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上一頁閱讀原典
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五卷(8-3)〈五陰無常苦變易故不可見我・如芭蕉剝盡終無堅實〉——(一一○中段)

學僧 釋慧照

——(一一○)

前一篇,薩遮尼犍子主張色、受、想、行、識都是「我人」,世尊便從「凡是主者,悉得自在」反問:若五陰真是我,是否能隨意令它如是、不令如是?薩遮尼犍子終於承認「不爾」。現在,世尊再進一步把問題推到五陰本身:既然五陰無常、是苦、是變易法,多聞聖弟子又怎能於其中見我、異我、相在?

佛告薩遮尼犍子。徐徐思惟。然後解說。汝先於眾中說色是我。受.想.行.識是我。而今言不。前後相違。汝先常說言。色是我。受.想.行.識是我。火種居士。我今問汝。色為常耶。為無常耶

世尊先讓薩遮尼犍子慢慢思惟。

不是急著逼他認輸,而是讓他看見:

自己前面說「色是我,受、想、行、識是我」,

現在卻又承認五陰不能隨意自在。

前後已經相違。

佛接著不再停留在辯論技巧,而直接問最根本的事實:

色究竟是常,還是無常?

這一問,正把整場論議從「我認為如何」帶回「法本身究竟如何」。

答言。無常。瞿曇

薩遮尼犍子回答:

「無常。」

這一句看似簡單,卻非常關鍵。

因為只要承認色是無常,就已經承認:

色會變,

色不能恆常保持,

色不是一個永遠固定不變的實體。

那麼若還堅持「色就是我」,這個「我」就會跟著無常變異。

復問。無常者。是苦耶

答言。是苦。瞿曇

世尊接著問:

無常者,是不是苦?

薩遮尼犍子也承認:

「是苦。」

因為凡是無常、會變、不能保持的法,若被執取為我與我所,就必然帶來不安穩。

想讓它不變,

它卻會變;

想讓它長久,

它卻不能長久。

苦正從這種無法如願保持中顯現。

復問。無常.苦者。是變易法。多聞聖弟子寧於中見我.異我.相在不。答曰。不也。瞿曇

佛再問:

既然無常、是苦、又是變易法,

多聞聖弟子還會在其中見:

這是我,

這與我不同而屬於我,

我在其中,

它在我中嗎?

薩遮尼犍子回答:

「不也。瞿曇。」

不會。

到這裡,前面「五陰是我」的主張已經被進一步鬆開。

因為若一法本身無常、苦、變易,

就不應再把它安立成一個實我。

五陰之所以不能立我,不只因為不能隨意自在,也因其本身無常、苦、變易;凡是變易不住之法,都不應再執取為我、異我或相在。

受.想.行.識亦如是說。佛告火種居士。汝好思而後說

受、想、行、識也完全同樣。

不是只有色無常。

受也無常,

想也無常,

行也無常,

識也無常。

不是只有色變易。

受、想、行、識一樣都在變易。

世尊因此提醒:

「汝好思而後說。」

先好好思惟,

再說。

這一句也很值得修行人記住。

知見越強,

越應先思惟;

越想立即判斷,

越應先回到事實本身。

復問火種居士。若於色未離貪.未離欲.未離念.未離愛.未離渴。彼色若變.若異。當生憂.悲.惱苦不

世尊接著把法義再往前推。

前面說五陰無常、苦、變易,

現在進一步問:

如果對色還沒有離貪,

沒有離欲,

沒有離念,

沒有離愛,

沒有離渴,

當色發生變化時,會不會生起憂、悲、惱、苦?

這裡把苦的根源說得更清楚。

真正讓人被五陰變化刺傷的,不只是「它變了」。

而是:

我還在貪它,

愛它,

想留住它,

渴望它永遠照自己的意思存在。

所以一變,

心就跟著苦。

答曰。如是。瞿曇

薩遮尼犍子再次承認:

「如是。」

確實如此。

只要貪、欲、念、愛、渴還在,

色一變異,

憂悲惱苦就跟著生起。

這其實已經從哲學上的「有沒有我」,進入修行上最直接的問題:

我為什麼苦?

