧有閑暇見答與不

尊者純陀語尊者阿難言。隨仁所問。知者當答

尊者阿難先詢問是否方便回答。

尊者純陀則說：

「隨仁所問。知者當答。」

兩位尊者的問答很平實，也很有修行人的分寸。

不是為了爭論，而是為了把法義看清楚。

尊者阿難問尊者純陀。如世尊．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說四大造色。施設顯露。此四大色非我。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亦復說識非我耶

尊者阿難提出核心問題：

世尊已經說四大造色非我，那麼如來所知所見，是否也說「識非我」？

這個問題很深。

因為對色身說「非我」，有時還比較容易理解；但一到了「識」，人就容易把能看、能聽、能知、能分別的這個識，當成真正的自己。

於是即使不執身體是我，也可能轉而執著：

「那個知道一切的，就是我。」

這一經正要破這一層更細的執取。

修行若只看見色身非我，卻把能知能識的心識重新抓成一個我，仍然沒有真正走出我見。

尊者純陀語尊者阿難言。仁者最為多聞。我從遠來詣尊者所。為問此法故。今日。尊者。唯願為說此義

尊者純陀沒有急著作答，反而請尊者阿難為他開說此義。

他指出尊者阿難「最為多聞」，而自己也正是為了詢問這個法義而來。

於是原本阿難發問，接著轉成由阿難一步一步引導純陀觀察。

這不是單純給一個結論，而是讓法義從因緣中自己顯現出來。

尊者阿難語純陀言。我今問尊者。隨意見答。尊者純陀。為有眼．有色．有眼識不

答言。有

尊者阿難復問。為緣眼及色。生眼識不

答言。如是

尊者阿難先從眼識開始。

有眼， 有色， 有眼識。

再問：

眼識是不是緣眼及色而生？

尊者純陀回答：

「如是。」

這就把識放回因緣中來看。

眼識不是自己獨立存在，也不是無因無緣忽然出現。

它依眼、依色而生。

要破「識是我」，先要看清識不是自有，而是依因待緣而起。

一旦知道它必須依條件而生，就不能再把它看成一個常住、自在、獨立的主體。

尊者阿難復問。若眼及色生眼識。彼因．彼緣。為常．為無常

答言無常

接著，阿難不直接問眼識是不是無常，而是先問：

能生眼識的那些因、那些緣，是常還是無常？

答案是：

「無常。」

眼無常， 色也無常。

既然所依的因緣本身都在變化，那麼依這些因緣而生的眼識，也不可能成為一個永遠不變的實體。

這是從因緣直觀無常。

尊者阿難又問。彼因．彼緣生眼識。彼因．彼緣無常變易時。彼識住耶

答曰。不也。尊者阿難

阿難再追問：

既然眼識依那些因緣而生，當那些因緣無常變易時，眼識還能住嗎？

尊者純陀回答：

「不也。」

這一句已經很清楚。

因緣變了， 識不能獨自留下來。

所以識並不是躲在身心深處、永遠不動的一個「我」。

它也是隨因緣生、隨因緣變。

因緣既無常，依因緣所生的識便不能常住；若不能常住，就不可執取為一個不變的我。

尊者阿難復問。於意云何。彼法若生．若滅可知。多聞聖弟子於中寧見是我．異我．相在不

答曰。不也。尊者阿難

尊者阿難接著把法義推到「我見」。

這些法的生與滅都可以知道。

既然可以明明白白看見它生、看見它滅，多聞聖弟子還會在其中見：

是我、 異我、 相在嗎？

尊者純陀答：

「不也。」

這正是正觀的落點。

不是只知道「識會變」，而是進一步知道：

既然是生滅法，就不能拿來建立「我」。

看見生滅，不只是知道無常；更要從無常中鬆開「這是我、這是我的、這與我相在」的執取。

耳．鼻．舌．身．意．法。於意云何。有意．有法．有意識不

答曰。有。尊者阿難

復問。為緣意及法。生意識不

答曰。如是。尊者阿難

接著，經文由眼一路推到耳、鼻、舌、身、意。

到了意識，阿難再問：

有意嗎？

有法嗎？

有意識嗎？

有。

那麼，意識是不是緣意及法而生？

答：

「如是。」

這裡與前面眼識完全相應。

意識也不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心靈實體」。

它一樣依意、依法而生。

我們平常最容易執著的，正是這一門。

念頭一起，就認為：

這是我想的， 這是我的看法， 這就是我。

但經文把它放回因緣來看：

意識，也是緣生。

復問。若意緣法生意識。彼因．彼緣。為常．為無常

答曰。無常。尊者阿難

能生意識的因緣，也是無常。

意會變， 法也會變。

所緣變了， 心念便變。

今天所想， 明日可能不同。

前一刻堅持不放的念頭，下一刻也可能已經消失。

如果真正觀察自己的心，就會發現意識從來不是一塊固定不動的東西。

復問。若因．若緣生意識。彼因．彼緣無常變易時。意識住耶

答曰。不也。尊者阿難

因緣無常變易時，意識住嗎？

回答仍是：

「不也。」

這與眼識的觀察完全一致。

識要依因緣才生。

因緣一變，識也隨之變易。

因此，想在意識裡找一個永恆不變的「我」，終究找不到。

