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五卷(8-2)〈薩遮尼執色受想行識是我人・若真是我何不能令五陰隨意自在〉——(一一○中前段)
——(一一○)
前一篇,薩遮尼犍子因聽見阿濕波誓轉述世尊教弟子觀五受陰無我,便心生不喜,自信能以論議折伏世尊,並帶著五百離車一同前來。現在,他終於當面向佛確認這項教法。整場論議也從「聽聞傳說」正式進入「直接問佛」:五受陰究竟是不是我?如果真是我,是否應當能隨意自在?
時。薩遮尼犍子白佛言。我聞瞿曇作如是說法。作如是教授諸弟子。教諸弟子於色觀察無我。受.想.行.識觀察無我。此五受陰勤方便觀察。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為是瞿曇有如是教。為是傳者毀瞿曇耶。如說說耶。不如說說耶。如法說耶。法次法說耶。無有異忍來相難詰。令墮負處耶
薩遮尼犍子當面把自己所聽見的教法說出來。
他問世尊:
你是否真的教弟子:
於色觀察無我,
於受、想、行、識觀察無我,
並於五受陰勤方便觀察:
如病,
如癰,
如刺,
如殺,
無常,
苦,
空,
非我?
他還進一步確認:
這是不是正確轉述?
是不是如法說?
是不是依法次第說?
這裡很重要。
前一篇中,他尚未見佛,就先判定這可能是邪見。
現在真正來到佛前,第一件事仍然是核實:
這究竟是不是世尊自己的教法?
佛告薩遮尼犍子。如汝所聞。彼如說說.如法說.法次法說。非為謗毀。亦無難問令墮負處。所以者何。我實為諸弟子如是說法。我實常教諸弟子。令隨順法教。令觀色無我。受.想.行.識無我。觀此五受陰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
世尊直接回答:
「如汝所聞。」
你所聽見的,正是如此。
不是誤傳,
不是毀謗,
也不是曲解。
世尊明白說:
「我實為諸弟子如是說法。」
並且「實常教諸弟子」:
觀色無我,
受、想、行、識無我;
觀五受陰如病、如癰、如刺、如殺,
無常、苦、空、非我。
因此,無我不是阿濕波誓個人的理解。
是世尊明白教導弟子的正法。
五受陰無我,不是弟子自行推演的見解,而是世尊親自確認的修行教法:於色、受、想、行、識如實觀無我,並勤觀無常、苦、空、非我。
薩遮尼犍子白佛言。瞿曇。我今當說譬
佛告薩遮尼犍子。宜知是時
薩遮尼犍子聽見佛親自承認之後,沒有立刻接受。
他說:
「我今當說譬。」
要提出自己的譬喻來支持「五陰是我」的主張。
世尊沒有阻止他,而說:
「宜知是時。」
讓他完整說出自己的見解。
這也顯示佛陀論法的方式:
不是先壓住對方,而是先讓對方把立場講清楚。
只有見解真正顯露出來,才能從根本檢驗。
譬如世間一切所作皆依於地。如是色是我人。善惡從生。受.想.行.識是我人。善惡從生。
薩遮尼犍子先以大地作譬。
世間一切所作,都依大地而成立。
因此他主張:
色是我人,
善惡從此而生;
受、想、行、識也是我人,
善惡從此而生。
他的意思很清楚:
既然人的善惡行為都依五陰而發生,
那麼五陰就應該是那個「我人」。
也就是把五陰視為承擔行為與果報的實我。
又復譬如人界.神界.藥草.樹木。皆依於地而得生長。如是色是我人。受.想.行.識是我人
他又再以大地作第二層說明。
人界、神界、藥草、樹木,都依地而生長。
同樣地,他認為:
色是我人,
受、想、行、識也是我人。
在他的理解中,
五陰就像大地一樣,是一切人的存在與善惡行為所依。
所以必須有一個「我人」作根本。
這正是他與世尊接下來要辨明的核心。
佛告火種居士。汝言色是我人。受.想.行.識是我人耶
答言。如是。瞿曇。色是我人。受.想.行.識是我人。此等諸眾悉作是說
佛沒有先替他改變說法,而是再次確認:
你真的主張:
色是我人,
受、想、行、識是我人嗎?
薩遮尼犍子回答:
「如是。瞿曇。」
正是如此。
而且他還說:
「此等諸眾悉作是說。」
似乎想用眾人共同相信來加強自己的論點。
但一個見解是否真實,不能只看有多少人相信。
所以佛接下來立刻把討論收回到:
你自己的主張,究竟是否站得住。
佛告火種居士。且立汝論。本用引眾人為
佛說:
先立你自己的論。
何必把眾人一起拉進來?
這一句非常直接。
論法不是看哪一邊人多。
也不是「大家都這樣說」就能成立。
既然你主張五陰是我,
那麼就要直接檢驗:
這個主張本身是否合理。
法義是否成立,不依多數人的認同;真正的正見,要能經得起對法本身的如實檢驗。
薩遮尼犍子白佛言。色實是我人
薩遮尼犍子於是把論點再收窄。
他直接說:
「色實是我人。」
現在不再訴諸群眾,
而是自己明確承擔這個主張。
佛接下來便不再和他停留在抽象概念,而用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來檢驗:
如果真是「我」,是不是應當有自在權?
佛告火種居士。我今問汝。隨意答我。譬如國王。於自國土有罪過者。若殺.若縛.若擯.若鞭.斷絕手足。若有功者。賜其象馬.車乘.城邑.財寶。悉能爾不
佛先舉國王作譬。
國王對自己的國土具有權力。
有罪者,
可以殺、縛、擯逐、鞭打,乃至斷絕手足;
有功者,
可以賞賜象馬、車乘、城邑、財寶。
佛問:
國王能不能這樣自在處置?