因為對會變的法還在貪愛。

受.想.行.識亦如是說。

受、想、行、識也是一樣。

感受變了,

想法變了,

造作變了,

識變了,

只要心中仍有貪、欲、念、愛、渴,

就會因變異而苦。

所以修行不是只看身體會不會變,

而是看整個五陰都在變。

只要仍抓著其中任何一陰,

變異就會變成苦的入口。

復問。火種居士。於色離貪.離欲.離念.離愛.離渴。彼色若變.若異。則不生憂.悲.惱苦耶

世尊接著從另一面問:

如果於色已經離貪,

離欲,

離念,

離愛,

離渴,

當色變異時,是否就不再生起憂悲惱苦?

這不是說色從此不變。

色仍然會變。

重點在於:

心不再用貪愛把自己綁在色上。

所以同樣面對變化,

心的反應完全不同。

答曰。如是。瞿曇。如實無異

薩遮尼犍子回答:

「如是。瞿曇。如實無異。」

確實如此。

這一次,他不只是勉強回答。

而是承認:

如實就是這樣。

離貪之後,

即使色變異,

也不必因此生起同樣的憂悲惱苦。

受.想.行.識亦如是說。

受、想、行、識也同樣。

不是要讓五陰停止變化,

而是讓心不再被五陰牽著走。

這是很重要的修行轉折。

凡夫總想:

只要外境不要變,我就不苦。

佛法卻把方向轉過來:

五陰本來就會變,

真正要修的是離貪、離欲、離念、離愛、離渴。

解脫不是令五陰不再變,而是於變易的五陰離貪離愛;五陰雖變,心不再因此生起憂悲惱苦。

火種居士。譬如士夫身嬰眾苦。常與苦俱。彼苦不斷不捨。當得樂不

佛又用一個很直接的譬喻。

一個人身受眾苦,

長久與苦相隨。

如果這些苦不斷、不捨,

能不能得到真正的樂?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已經很明白。

苦若不捨,

樂就無從生起。

同樣地,

對五陰的貪愛若不斷,

因五陰變異而來的苦,也就會相續。

答言。不也。瞿曇

薩遮尼犍子回答:

不能。

他再次承認:

苦若不斷不捨,不可能得到真正安樂。

所以從這裡往下,佛便把他原來執著的「五陰是我」徹底推向檢驗。

如是。火種居士。身嬰眾苦。常與苦俱。彼苦不斷.不捨。不得樂也。

世尊確認:

正是如此。

如果一直帶著苦,

又不斷、不捨,

就不能得樂。

這也提醒我們:

有些苦不是因為事情本身存在,

而是因為心一直抓著不放。

五陰變異本來就是法性的一部分。

真正讓苦長期延續的,是:

執取不斷,

愛著不捨。

火種居士。譬如士夫持斧入山。求堅實材。見芭蕉樹洪大傭直。即斷其根葉。剽剝其皮。乃至窮盡。都無堅實。

接著,就是本篇最重要的芭蕉譬喻。

有人拿著斧頭入山,

想找堅實的木材。

看到一棵高大挺直的芭蕉樹,

便開始剝。

剝掉外層,

再剝一層,

一直剝到最後。

結果:

「都無堅實。」

看起來粗大,

似乎裡面應當有一根真正堅固的核心。

但層層剝開之後,

找不到那個想像中的「實體」。

佛用這個譬喻,不是說五陰不存在。

而是在說:

若想在五陰中一直尋找一個永恆、不變、可主宰、可獨立成立的實我,

就如剝芭蕉求堅實材。

一層層尋,

最後仍找不到。

五陰如芭蕉,層層可見、層層可觀,卻不能從中剝出一個常住、自在、不變的實我。

火種居士。汝亦如是。自立論端。我今善求真實之義。都無堅實。如芭蕉樹也。

佛把譬喻直接回到薩遮尼犍子身上。

你自己立下的論端,

我現在依真實之義一一檢驗,

最後「都無堅實」。

如芭蕉樹一樣。

這裡不是在羞辱他,

而是在指出:

你的論點如果經不起真實觀察,就不能因為辯才好就變成真理。

再漂亮的言詞,

如果根基不成立,

終究無法堅立。

而於此眾中敢有所說。我不見沙門.婆羅門中。所知.所見能與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共論議。不摧伏者。