意識雖然細微，仍然逃不出因緣生滅；能思想、能記憶、能分別，不等於其中有一個常住不變的自己。

復問。於意云何。彼法若生．若滅可知。多聞聖弟子寧於中見我．異我．相在不

答言。不也。尊者阿難

阿難再一次把觀察落到我見。

既然意識的生滅可以知道，多聞聖弟子就不應在其中見我、異我、相在。

從眼識到意識，整個論證十分清楚：

依因緣生， 因緣無常， 識不能常住， 識有生滅， 所以不可執取為我。

這不是抽象哲理，而是可以直接在每一次見聞覺知中觀察。

尊者阿難語純陀言。是故。尊者。而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說識亦無常。

到了這裡，尊者阿難正式作出結論：

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

「說識亦無常。」

前面不是先下結論，而是一步一步從眼、色、眼識乃至意、法、意識的因緣關係，讓「識無常」自然顯出。

因此，「識非我」不是一個勉強接受的信念。

它可以從因緣與生滅中如實觀察出來。

譬如士夫持斧入山。見芭蕉樹。謂堪材用。斷根．截斫[芸/木]葉．剝皮。求其堅實。剝至於盡。都無堅處。

尊者阿難接著說出本經最重要的譬喻：

有人拿著斧頭入山，看見芭蕉樹，以為可以取材。

於是：

斷根， 截斫， [芸/木]葉， 剝皮，

一路尋找其中堅實的部分。

可是剝到最後：

「都無堅處。」

芭蕉層層都是葉鞘，剝到盡處，找不到一個真正堅固的核心。

識也是如此。

我們若一直向見聞覺知裡追問：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

層層觀察因緣、生滅、變易，到最後也找不到一個常住不變的堅實自體。

識如芭蕉，層層觀察皆是因緣生滅；若一直向其中尋找一個常住堅實的我，剝至於盡，終究「都無堅處」。

如是多聞聖弟子正觀眼識。耳．鼻．舌．身．意識。當正觀時。都無可取。無可取故。無所著。無所著故。自覺涅槃。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這一段，是整經修行的落點。

多聞聖弟子正觀：

眼識， 耳識， 鼻識， 舌識， 身識， 意識。

真正正觀時，得到的不是另一個可以抓住的答案，而是：

「都無可取。」

無可取故，

「無所著。」

無所著故，

「自覺涅槃。」

接著自知：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這條次第很清楚。

不是先命令自己不要執著。

而是先正觀。

因為如實正觀，才看見無可取；

因為無可取，才真正無所著；

無所著，才走向解脫。

真正的放下，不是強迫自己把識丟掉，而是把識如實看清；看至「都無可取」，著自然無所依，解脫才不只是口頭上的放下。

彼一正士說是法時。展轉隨喜。各還其所

兩位正士說完此法，展轉隨喜，各還其所。

這場問答沒有爭勝。

尊者阿難問， 尊者純陀答； 純陀又請阿難開說， 阿難再以問答層層引導。

最後兩位正士都在正法中隨喜。

這也顯出佛弟子之間依法相問、依法相成的清淨。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直接觀一個念頭。

當一個念頭生起時，不急著說：

「這就是我。」

先看：

它是因什麼而生？

因為看見什麼？

聽到什麼？

想到什麼？

遇到什麼因緣？

接著再看：

它有沒有變？

有沒有弱下來？

有沒有消失？

如果它會生、會變、會滅，

那麼，再問自己：

「這樣的法，真能是永遠不變的我嗎？」

不必急著回答。

只要如實觀察。

正觀久了，「我」與「念頭」之間原本黏得很緊的地方，會慢慢鬆開。

## 《慧照心得》

這一經我很喜歡那個芭蕉的譬喻。

因為我們很容易覺得：

身體不是我，也許還有一個「知道的我」。

色身會壞， 但是這個能想、能看、能感受的識，應該就是我吧？

可是尊者阿難沒有用很玄的道理去回答。

他只問：

眼識依什麼生？

依眼、依色。

那眼與色是常還是無常？

無常。

因緣無常變易時，眼識還能住嗎？

不能。

意識也是一樣。

意與法都是因緣， 因緣會變， 意識也就不能獨立常住。

這樣一層一層觀下去，就像剝芭蕉。

一開始以為裡面一定有一個堅實的東西。

剝一層， 再剝一層， 一直剝下去，

最後：

「都無堅處。」

最重要的，是經文沒有停在「無我」這個觀念。

後面直接說：

「都無可取。無可取故。無所著。」

這才是修行真正要到的地方。

不是知道一句「識非我」就結束。

而是當六識現前時，真的越來越無可取、無所著。

六識都依因緣而生，因緣無常，識亦不能常住。若如剝芭蕉般層層正觀，就會看見其中都無可取；無可取，便無所著。從不再把識抓成「我」，才真正走向自覺涅槃之道。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