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在政治本身。
而是在建立一個簡單原則:
如果真的是「主」,
就應當具有相應的自在。
答言。能爾。瞿曇
薩遮尼犍子回答:
能。
他承認:
作為國土之主,國王確實有相應的支配能力。
於是佛便把這個原則直接轉回他剛才所說的「五陰是我」。
佛告火種居士。凡是主者。悉得自在不
答言。如是。瞿曇
佛進一步問:
凡是作主的,是不是都應當得自在?
薩遮尼犍子仍回答:
「如是。瞿曇。」
是的。
到這裡,他已經承認一個判準:
若真是主,
便應自在。
那麼接下來只需要問:
你對色、受、想、行、識,真的自在嗎?
佛告火種居士。汝言色是我。受.想.行.識即是我。得隨意自在。令彼如是。不令如是耶
佛終於把問題直接落在五陰。
你說:
色是我,
受、想、行、識也是我。
那麼既然是「我」,
是不是應當能隨自己的意思自在控制:
令它如此,
不令它如此?
如果色真是我,
應該能命令色:
不要老,
不要病,
不要變,
不要壞。
如果受是我,
應該能命令感受:
只受樂,
不要苦。
想、行、識若真是我,也應當同樣能夠完全隨意支配。
可是我們實際上做不到。
這正是世尊從「自在」這一點,直接動搖「五陰就是我」的根本主張。
若五陰真是我,就應如主宰一般能令其如是、不令如是;然而色受想行識皆隨因緣生滅變異,不能完全隨意自在,正因此不能把五陰認定為實我。
時。薩遮尼犍子默然而住
面對這個問題,薩遮尼犍子沉默了。
前面他自認:
論議之風能偃草折樹,
能摧破金石,
甚至能伏諸龍象。
可是到了「若五陰是我,是否能隨意自在」這個問題時,他無法立刻回答。
因為若回答「能」,
現實明明不是如此。
若回答「不能」,
他的「五陰是我」就失去根據。
這一刻,辯才已經不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
事實是不是如自己所執。
佛告火種居士。速說。速說。何故默然
如是再三。薩遮尼犍子猶故默然
佛再三請他回答。
「速說。速說。何故默然。」
但薩遮尼犍子仍然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因為問題太複雜。
反而是因為問題太直接。
若是我的,
為什麼不能自在?
若不能自在,
憑什麼說它就是我?
佛把整個問題壓縮到一個人人都可以自己觀察的地方。
時。有金剛力鬼神持金剛杵。猛火熾然。在虛空中臨薩遮尼犍子頭上。作是言。世尊再三問。汝何故不答。我當以金剛杵碎破汝頭。令作七分
這時,經中記載金剛力鬼神持金剛杵,猛火熾然,立於薩遮尼犍子頭上。
因世尊已再三發問而他仍不回答,鬼神催促他作答。
這一段進一步把場面的緊張推到最高。
薩遮尼犍子原本是帶著勝負心來的,
此時卻已被逼到不能迴避自己的論點。
佛神力故。唯令薩遮尼犍子見金剛神。餘眾不見。薩遮尼犍子得大恐怖。白佛言。不爾。瞿曇
經文說,因佛神力,只有薩遮尼犍子見到金剛神,其餘大眾不見。
他生起大恐怖,終於回答:
「不爾。瞿曇。」
不是如此。
也就是承認:
五陰並不能隨自己的意思自在。
這一句非常關鍵。
他原來主張:
「色實是我人。」
現在卻不得不承認:
對色、受、想、行、識,並沒有那種主宰自在。
於是「五陰即我」的第一層根基,已經被動搖。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直接拿自己的身心來觀察:
我真的能對五陰作主嗎?
能不能命令身體:
永遠健康,
永遠年輕,
不要疲累,
不要生病?
能不能命令感受:
只要快樂,
不要痛苦?
能不能命令念頭:
我不要想,就永遠不想?
能不能命令情緒:
我現在立刻不煩惱?
如果都不能完全隨意,
那麼我們平常口中的:
「我的身體」、
「我的感受」、
「我的想法」,
就值得再往深處觀。
佛不是要我們否定日常語言。
而是讓我們看清:
日常所稱的「我」,不能因此就被當成一個能完全主宰五陰的實體。
五陰依因緣而生,
也依因緣而變。
能看清這一點,對「我一定要控制一切」的執取便會慢慢鬆開。
《慧照心得》
這一段讓我很有感的是:
佛沒有跟薩遮尼犍子比誰說得漂亮。
只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如果五陰真是我,
能不能隨意自在?
這個問題很平常,
卻也很難逃。
我們平常總說:
我的身體,
我的心情,
我的想法,
我的意志。
可是身體不是叫它不老就不老,
感受不是叫它只快樂就永遠快樂,
念頭也不是叫它完全不起就真的不起。
如果真有一個「我」作絕對主宰,
五陰就應當像國王處分自己的國土一樣:
令它如此,
它便如此;
令它不要如此,
它便不如此。
但事實不是這樣。
這讓我看到,
佛說無我並不是叫我們相信一句抽象的話。
而是叫我們自己看:
這個我真的能作主嗎?
當身體老病時,
當情緒不如意時,
當念頭自己起伏時,
其實都在提醒:
五陰不是一個可以任意掌控的「我」。
薩遮尼犍子執五陰為我,世尊卻從「凡是主者,悉得自在」反問:若色受想行識真是我,何以不能令其如是、不令如是?五陰隨因緣而變,不隨意自在,正顯示不能於五陰中安立一個絕對主宰的我。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