世尊進一步說:

在沙門、婆羅門中,

凡以自己的所知所見來與如來、應、等正覺的所知所見論議,

沒有不被摧伏的。

這不是單純說「佛辯才比較強」。

前面整段已經看得很清楚:

世尊不是靠聲勢壓人。

而是每一步都從薩遮尼犍子自己承認的前提出發,

再用無常、苦、變易、離貪與苦的關係,逐步檢驗。

被摧伏的不是人,

而是站不住的邪見。

而便自說。我論議風。偃草折樹。能破金石。調伏龍象。要能令彼額津腋汗。毛孔水流。汝今自論己義而不自立。先所誇說能伏彼相。今盡自取。而不能動如來一毛

世尊把薩遮尼犍子前面的自誇重新指出來。

他曾說:

自己的論議風能偃草折樹,

能破金石,

能調伏龍象,

還能讓對手額頭、腋下流汗。

但現在,

他自己立的論義已經不能成立。

前面用來形容別人被折伏的那些情況,

反而落回自己身上。

而他所謂猛烈的論議之風,

卻「不能動如來一毛」。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勝負。

而是:

我慢在真實面前站不住。

語言可以很強,

氣勢可以很大,

但若所依知見錯誤,

終究不能取代如實知見。

爾時。世尊於大眾中。被鬱多羅僧。現胸而示。汝等試看。能動如來一毛以不

世尊於大眾中現胸而示。

並說:

試看看,

能不能動如來一毛?

這一幕正回應薩遮尼犍子先前誇大的話:

他的論議風能偃草折樹、破石伏象。

但現在,連如來一毛也不能動。

對照十分鮮明。

真正不動搖的,不是靠逞強建立。

而是建立在如實知見之上。

爾時。薩遮尼犍子默然低頭。慚愧失色。

到了這裡,

薩遮尼犍子沉默低頭,

慚愧失色。

前面來時,

他帶著五百離車,

自信滿滿,

甚至認為自己可以任意進退迴轉,使世尊隨其所欲。

現在卻低頭默然。

但這一刻也未必只是失敗。

如果一個人終於看見自己原先執持的見解站不住,

這反而可能是學法真正開始的地方。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兩件事。

第一:

當身體、感受、想法、情緒、認知發生變化時,

我的苦有多少是來自「它變了」,

又有多少是來自「我不准它變」?

第二:

當自己的見解被指出問題時,

我是在找真實,

還是在保護自己?

五陰本來無常。

真正讓心反覆受苦的,往往不是單純變化,

而是:

我愛它,

我需要它,

我希望它永遠保持。

同樣地,

知見也是如此。

一個看法若真的不成立,

就應當願意放下。

否則再聰明的頭腦,也可能只是替我執辯護。

《慧照心得》

這一段的芭蕉譬喻,我覺得非常有力量。

一棵芭蕉樹看起來很大,

可是你一層一層剝,

一直想找出一根最裡面的堅實木心,

最後卻找不到。

我們找「我」,常常也是這樣。

先覺得身體是我。

身體一直變,就改抓感受。

感受也變,就抓想法。

想法不穩,再抓意志。

最後又覺得能知道一切的識應該就是我。

可是佛一路問下來:

它常嗎?

不常。

它苦嗎?

是苦。

它會變嗎?

會變。

能完全自在嗎?

不能。

那麼究竟哪一層可以拿來安立一個永遠不變、完全作主的我?

找不到。

但這不是叫人什麼都不要。

佛接著又說得非常實際:

若未離貪、欲、念、愛、渴,

五陰一變,就生憂悲惱苦。

若能離貪,

五陰即使變異,心也不必跟著苦。

這才是我覺得最重要的地方。

無我不是一場辯論。

是讓我們在真正的變化來時,少一分抓取,少一分苦。

色受想行識皆無常、苦、變易,不能於中見我、異我、相在;若對五陰未離貪愛,五陰變異便生憂悲惱苦,若離貪愛,變異而心不隨苦。五陰如芭蕉層層剝盡無有堅實,正顯示其中無可安立常住自在之我。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